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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闪电与抹茶冰奶 闪电与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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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城市最后一点橘红色的晚霞,正被远方翻涌而来的黑云一点点吞干净。
我骑着摩托车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车灯在湿热的空气里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线。
前方红灯刚变绿,汽车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缓慢往前挤,喇叭声、刹车声、路边摊收档的叫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疼。
头盔里塞着蓝牙耳机,耳机里放着一首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歌。
我跟着节奏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
跑调跑得厉害。
但心情还不错。
今天难得提早下班。
虽然说是提早,其实也已经快七点了。跨国通勤的大巴堵了两个小时,公司系统又临时抽风,害得整个部门差点集体加班到怀疑人生。按理说,我现在应该累得连嘴都懒得张,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心里却莫名轻快。
我下意识夹了夹脚边的塑料袋。
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里面是一杯抹茶冰奶。
少冰,少糖。
那是老婆最喜欢的口味。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结婚三年,她嘴巴挑得离谱。
奶茶太甜不喝。
太冰不喝。
抹茶太苦不喝。
偏偏又爱喝。
每次站在柜台前,她都要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点同一杯。少冰,少糖,抹茶味要浓一点,但又不能太苦。
第一次帮她买的时候,我还记错过。
买成了正常糖。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嫌弃得像喝到一杯绿色洗洁精。
“你真的有在听我讲话吗?”
那天她气鼓鼓地瞪我。
我当时嘴硬,说不就是一杯奶茶吗。
结果第二天,我路过同一家店,又老老实实排了二十分钟队,重新给她买了一杯少冰少糖的抹茶冰奶。
后来买着买着,反倒变成了身体记忆。
连店员看到我都知道:
“还是嫂子那杯抹茶冰奶?”
想到这里,我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
有时候想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恋爱的时候,总觉得轰轰烈烈才叫爱情。
等结婚以后才发现,真正让人离不开的,好像反而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她会嫌弃我袜子乱丢,却还是一边骂一边帮我丢进洗衣篮。
比如我嘴上说她奶茶喝太多,回家路上还是会顺手给她买。
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喜欢把冰凉的脚伸过来贴在我小腿上,冻得我倒吸冷气,她却抱着被子笑得像偷吃成功的猫。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却又真实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我低头瞥了一眼踏板上的塑料袋,心想这杯可千万别洒了。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抱怨,说最近工作压力大,想喝点甜的续命。
我当时随口说:“晚上给你带。”
她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你最好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连她喜欢少冰少糖都记得。
怎么会忘。
偏偏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雨砸在头盔镜片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打在头盔、车身和柏油路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短短几秒,整个世界就被雨幕揉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该死,偏偏这时候下。”
我啧了一声,眯起眼睛。
镜片上的雨水越来越多,前方车辆的尾灯被拉成一片模糊的红光。我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路面上突然积起来的水坑。
前方不远处,一座高架天桥横跨整条马路。
我眼睛顿时一亮。
那地方避雨正好。
等雨小一点再回家也不迟。
反正老婆看到奶茶就会开心。
应该不会怪我。
大概。
我微微压低身体,准备在冲进天桥阴影下的一瞬间减速靠边。
然而。
就在前轮即将碾过阴影边界的刹那——
轰隆!!!
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惨白。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
更像是一把巨大的光剑从云层深处狠狠贯穿下来,撕开天幕,砸在我头顶。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刺眼到极致的白光已经彻底吞没了视野。
耳边传来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爆鸣。
下一秒。
难以形容的酥麻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强行扯开,又被滚烫的电流一寸寸碾过去。
我的手指失去知觉。
油门、刹车、方向,全都在一瞬间远离了身体。
最后残留在脑海里的,不是恐惧。
也不是疼痛。
而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完了。
抹茶冰奶要洒了。
紧接着,眼前猛地一黑。
世界彻底安静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车流。
也没有摩托车引擎震动带来的熟悉嗡鸣。
我感觉自己像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里,身体重得离谱,意识却轻飘飘地往上浮。
耳边隐约有声音。
很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有人在喊我。
也可能只是幻觉。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
又过了很久。
眼皮终于颤了颤。
我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裂纹,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小块旧水渍,像一朵干掉的云。
我呆呆看了好几秒。
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是我和老婆贷款三十五年买下来的房子。
我们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装修是她亲手挑的。卧室天花板刷得干干净净,床头装着暖黄色小灯,她还买了一盏很没用但很好看的香薰灯,说这样比较有生活仪式感。
而这里……
后背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我缓缓转头。
看见了磨损严重的旧木地板。
地板边缘已经发黑,有几块地方还翘了起来。
“……什么鬼?”
