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16、少年的成长 沉默的囚牢

　　塞雷西娅眼皮缓慢地眨动，视线聚焦慢慢从窗外变幻的风景挪到玛特罗奈身前的金百合挂坠，临近夜晚光线昏暗，这枚金百合却闪闪发光得吓人。
　　等塞雷西娅回过神时，脸颊微微发麻，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发觉自己正遏制不住地咧嘴笑着。

　　是啊，当然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本来该是科隆纳最擅长的事情。

　　西斯都教皇的意愿又算得了什么？
　　她是科隆纳的大族长，是曾经协助国王圈禁教皇的科隆纳啊。

　　塞雷西娅唯一迟疑的是，玛特罗奈的立场。与塞雷西娅不同，玛特罗奈得继续在圣城担任职务，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会是神职人员，在不久的将来极可能直面教皇的报复。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糕了，”玛特罗奈看穿了塞雷西娅的想法，“不论这件事是否出自西斯都教皇的命令，都已经触碰到了禁区，即使是奥尔西尼与科隆纳百年世仇，也从未有过直接谋害对方未成年继承人的事情。没人会信任一个连自己家人也无法保护的奥尔西尼，所以必须有人为此付出惨烈的代价。”

　　马车停在斯塔夫境内的林地丘陵下方，周围有数支小队交错巡逻。一行人刚进入范围，立刻有哨兵举枪警戒，奥尔西尼家族的骑士很熟悉这一套，熟练地摘下兜帽、下马举双手示意无害，然后走进包围圈与对方沟通。
　　很快，马车被放行，领头的哨兵向车窗抚胸弯腰：“上午收到消息后，我们就封锁了斯塔夫靠近南侧的城镇，布瑞摩萨大人带头清扫周围，日落之前锁定在这座山丘范围内，现在布瑞摩萨大人正在山上等候命令。”

　　这一片距离斯塔夫核心区域尚远，佩雷蒂神甫显然对教皇国境内的路途不够熟悉，没能跑得太远。

　　玛特罗奈推开车门一角：“你们做得很好，今晚之后，通知斯塔夫境内的族人全部撤出，三天之内回到翁布里亚境内，损失的财产会在明斯登获得补偿。”
　　她递出一卷封口的信，所用的印章正是骑士长加亚尔代明斯登公爵送给她两枚印章之一。她一直贴身保存着，即使是睡觉也没有离身，才在火场中得以保存。

　　哨兵接过信件，恭敬地退后十米后，转身挥手示意下属清道。

　　这片山丘是未曾开发过的森林，哨兵们提前清扫了障碍、清出一条足够马车通行的道路，只是暂时用障碍遮挡了路口。
　　哨兵们举着火把，仔细地把混乱的树枝堆挪开，一条清晰可辨的路就让了出来。

　　路上有层层堆叠的马蹄和车辙痕迹。

　　马车晃晃悠悠地从上面驶过，留下两道沉重的新车辙。玛特罗奈对车外的骑士叮嘱：“地母爱世间万物生灵，我们不能破坏祂的恩赐而不弥补，这是罪。明天以明斯登公爵的名义向教会捐助一笔资金，用以修复这片森林。”

　　骑士沉闷地应声。

　　车轮滚动压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额外清脆，两匹健壮的马仍有些吃力，有骑士主动让出马为车厢增添了额外的动力。
　　马儿们的辛苦劳动没能持续太久，它们的目的地不在山顶，仅仅在半山腰处的平缓草坡上。

　　佩雷蒂神甫与她的随行侍从们坐在草坪中心，一众抹去了身份徽记的士兵围绕着她们，用手里的火枪给这群不知死活的逃犯划定了一个无形的监牢。
　　秋夜的露水积在轻薄的丝绸长袍间，沉甸甸地挂在佩雷蒂神甫身上，摇摇欲坠。早在三个小时之前，她们就失去了所有的食水来源，逃离得匆忙也无从获得武器，在马匹被射杀后，剩下的只是可悲的猫捉老鼠游戏。

　　布瑞摩萨不表露身份的同时，不允许下属对逃犯们说任何一句话，即使是彼此之间的交流也全部用肢体语言替代，追逐和谋杀是上半场的游戏，沉默与寂静是下半场的折磨。

　　刚被包围的时候，佩雷蒂神甫惊慌失措地报上自己的姓名身份，高呼西斯都教皇的尊名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陌生的、训练有素的雇佣兵用脚边的一发枪响，作为答复。

　　第一个小时，她站在原地嘶声力竭，愤怒中责骂了所有人，包括提议分成两路逃跑的朱庇特，然而她心里充满了底气，认为西斯都教皇的威名一定能保护她的安全。
　　沉默的雇佣兵杀死了她左手边试图反抗的仆从。

　　第二个小时，她默念地母，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犯下的罪过，试图用无关紧要的秘密和银行中的存款交换自己的性命。
　　雇佣兵无动于衷。

