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凡妇俗人颂唱她的圣名 她唯独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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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特罗奈没有哭太久，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她们将时间耗费在徒劳无功的眼泪上。
两个尚未发育的孩子在半深不浅的浴池里，相互帮忙搓背洗头，在同伴即将摔倒的时候扶上一把，将尘土和烟火化在热水里。
玛特罗奈踩着圆润的石子台阶先走出浴池，塞雷西娅的头发更长，她晚一些。
她们坐到石板长椅上，裹着浴巾擦干自己的头发。玛特罗奈早已习惯独立的生活，勉强及肩的银色短发很快不再滴水，于是她开始帮塞雷西娅擦拭长发。
在圣城，学龄的女孩往往不会留有太长的头发，对家长来说给活泼好动孩子们留长发是一桩头疼的麻烦事。
塞雷西娅眼馋地盯着玛特罗奈水光发亮的银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短发方便。”
“我也觉得，你需要的话，我会请人来为你修剪头发。”玛特罗奈修剪平滑的手指在塞雷西娅的红发间穿梭，她小心地拂开上层的白发部分，靠近头皮新长出来的一截已经是正常的红发了。
塞雷西娅毫不犹豫地答应：“就这样做吧。朱庇特不让她们给我剪头发，他说是担心我突然白发是一种古怪的疾病，实际上他就是想让我成为别人眼里两种发色怪物，好从我手里夺走些什么。”
玛特罗奈仰头想了一下，问：“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圣瑞拉医院的？还穿着睡袍。”
“被朱庇特绑来的。他在我的夜宵里加了料，半夜带人冲进我住的乡下别墅把我带来这里，为了保密，那栋乡下别墅除了我外就两个仆人。”
塞雷西娅皱着眉头回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那瑟斯枢机了，如果她真的可靠，我的位置不该轻易被朱庇特发现。”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也许我的经历能给你一定的参考，”玛特罗奈轻声说，“我相信埃尔老师没有理由亲自把我带出来害我，她承担不起我母亲的报复，我也相信布瑞摩萨对家族的忠诚。但这并不防碍她们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因为被隐瞒、欺骗、阻拦，而无法及时赶来我的身边。”
塞雷西娅眼中闪烁着天真的恨意与快意：“我不在乎她们怎么想，这些事怎么样都好。朱庇特必须付出代价！”
她摩拳擦掌：“昨天我把朱庇特狠狠地打了一顿，让他吃了大亏还毁容了，可惜没能要了他的命，不然我可就太高兴了。”
玛特罗奈说：“没关系的，我们没必要现在就亲手杀死他，这里人太多了，会给你背上弑亲的罪名。既然他已经受伤了，应该跑不了太远，我已经让布瑞摩萨带人去追了，这是她的强项。”
“太感谢你了，特罗妮，”塞雷西娅说。
玛特罗奈将手中不再滴水的红发包进手巾扎拢：“是我应该感谢你。现在换衣服吧，等会儿你就跟在埃尔老师身边，她对待学生很有原则，斯提克斯不会当着她的面对你下手，你会是安全的。”
“嗯？斯提克斯？”塞雷西娅一边回想那个一身漆黑的老人，一边把自己塞进袍子，“我记得她，她来楚利庄园拜访过我妈妈，大概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妈妈说她欠科隆纳一个人情……她应该不会伤害我吧？”话到最后，塞雷西娅也迟疑不决。
或许这就是科隆纳家族和奥尔西尼家族的不同，玛特罗奈几乎不会把家族的人情和母亲明斯登公爵的人情算在自己的头上，人情也很难作为遗产的一部分继承，纯粹依靠个人的良心起效果。
玛特罗奈换好衣服，顺带收起了所有的刻薄话，她试图把话讲得委婉动听：“也许昨天就是斯提克斯还给科隆纳人情的时候。”
虽然被还人情的对象不是塞雷西娅。
塞雷西娅抖了抖肩膀：“我明白了，我会跟紧埃尔老师的。那你呢，特罗妮，你要独自一个人主持祭典吗？”
“我不会有事的，”玛特罗奈想了想补充说，“我差一点儿死在火里，这肯定让我的仇敌遗憾，但她们一定更害怕我母亲的报复。”
说到这，玛特罗奈想到了布瑞摩萨出门前的恐惧神情，就连在教皇国内的奥尔西尼族人也担忧明斯登公爵的责罚，更遑论敌人。
塞雷西娅好奇追问：“特罗妮的妈妈，就是那个翁布里亚共和国的独裁者——奥尔西尼的明斯登公爵？”
“这个称号……我很少听人说起，”玛特罗奈神色淡淡的，“我最经常听说的是奥尔西尼的银环蛇。”
“哇哦，听起来很酷，”塞雷西娅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真想见一见特罗妮的妈妈。”
