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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权力斗争之罪 归罪于我 ...


  •   简短的祷告结束了,其余的人自发走上前告别,乔尔达大主教与朋友、教友们相互交换祝福。
      她们低声祈祷,双手紧紧相握,一双双手掌交错又分开,就像无常的命运。

      玛特罗奈站在人群后排观望,她不愿意太早上前打扰乔尔达大主教。
      她感到愧疚。
      直到此时此刻,玛特罗奈才真切的认识到,她在劝说乔尔达大主教主动放弃的是什么。

      早在之前,教皇下达公函的时候,玛特罗奈就已经勒令族人尽快处理伊尔弗拉奇的土地和产业。
      玛特罗奈很清楚,在教皇国,教皇的权力至高无上。西斯都教皇决心夺取伊尔弗拉奇内属于奥尔西尼家族的所有,那么即使是明斯登公爵站在这里、站在玛特罗奈的处境上,她也必然选择放弃。
      及时止损是有必要的,玛特罗奈的理智在反馈,她所做的决定正确无误。

      然而,天平的两端都太沉重了。
      乔尔达大主教的人生、理想、感情、期望、欲求、乃至于过去的几十年时光,以及设想的未来,都在这里,在伊尔弗拉奇。

      如此的痛苦,不是孤例。被迫撤离伊尔弗拉奇的族人们,大部分都在伊尔弗拉奇世代繁衍生息,乔尔达大主教是其中最有力量、最坚持的那一个。

      玛特罗奈顺着人流往前走,人群中有微弱的哭声,她循声望去,看见年轻神甫靠在乔尔达大主教的怀里哽咽。
      那是乔尔达大主教的教子之一。

      无论如何自我开解,或者说辩解,玛特罗奈都必须承认,她的决定牵引了一场悲剧。

      乔尔达大主教很快就安抚好了年轻的神甫,就像她逗笑每一个在她怀里的婴孩那样轻而易举。
      她将年轻神甫轻柔地推出怀抱,以告别的手势委婉地示意教子离开教皇厅,她说:“好孩子,你回家休息一会儿吧。”

      “我们还会见面吗?”年轻神甫眼神中满是希冀。

      乔尔达大主教笑了:“当然了,你忘了我曾与你说过的吗?我们终有一日会在地母的怀抱里团聚,就像泥土和水,永不分离。”

      告别逐渐到了尾声,乔尔达大主教身边围着的人重新分散,剩下的那些人并不焦急,反而开始迟疑。
      即使她们曾有深厚的感情,很多人也无法说服自己忽视教皇的红衣仆人的目光,向一个教皇口中的罪犯示好,那会遭致灾祸。
      不远处,以科隆纳家族为首的部分人员正冷眼旁观。

      玛特罗奈走进包围圈,她崭新闪亮的袍服惹人侧目,总有人看见她先是茫然,随后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给她让出了路。
      玛特罗奈能听见,她们私下称呼她为“奥尔西尼的圣城质子”。

      才过去五年,她的名字已经成了圣城的陌生词汇,这不奇怪,毕竟教廷每年都在圣城犁地——播种新芽、挖掘人才、晋升神品。

      乔尔达大主教似乎看出了玛特罗奈的愧疚,对于她这等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老家伙来说,玛特罗奈实在太年轻了,而奥尔西尼家族的教育方式,她也理解得足够透彻。

      乔尔达大主教轻轻握了一下玛特罗奈的手,态度一如刚才面对老友:“我为家族有你这样出众的年轻人感到自豪欣慰,同时我很抱歉,我并没有做到一个长者应该做的,没有阻拦你母亲对你不合时宜的教育,也没能在信仰上为你指点迷津,反而做了一个老人最不该做的事情——令你为我担忧。”

      玛特罗奈垂下头,望着瓷白的地面:“我没能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也许你一夜未眠。”乔尔达大主教从今天热闹非凡的圣城街道和教皇厅走廊看穿了玛特罗奈昨夜的繁忙,她在这短暂的半天里见到了信徒、朋友、教子、族人,玛特罗奈一定动员了圣城内所能动用的所有人力。

      乔尔达大主教的笑容几乎慈悲,宽大瘦长的手掌包裹着玛特罗奈的手,指尖戳进了衣袖里:“我也姓奥尔西尼,我很清楚我们走到今天的代价。我没能成为你的指引者,却让你为我迁就。如果你真切明白我的心情,就千万不要觉得愧对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请你像包容我这个老人的任性一样地原谅你自己。”

      玛特罗奈放下了空落落的手掌,她讨厌所谓的正确,因正确,正义从她手中流失,因正确,她无言以对。
      她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奥尔西尼人。

      乔尔达大主教对玛特罗奈说的这番话虽然特殊,但并不起眼,她对所有向她表示慰问的朋友都致以毫不敷衍的言辞。
      这教皇门前的短短的一百米,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样的漫长,她有无数的话可以说,她有无数的心需要宽慰。

      等候在门边的红衣仆从感到不耐烦,但是又无法冒犯众怒阻拦乔尔达大主教的正常的社交。她们当然可以冷遇她,但在乔尔达开口之前,谁也无法给她判罪,虽然教皇正想这么做。

      在红衣仆人第十次委婉劝说乔尔达达主教加快步伐后,乔尔达大主教,终于结束了她漫长的慰问。
      她走到会客室门前,微微躬身,对红衣仆人说:“因为我们这群老东西而耽误了你年轻生命的宝贵时间,为了不再继续浪费你的时间,我就不为此道歉了。现在请允许我满怀歉意地打搅宗座的珍贵午后。”

