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她的眼 “姐姐,抱 ...
-
那天晚上......
苦夏呼吸骤然失序,想起来,少年指尖裹挟着深夜草丛潮湿的露水,放在她手腕上时,炽烈的脉搏与她心跳同步:“姐姐,你是想,保持这一个姿势一晚上么?”
要死了......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为何单单只是想到那句话,就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如梦般沉溺于他幽洌雾凇的深夜,浑身发烫。
而一时嘴骚的裴小狗。
在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真是疯了。
怎么可以这么急切,像一只刚被主人领回家就迫不及待撕下伪装的凶狠豹子,一点都不可爱。
可是。
在裴祈也垂在空荡荡的夜色中,被孤寂笼罩得荒芜的指尖即将收回时,一只坚定的手忽然朝他伸来。
“裴祈也,”那双扬起看他的乌眸在月光下依然澄净,却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有了人世的尘埃,“你不是说,要试试么?”
让她试试。
这失控得近乎摧毁她所有理智的心跳,究竟是因为她病了,还是——只要他靠近就会因他而剧烈颤栗的,从此不再苍白冷漠的身体本能。
席行远还在前面慢吞吞地龟速驾驶着自己的哈雷,忽然被一只手摁在了原地,抬头,看到裴祈也,惊诧:“小叶子,怎么了?”
少年呼吸还有些急促,大概是一路跑来追上的他,往日活人微死的淡漠被烈火燃烧,露出了那双仿佛回到幼时的张扬眉目。
“借你的车用一下,谢了。”
席行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裴祈也已经借他晃神,拿走他头盔,长腿跨越,一气呵成地完成交车动作。
紧接一记漂亮的转弯,轰鸣的引擎在夜色里飞驰呼啸。
还在腿着的11路霸总bking郭满耳被灌了骄狂的风,眼尖地看到摩托车上换了人,立马跳起来,朝裴祈也挥手:“也哥也哥,带我一个,我快累死啦。”
留给他的却只有无情离去的车尾气。
郭千磊:“???”
呜呜呜,不爱了,连车尾气都是嫌弃的形状。
席行远:“......”
啧,儿大不由兄,狗崽子终于知道发力了。
少年行驶着夜色穿过阒寂的长巷,被昏黄的路灯打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在苦夏身前停下时,像是整个黑暗夜空投落的唯一亮色。
望着她,即使被面罩遮挡也依然夺目的一双深眸熠熠。
“姐姐,”他从后面拿出一个新的头盔,“你戴这个。”
头盔有些大,苦夏戴上去摇摇晃晃,将锁扣拉到最里面,也依然不够牢固。
映衬得那张本就纤巧的小脸,愈发可爱,像个大大的蘑菇。
裴祈也失笑。
抬手帮她解下头盔,先是用她卫衣的帽子裹住了那张精致的脸,很轻柔很轻柔地系了个蝴蝶结,这才拿起,小心翼翼地重新给她戴上。
少年呼吸还带着夜色的微凉,交叠时,寒玉锻造的指尖避无可避地触碰过她肌肤,在苦夏倏然轻颤的心跳上,留下一路清晰的涟漪。
苦夏目光落在他还缠绕着纱布的手,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竟胡来的冲动:“你的手——”
“没关系。”裴祈也已经扣上锁扣,却依然,有些不舍得松开。
于是,贪恋地借着月光的掩藏,指尖沿着锁带一点点克制地调整,长身微倾,呼吸极其压抑地靠近,“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夜色明明已经黑透了。
可当少年靠过来的一瞬,苦夏还是一眼坠入了那双浓墨幽深的清眸——仿佛冷冷淡淡遗世独立的水墨画打翻,平日疏淡的颜料终是撕开了平静的伪装,露出骄矜难驯的轮廓。
本来极其坦荡的心思。
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就仿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苦夏很轻地移开眼:“你手受伤了,我当时离你最近。”
裴祈也却好像没打算放过她,修长骨节温柔地托起她下巴上的卡扣,没有用力。
可苦夏还是下意识地仰起头,与他对视。
“姐姐,你不害怕吗?”