　　第三个小时，她的嘴唇因话说干涩，双眼熬得通红却不敢闭眼休息，直视黑洞洞的枪口更令她恐惧无助，她让仆从们围成一圈作为遮羞布独自在黑暗中惶恐不安。

　　在佩雷蒂神甫忍无可忍、请求隐私的时间解决私人问题的时候，布瑞摩萨向她扔出布袋。
　　佩雷蒂神甫踹了身边仆从一脚，仆人颤颤巍巍爬过去拿起布袋解开收口，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关于自愿赠送财产的字据、一张受贿的认罪书、一叠教皇的罪证，以及笔墨、红泥。

　　“拿开这些恶心的东西！”佩雷蒂神甫惊恐地扔开它们，向后跌爬了几步：“你们到底是谁支使来的！我不会签字的！”

　　“嘭”又一枪落在她的耳侧。
　　因为她不识相的抖动，这一枪稍有偏差，给她的耳朵留下了小小的豁口。

　　“不签字是你的权力，”布瑞摩萨冷酷的声音第一次在林间响起，“相对应的，不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将是我的责任。”

　　佩雷蒂神甫竭尽全力地在脑海中搜寻这道声音，她听过的，一定在哪里听过——不，不可以是奥尔西尼的疯狗。她目露绝望，宁肯自己的脑子糊涂得彻底，怨恨在翻涌，恐惧在尖啸。
　　她靠着西斯都教皇一步登天，才享受了几个月就已经忘乎所以，此时却一下子将奥尔西尼的危险名声记起了。

　　面对逐步逼近的枪口，佩雷蒂神甫还是签字了。
　　她安慰自己，只要西斯都教皇活着一天，所谓的罪证都是笑话，哪个教皇不提拔自己人、不敛财、不懂得谋杀？乌鸦难道还要比黑吗？

　　就在佩雷蒂神甫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布瑞摩萨收齐证据一页页翻看后，再次无视了她。

　　在佩雷蒂神甫的绝望之中，玛特罗奈的马车到了。

　　车门打开，玛特罗奈先露面，布瑞摩萨迫不及待地拿着一叠字据走向前想要说些什么，塞雷西娅紧跟着下车了，布瑞摩萨张了张嘴，被空气憋得满脸通红。

　　玛特罗奈再聪明也无法透过布瑞摩萨漆黑的兜帽看出她的意图，抬手示意她省略多余的礼仪与寒暄。玛特罗奈借着骑士点燃的火把看了字据内容，直接问：“只有佩雷蒂在这？朱庇特往哪里跑了。”

　　布瑞摩萨就把佩雷蒂神甫和朱庇特分叉逃跑，后者再斯提克斯的指示下跑向圣城的事情说了。

　　玛特罗奈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佩雷蒂神甫及其仆从，神情冷漠：“真是令人遗憾。”她转向身后：“蕾西，我会杀了她。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愿意为你留她一条命，你想怎么做？”

　　佩雷蒂神甫先是错愕，随即狂喜，她几乎是匍匐扑向塞雷西娅的方向：“楚利侯爵！是我啊！我们在教皇厅说过话，佩雷蒂家族与科隆纳家族是盟友！我、不不不，是西斯都教皇一定会报答你的！我一定会说服她送你回楚利……”

　　佩雷蒂神甫喋喋不休说了很多，塞雷西娅充耳不闻，以当下的情况，再论这些已经全无意义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布瑞摩萨腰间的火枪，考虑到自己的身高和力气，她指向布瑞摩萨的佩剑说：“把那把剑给我。”
　　刚说完，她立刻向玛特罗奈解释：“她从我手里救走了朱庇特的命，她就该拿命来填补利息。她污辱了科隆纳家族的荣誉，我愿意为此向她发起决斗，这是我个人的意愿，与奥尔西尼家族无关。”

　　布瑞摩萨的目光变得极为欣赏，左手按在佩剑上，低头向玛特罗奈请示。

　　塞雷西娅的成长之快，是玛特罗奈没想到的，也没有理由拒绝，她轻轻点头：“……你的要求是正当的。”

　　布瑞摩萨将配件连带剑鞘一起交到塞雷西娅手上：“小心，稍微有点沉。”

　　塞雷西娅摩挲长剑手柄，毫不犹豫地丢掉剑鞘，布瑞摩萨单手轻易使用的长剑在她得双手才能举起，锋利的剑身在火光中晕出暖色。
　　这抹温暖的光芒逐步向佩雷蒂神甫靠近，佩雷蒂神甫爬起来想逃，站在她背后看好戏的雇佣兵抬起腿，绊倒了她，“噗呲”一声，长剑精准地刺中佩雷蒂神甫的脖子。

　　佩雷蒂神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脖子，血液仍然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鲜血先后喷溅到了塞雷西娅双手、胸口、脸颊，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紧紧握住被血液湿润的长剑再拔出来，结果更为汹涌的血喷泉迸发，周围三四米内的雇佣兵凭借丰富经验和灵活身手及时跳开，才得以幸免于额外的清洗任务。

　　持续两三分钟的“嘶嘶”声中，塞雷西娅愣了一会儿，才丢开长剑。
　　血流干了，佩雷蒂神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像两口干涸的井，井口映出塞雷西娅沾满血点的脸。她反手擦过脸颊上的血，平静地望向布瑞摩萨：“我会赔你一把更好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