《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44、毛骨悚然的信件 一直以来的

　　埃尔在圣瑞拉医院的半日义诊结束，换下医生制服，胳膊挎着病人赠送的一篮子鲜花走在乡下的小道上。
　　一路上遇见的村民都热情地向医生招呼，埃尔点头微笑，在简短的回复中走向村头的庄园，她向守卫的骑士打招呼，将发蔫的鲜花插在花瓶里。

　　此时，玛特罗奈正坐在秋千下看书。
　　她每天都会出席圣瑞拉大教堂晨间祷告，并拒绝了其余任何活动。

　　埃尔疲惫地叹了口气，向玛特罗奈分享今天的不幸消息：“听说圣城里出事了，教皇派出去维持秩序的雇佣兵在街道上炸死了伯特兰枢机团长，西芙枢机重伤，还死了一位来自利昂尼亚的王族使者。”

　　“愿地母接纳无辜的魂灵，”埃尔在胸前描摹金百合徽记，善良本性使她总以好意揣度别人。

　　此时埃尔非但理解了奥尔西尼的主教们专门联系她带玛特罗奈出城隐居的原因，而且对玛特罗奈深表同情并致以哀悼：“我会尽快和你一起回城，希望地母怜悯你我，保佑我能够为西芙枢机的康复出一份力。”

　　玛特罗奈又翻开一页书，她早就知道了伯特兰的死讯，得以平静接受现实：“先去看望西芙枢机吧。”

　　爱人的死亡无疑令西芙枢机心碎，然而利用爱人的尸体和死亡为世俗的权力铺路，会让她深感羞辱。
　　玛特罗奈一直很担心西芙会为这份感情做出超出理智的举动，从西芙枢机坐上那驾危险马车的举动上看来，西芙枢机的求生欲望并不强烈。

　　她们真正需要准备的行囊很少，很快就开始旅程。

　　回圣城的路途进展异常缓慢，埃尔催促赶车人加快速度，赶车人却执意违背主人心意，放任马儿悠闲缓慢地在路上磨蹭。

　　就在埃尔第十次打开车门想要催促时，玛特罗奈阻止了她：“埃尔老师，不用催了。我的姐姐还在圣城，可能是因为我母亲不希望我和姐姐见面，所以提前交代过我的下属了。”

　　“什么？”埃尔明显地愣神，她很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因此对朋友和学生都分外珍惜，她不能理解明斯登公爵这种奇怪的思路，“不允许你和你姐姐见面？这无理的命令出自你的母亲？我的地母啊，世界上竟有这样的母亲。”

　　玛特罗奈笑了一下，无奈而短暂的笑容：“这是母亲爱我们的方式——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们是她的软肋，不能同时成为她的威胁，至少不能同时落到教皇的掌心。在我姐姐确定离开圣城范围之前，我不能进城。”

　　埃尔慢慢撇开眼睛，以免在学生面前对学生家长蹩脚的冷酷理由露出不礼貌的鄙薄：“你必须听从？”

　　玛特罗奈俏皮地眨眨眼，希望能放松埃尔紧绷的神经：“在我家这种要求很正常，就像你没法儿拒绝西芙枢机那样，我和姐姐的经济命脉全部都在母亲手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马车中午出发，天黑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她们晚上在一座丰饶的小镇休息。
　　布置妥当的民居里，玛特罗奈从线人的口中得知了第二议事厅的事件进展，以及姐姐贝罗娜侯爵已经离开圣城的事实。
　　线人说：“侯爵大人在宅邸里给您留下了礼物，祝您生日快乐，希望您可以至少每个月写一封信给她。”

　　玛特罗奈的生日在三月，她面不改色地点头：“我会的，替我谢谢她，我也祝她生日快乐。”
　　贝罗娜的生日在七月。

　　线人认真地记下了玛特罗奈的答复，她没有对内容表示质疑，因为她并不清楚事实。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清楚明斯登公爵及其继承人的隐私和爱好，连肖像画都极少流露在外。