玛特罗奈笃定地说：“我很清楚你的想法，但我还是不建议你这么做。没人能从她手底下安然无恙地离开，就算是家人也不例外。虽然我不喜欢说这种话，但还是得说——你是个年轻的科隆纳，和她见面你会吃亏的。”
塞雷西娅的勇气比活火山的岩浆更汹涌、更无畏，她笑着说：“你不会干看着我吃亏的对吧？我相信你，特罗妮，等我们都长大了，你会比你妈妈更聪明。”
塞雷西娅灿烂的金色眼睛，水洗过一样的闪闪发亮，再配上明亮的红发，和她张口就来的豪言壮语，像极了昂首挺胸的老虎幼崽。
玛特罗奈欣赏良久，站起来说：“你说的没错，我总不能干看着你吃亏，走吧，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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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洁净室的门，两人就分道左右，塞雷西娅跟着埃尔从右边的楼梯向下去往大教堂外面的广场，玛特罗奈跟着主祭司铎从右边的楼梯一步步靠近最高的房间。
目前的圣瑞拉大教堂内，玛特罗奈大主教是神品最高的牧者，她将在视野最开阔、最能被仰望的高处阳台公开祈祷、为信徒赐福。
宽敞的房间内，衣架上的紫绸礼炮不带一丝褶皱，大披肩上由金线刺绣的鸢尾纹章铺满绸缎底纹，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当玛特罗奈穿上时，礼炮却短了一截，袍边在踝骨之上。
两名被指派来帮玛特罗奈穿戴的中年修士面露难色，高级神品的大主教的衣服全部由专门为教廷提供服饰的格马雷利家族量身定制，她们总是及时测量、保存神职人员的尺寸，即使玛特罗奈尚处于生长期，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隆重场合的大礼服与日常行动的常服不同，常服处于对行动的考虑，袍边要高于脚踝且规范地露出鞋面。而礼服为了显示庄严，不露鞋面。
主祭司铎弯腰曲背，鼻尖几近贴上玛特罗奈的黑色皮鞋，神情专注地仿佛真是为了寻找这场意外的原因，站起身后，她谦卑地说：“可能是格马雷利家族没能预料到玛特罗奈大主教蒙神赐福的身高，圣瑞拉大教堂的阳台很高，民众不会看到大主教的鞋面。”
玛特罗奈在原地踱步，在确认尺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堪后，轻松地笑了一下：“我刚好比塞雷西娅高六公分呢。”
主祭司铎头埋得更低了：“我会提醒格马雷利家族注意手下的工作，我代替她们请求大主教的仁慈。”
玛特罗奈说：“我想也可能是运输的路上出了问题，希望没有下次。”
主祭司铎惊喜交加，立刻殷勤地为玛特罗奈带上高冠：“一定是这样！您一定会延续尼古拉教皇的神圣光辉！”
厚重的刺绣窗帘拉开，明朗的阳光洒入室内，玛特罗奈大步穿过大教堂最高处的阳台门，她眼前豁然开朗。
这样的场景玛特罗奈曾经受过一次，三年之前她初来乍到，不安占据了她大多数的时间，许多人和事都在灰色的情绪中褪色了，唯有尼古拉教皇牵着她走向高台的那一幕，始终难忘。
尼古拉教皇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向民众挥动——苍老、皱纹遍布、带着斑点的老人的手，近看没有任何特殊，却在远处引起山呼海啸的威力。她起，众人随之歌颂，她落，众人随之静默。
玛特罗奈脖颈、脸颊、耳朵、双手……凡是赤裸在外部位晒伤般的发红发烫，如果可以，她的双眼要长出翅膀去亲吻那伟大的手。
她是如此地热血沸腾，如此地渴望拥有。
尼古拉教皇带着夸赞的意味微笑着说：“好孩子，这是权力。”
玛特罗奈呼吸急促，喃喃：“这样的力量……”
“耐心、忍耐，”尼古拉教皇告诉教子，“它喜新厌旧、恃强凌弱，你若畏惧，它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玛特罗奈急切地问：“那我该怎么做？”
“耐心地织网，一张足够坚实、细密、宽大的网。或者种一个伟大的、繁茂的森林。”
尼古拉教皇的手掌搭在玛特罗奈的肩上，半推着她走过长廊，走过廊下无数躬身的高冠：“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脚踏实地，明白追寻它的目的。”
云层近在咫尺，鸢鸟在塔尖鸣唱。
凡妇俗人如潮水涌来，为她而涌来，赞美声此起彼伏，每一张口舌都在歌颂她的圣名。
只此一刻，玛特罗奈是寄托信仰的灯塔，双手捧有莫大的伟力，言出法随，如幻似真。
颂圣的诗篇结束，玛特罗奈放下祈祷的手，目光从天际落回地面，在茫茫人海中，毫无例外地坠入一片金色汪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凡妇俗人颂唱她的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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