      乔尔达大主教并非完全不知道教廷中人惯于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她只是不太屑于用。
      老好人的偶然发火显然令人吃惊。
      教皇的仆人呆愣之后,立刻推开了门,将乔尔达大主教迎了进去,连简单的周身检查都省略了——当然,她们都知道乔尔达大主教在城门口的遭遇。

      乔尔达大主教踩着如云朵般柔软的厚地毯,慢慢地走到教皇阁下面前。西斯都教皇施舍她一眼,随后仍然专注于手上的公文,一言不发。

      乔尔达大主教遭到教皇冷遇也不恼怒羞耻,自顾自地说完发自礼节的问候之后安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她不为此感到羞辱,教皇就不能因此自傲,站着的她说不定比坐着的教皇更为健康,毕竟久坐伤腰。

      教皇的珍贵时间不能全部用在冷落上,于是西斯都教皇放下笔,开始垂询。
      教皇的威严无可匹敌,开口即是训斥:“奥尔西尼的亵渎者,在你的包庇下,你的族人恶棍满盈,同伙四处闹事,伊尔弗拉奇从罪犯手中流失的血足以填满圣池——我赐予你申辩的机会。”

      红衣仆人将托盘里堆积如山的卷宗递送到乔尔达大主教面前——距离她的鼻子只有一寸之遥。
      另一个红衣仆人挡住了乔尔达大主教伸出的手,她说:“恶棍总是逃避真相与现实,世上除了圣下外都是凡人,为了避免卷宗损坏,我会为你朗读内容。”

      乔尔达大主教点头:“请吧。”

      卷宗的内容没什么新意,伊尔弗拉奇虽然富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罪犯,而捏造罪名是非就更容易了,任何一个路过的商人都可以声称自己是奥尔西尼家族的下属,只要奥尔西尼族人与伊尔弗拉奇的人有过交集就可以被判处罪恶。
      教皇的意愿即为法律。

      乔尔达大主教有些遗憾地想,真该让西芙枢机好好地听一听,糟糕的复仇习惯只会得到更糟心的仇恨。
      她由衷地期盼西芙枢机能够长寿健康,并且习得教训。

      红衣仆人傲慢地宣布,乔尔达大主教理应为这些罪孽负责。
      “你不该辩解,更应该忏悔。你该用你那诱惑人心的口舌,一点一点捋清这些人的罪过。用你那众所周知的公正双眼和头脑判处这些罪过。如果你能及时地更正你从前的过错,我相信圣下一定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乔尔达大主教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她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将数以百计的族人、亲友、甚至仅仅路过教区领地的与奥尔西尼家族全无关系的商人全部判处罪行。这违背了她的信仰和原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1。

      西斯都教皇带着恶意,恰如其分地羞辱她:“你是否清楚这些人的罪过?如果你只是受到蒙蔽,我会替你处置这些过时的罪恶,贬下你的神品。”

      乔尔达大主教沉默了很久,久到教皇感到无趣,开始批阅下一份公函,捧着大量卷宗的红衣侍从双腿发麻,不断换脚支撑。

      “请归罪于我。”乔尔达大主教请红衣仆人继续朗读卷宗。
      上百宗罪名反复堆砌,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她一概承认,就好像她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犯罪。
      她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口舌灿若莲花,喉咙嘶哑得快要咳出血。

      西斯都教皇停笔倾听,展露一丝宽容的笑。
      “很好,至少你还有自知之明。”她终于为今天感到满意,因乔尔达大主教在大街上引起骚动带来的怒火也得以减轻。
      于是,教皇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宽大的处理。她决定保留乔尔达大主教的教籍,革去神职,判处流放。

      乔尔达沉默点头,并不申辩。

      教皇垂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乔尔达请求:“请圣下给我一杯水解渴。”

      教皇看向她的侍从,红衣侍从便端来一杯冷茶。乔尔达的忏悔录太长,会客室提前准备的热水已经放凉了。

      乔尔达双手接过,嘶哑着嗓音致谢。
      也许是她站得太久,太过劳累,又太过年老,亦或许是因为她受到了太多的惊吓,她举着描金陶瓷杯碟的手微微颤抖着,裸露在外的镣铐闪烁微光。

      “感恩地母赐予我恩泽。”乔尔达举起茶杯,如牛饮水喝了个干净。
      她在认罪书上签字的手也颤抖着,她签署了很多个,直到教皇满意为止。

      西斯都教皇审视认罪书,大发慈悲允许乔尔达走出会客厅,去到面向广场的阳台听神甫宣扬她的罪状。

      乔尔达得到了一个真正的镣铐,是异常醒目的黑色,外袍被剥去,因年老而褪去光泽的白发凌乱坠在脑后。
      她站在二楼的阳台直面广场,她的信徒正聚集于此。

      笑声哭声骂声,声声入耳。
      乔尔达被推出门外,教皇的忠仆迫不及待地开始宣扬她的罪过、要她伏法认罪。

      面对厉声质询,乔尔达祈愿:“为我姊妹,为我骨肉至亲,务必归罪于我。我宁愿匍匐在地,即使被诅咒,与我所爱的地母分离,我也甘心2。”
      她呕出最后一个字眼,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口腔,紧接着是双眼、耳朵、鼻子,极度的痛苦使她蜷缩摔倒,从高台上跌落到民众的掌心。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玻璃瓶砸落在杂乱的人群中间,眨眼间碾作尘埃。

      乔尔达突兀地瞪着眼睛死去,手指蜷缩弯曲成代表祈求的手势。
      她寻求死亡的谅解,因她至死是一个善于阴谋的奥尔西尼人,而非忠诚的地母信徒。

      计划一切顺利。
      玛特罗奈站在教皇厅彩窗后面,强迫自己目睹全程,她为玷污了乔尔达忠实的信仰而感到罪恶。
      与此同时,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权力斗争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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