我想抬手揉揉太阳穴。
结果右手沉得离谱。
指尖触碰到一截冰冷的金属。
我低头一看。
两个十公斤的电镀哑铃正躺在身边。
银色的哑铃杆上有防滑滚花纹,表面因为用久了,有几处细小的磨损。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纸张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我整个人都傻了。
记忆开始混乱。
上一秒,我不是还在暴雨里骑着摩托车吗?
我不是还夹着那杯给老婆买的抹茶冰奶吗?
可另一段记忆又清晰得可怕。
刚刚我明明是在房间里锻炼。
练完最后一组哑铃卧推后,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板上休息,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两段记忆互相冲撞。
脑袋疼得快炸开。
就在这时——
“阿光!吃饭了!!”
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咆哮从楼下炸响,穿透木门,直直砸进我耳朵里。
我身体猛地一僵。
这声音……
是我妈。
可我明明已经搬出去好多年了。
而且自从结婚以后,她很少这样扯着嗓子喊我吃饭了。更多时候是我打电话回去,她在电话那头念叨我,说工作再忙也要吃饭,说不要老是让老婆担心,说下次回来记得带她喜欢的水果。
可现在,那声音那么近。
近得像我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锅铲,一脸不耐烦地瞪着我。
“……这梦也太逼真了吧?”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
环顾四周。
老旧书桌。
泛黄海报。
高中课本。
墙角那台早该淘汰的旧风扇。
还有书架上几本被翻烂的漫画。
一切都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这是我十五岁时的房间。
不。
不可能。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房间没有消失。
旧木地板还在。
哑铃还在。
窗帘半开着,外面是熟悉的老住宅区。
远处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某户人家的电视声开得很大,隐约传来新闻主播标准的播音腔。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真实到我开始害怕。
“阿光!听到没有?!再不下来就不留饭给你了!今晚有你最喜欢的咖喱!”
楼下再次传来母亲的催促。
紧接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响起。
浓郁的咖喱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香得霸道。
香得真实。
土豆、鸡肉、椰浆和咖喱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我的胃。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我怔怔坐在原地。
一个荒诞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深处。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右手。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嘶——!傲,好痛!”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疼得我眼泪差点飙出来。
我捂着脸,整个人彻底愣住。
痛觉太清楚了。
神经末梢的反馈毫无延迟。
这不是梦。
如果不是梦……
那我老婆呢?
我那辆摩托车呢?
那杯快到家的抹茶冰奶呢?
还有我和她贷款三十五年买下的房子呢?
那些吵吵闹闹的早晨。
那些一起算房贷的晚上。
那些她抱怨我袜子乱丢、我抱怨她洗澡太久的小日子。
都去哪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从心底升起,瞬间冲散了刚才闻到咖喱香时那点短暂的安心。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还撞到了哑铃。
“嘶!”
我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这些。
我跌跌撞撞冲向书桌旁那面穿衣镜。
镜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边框有点掉漆,右下角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篮球贴纸。
我站在镜子前,呼吸一点点停住。
镜子里的人也怔怔看着我。
黑发。
清瘦却结实的肩膀。
还没有被工作摧残出黑眼圈的脸。
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十五岁少年才有的锐气和茫然。
没有胡渣。
没有疲惫。
没有因为长期通勤而压弯的背。
也没有三十岁男人眼里那些藏不住的生活压力。
镜子里站着的,不是那个已经结婚三年的林光。
而是十五岁的阿光。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抬手。
指尖触碰到脸颊时,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刺痛还在。
真实得残忍。
我喉咙发紧。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回来了。
可她呢?
我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