　　无论如何，旅途终点出现了。第二天午饭之前，玛特罗奈已经坐在了西芙枢机的病床前，那束花也被埃尔带来了，作为探病礼物放在床头。

　　埃尔替西芙检查了身体情况，烧伤并不严重，最大的伤口在大腿，被弹片划开了大口子，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

　　“活着见到你们真高兴。”西芙枢机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心情却不错，她认为自己很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应该珍惜时间。

　　埃尔认真地说：“我听说你在教皇厅的言行了……我还是希望能够见到健康的人。”

　　西芙枢机耸耸肩，随即为肌肉牵动伤口而呲牙咧嘴：“别担心，埃尔，我得活着为你支付医院的启动资金。现在让我和玛特罗奈单独聊一聊吧。”

　　房间里很快就剩下两人。
　　“你还好吗？”玛特罗奈试探性地询问，“我听说迪特里希家族把伯特兰枢机的尸体带走了。”

　　西芙枢机圈起嘴低声笑着，极力避免震动胸腔，但她太高兴了，实在没法儿避免疼痛：“看来我的计划很成功。”

　　“你很少有不成功的时候，”玛特罗奈夸赞西芙枢机，“不论是爱情还是事业，你总是走在前列，就连和教皇作对也是如此。”
　　她稍加思索，很快就明白了西芙的言外之意：“你用谁替换了伯特兰的尸体陪你坐车？你把伯特兰葬到哪儿去了？”

　　“我把她放在了乔尔达的衣冠冢里，”西芙枢机自得地分享小秘密，“你知道我绑架了加亚尔吧？我让她替我弄来一个和伯特兰身形相仿的死刑囚犯作为给她松绑的条件。现在我既没有违背你家族的期望，也顺利昧下了伯特兰的永远——你要为我完成遗嘱，在我死后把我葬在伯特兰旁边，再给我们换一块墓碑。”

　　玛特罗奈很高兴能看到西芙枢机打起精神：“当然，我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在告别之前，西芙枢机突然问：“你有家人之外，真正爱的人吗？”

　　玛特罗奈微微发愣，虽然她从没有在别人面前承认过，但面对西芙枢机没有隐瞒的必要：“我爱塞雷西娅，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和她的未来能像你们一样长远。”

　　“你们会比我们更长远，”西芙枢机微笑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封信，“这是伯特兰留给你的，她说要我等你真正做好准备、愿意承认塞雷西娅的存在的那天，等你决心要为你的爱——对真实存在的人的爱，计划未来的时候，再交给你。她要我对你说，地母疼爱女儿，从不迁怒。”

　　西芙为伯特兰留下的无厘头的、寓言般的话笑起来：“很奇怪对吧，到了最后，她总是说一些有的没的，我也没有去追问，那时候思考已经成了我的负担，我太伤心了。”

　　玛特罗奈珍重地接过信件：“谢谢你，也谢谢伯特兰。”

　　西芙靠在床头摆手：“快走吧、快拿着它从我面前离开，我舍不得了很久才把信交给你的。那可是伯特兰的遗物。”

　　玛特罗奈退出房间，她疑心内容不适合公开，没有选择回教皇宫殿读这封信，而是在宅邸里随便选择一间书房反锁，立刻开始读信：

　　——致亲爱的玛特罗奈：
　　原谅我歪曲的字迹，我已经拼尽全力地利用我仅剩的两根指头了。我担心第二天就失去它们（指手指无法如常活动）所以不得不挑灯完成这封书信，但我不想吵醒西芙最近半年个月里难得的好梦，所以灯光昏暗，或许这封信的错别字数量会超出我过去十年的总和。

　　请见谅，玛特罗奈。

　　我凭靠自己的爱，以及西芙给我的爱，也许比你们自己更早的发现了你和塞雷西娅之间的可能性。我不能说我希望这件事发生，也不能说不希望，这是人生的一种可能，是地母给与女儿的礼物，无论有和无，我们都无法拒绝。如果我猜错了，请原谅一个老糊涂的老人，笑。
　　不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都请你往下看，玛特罗奈，我很抱歉，将由我告诉你这件事——关于你母亲柏洛纳·奥尔西尼与塞雷西娅母亲朱诺·科隆纳之间的矛盾。