苦夏再次悬溺于那双远比往日还要幽暗的深眸。
整个世界流光溢彩的斑斓都不及这一刻他眼底浓郁到让人无法看清的情绪,恍若野火燎原,明灭不息的余烬。
“害怕什么?”
他没有说完。
可苦夏还是听懂了。
她忽然笑了下。
月光在她身后落下轻盈的影子,像跌落泥潭的月神,终于抖落沾满污尘的蝶翼:“裴祈也,我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的想法从来不会左右到我,同样,我也不会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
裴祈也一愣,紧接同样笑了。
是啊,她可是苦夏,是吃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苦,却依然会从泥泞里抓住月光的苦夏,这世上,唯一一个,独一无二的苦夏。
松开手时,少年眸光极软地落在她身上。
很轻,却又因着不舍和偏执不堪的隐藏,重如千钧。
调整后,刚刚好。
苦夏晃了晃,一点都不散,很牢固,抬眸冲裴祈也展颜一笑。
少女一张干净澄澈的脸是云烟落雪般最柔软的易碎,脆弱而百折,此刻戴着重型机车的黑色头盔。
却是力量与纤薄的极致反差,也是我自岿然不断的扶摇直上。
裴祈也有一瞬看得出神,倏然惊醒,狼狈地错开对视。
拿手掩了掩几近要从胸腔迸发的暗潮,很想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可怕吓到她,终是忍住了。
后座比苦夏想象中的要逼仄一些,坐上去后,为数不多的空间瞬间被填满,少年身上永远冷冽的气息穿过云光,乘着风,似万籁俱寂的风雪夜松枝呢喃,幽远的淡香弥漫。
苦夏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可无处安放的手,依然把她笼进了这一刻名为「裴祈也」的潮湿夏夜。
是湿漉漉的,是下过雨的,是水雾浇透的小猫小狗幻化的。
也是闷热的,是炽烈的,是与少年寒潭无情的外表不同的,矛盾的。
却同样。
是隔开十年漫长的时光,念念不忘的人终于重逢的回响。
鼻尖涌入他身上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的味道,好闻而无处可逃。
苦夏紧紧咬了下唇,鼻息微窒,在某个长风惊起夜露的刹那,伸手轻攥住了裴祈也身后的校服,小心翼翼地,压了压从靠近他的那一瞬,就满腔惊蛰春雷的心跳。
仿佛察觉她动作,少年从来冷硬的后背僵了一瞬。
却在下一秒,没有回头,只是隔着衣角牵起她手放在自己腰侧的逾矩,第一次,放肆而不容拒绝。
“姐姐,”厚重的头盔隔绝了少年往日清越的声线,也将他嗓音里本就低暗的撩人,似描摹了一层愈发蛊惑的颜色,“抱着我。”
这日霜降。
云涌月凉,是十月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他们相识以来一起过的第一个秋,夜色如风自由,倾泻一地的银光欲上九重。
裴祈也踩下油门,弯腰绷紧的线条似一张漂亮的长弓,少年人特有的薄肌干净流畅,秋霜压满,寒露愈浓。
可载着少女乘着月光飞驰过深夜长街的身影,却仿佛年少拉着她手一同奔跑过废墟的那个夏夜,是万籁狂欢中的唯一阒寂,是喧嚣鼎沸里的唯一向生。
无人知晓的怦然藏满血液,生生不息的烈火在余烬中摧毁绝望。
与十年前何其不同。
却又极其相似。
他们深陷淤泥。
但永远,永远挣扎向上。
苦夏很轻地闭下眼,侧过头,将那只与他初逢时受伤而自此再也不记得他的眼睛,虚虚靠近了少年单薄却硬朗的后背。
在此刻空无一人的深夜,清楚听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悸动而直白的,不是因为生病,而仅仅是因为他——因为他是裴祈也,而从此有了喜怒哀乐起伏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