　　她们之间关系很密切，不是友好密切，她们同样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就独揽大权（我猜比你读信的年纪稍微大几岁），她们棋逢对手、针锋相对，这是幸运也是不幸，家族会为野心勃勃、富有魅力的大族长而深感光荣，但圣城的百姓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她们同样的年轻气盛，将圣城视为棋盘，将人命视作棋子，完全忘记了对大地和命运应有的崇敬。她们引发的战争在圣城引发了恐慌，无辜的百姓和趁机暴乱的投机者、以及好心办了坏事的起义者充斥着翁法洛斯（圣城的旧名），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我猜你打听过，隐修士埃尔一向不太能管得住嘴巴，她的恩师斯提克斯的母亲就死于这场动乱，与此同时，柏洛纳与朱诺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朱诺因此深受重伤险些步上斯提克斯母亲的后尘。
　　而你的母亲失去了她最忠实的朋友、忠诚的下属、亲密的伙伴——格雷科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们亲如姊妹，甚至在遗嘱里加上了对方的名字，这就是你姐姐贝罗娜能够继承格雷科领地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位亲密朋友对你母亲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的离开造成的伤害也可想而知。

　　如同浩劫的战争，给双方都留下了无法忘怀的伤口，当时的教皇召集她们，强令她们签署和平条约，并在合约的最后留下一条不公开条款，终身禁止两人进入圣城。这就是为什么，柏洛纳从不来圣城看望你的原因，她被这座古老大地的子宫排斥了。
　　之后，柏洛纳和朱诺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圣城发展，她们在不同的国家玩弄权术、风生水起、耀眼夺目。不过，后来的光彩不能完全补偿她们当初受挫的尊严和骄傲，她们在暗中的交锋不胜枚举，我想你有所耳闻，就不在此赘述了。

　　真正的安宁与和平往往来自死亡，对柏洛纳来说，也许朱诺的死亡才能给她带来可供无忧安睡的夏夜——这是一个老人在病糊涂之前的可悲猜测。我们都很清楚，奥尔西尼与科隆纳之间的仇恨深入刻骨，即使是教皇也难以解决这个问题。原本我以为我们只能把这个伟大任务交给地母了，但是，玛特罗奈，你和塞雷西娅让我看见了希望。
　　因此，我必须如实告诉你，根据我多年的观察以及少数已经销毁的证据表明，朱诺的死亡与柏洛纳脱不开关系。柏洛纳收买了朱诺的红发的情人（这个男人何其有幸、深受宠爱）的仆人，在朱诺放松警惕（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时扣动了火枪，射向要害的子弹最终击中了朱诺的旧伤。

　　如果你的心真的被塞雷西娅俘获，那么这个情报应该能够对你有所帮助，毕竟世界上没有人比女儿更清楚自己的母亲——柏洛纳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机会，她不在乎机会的未来是繁荣还是死亡。
　　所以，我们永远不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她会为了你的感情对塞雷西娅网开一面。

　　我再次向你道歉，玛特罗奈，我是个不称职的长者，给你留下了相当艰巨的任务。
　　我很抱歉。
　　——盼望在地母怀抱安眠的伯特兰

　　玛特罗奈环顾四周，双手合十紧紧捂住信纸，像是捂住恶魔的嘴巴、地狱的入口。
　　书房门窗都好好地关着，然而，玛特罗奈不由自主地警惕着，高大的书架上每一本书籍在此刻都仿佛睁开了质询的眼睛。
　　沉重的、凌厉的、足以扼杀人灵魂的、窒息的无数道目光。

　　玛特罗奈嘴唇微微颤动，被迫盯着纯白的墙面，心跳噗噗地在耳边回荡，她狼狈地蜷缩着喘息，无形的痛苦和恐慌重重的落地生根，一直以来的不祥预感成了真。

　　她和塞雷西娅之间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抱歉，但完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