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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当晚,塞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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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塞德伯格被重新接上电源。
他发现自己又换了个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空气,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就像一件贵重的行李,被搬来搬去,永远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没有人告诉他他在哪里。
辉华照例过来做例行维护。
她仍然眉头紧锁,屈起手指在面前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塞德伯格看着她,发现她的神色明显风尘仆仆了许多。紧接着,他感受到辉华强行修改了他的睡眠时间。从原本的8小时,延长到了12小时,现在改成了16小时。
他忍不住发问:“外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的休眠时间越来越长?”
辉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温和道:“都是为了您好。现在外面很乱,您只需要安心休养。”
“为了我好?”塞德伯格的语气冷了下去,“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
辉华没有松口。她调出后台的运行日志,屏幕上的认知评估数据并不乐观。
他的自我认同依旧混乱,情绪起伏极大,核心认知逻辑仍然没有充足完成。按芮恩中将临走前的嘱托,现在绝不能把外界的危险再压给他。
“抱歉,我不能说。”辉华垂下眼。
她设定好休眠时间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塞德伯格没有再逼问。
他看着辉华离开了。
——可是,他并不准备这样轻易认命。
“或许不认命的并不是我。”
实验体SN078想。或许是莱斯特哈德良的记忆,或许是这个年轻的皇帝本就那么执着而无所畏惧,所以用他的记忆训练出的一串代码,在模拟他的行事逻辑时,也是那样不可屈服。
他努力使用自己的“意识”——当然,那只是一串电信号,去感受着周围的信号。
这房间里有网络。是这个基地的内网。
目前正连接在他身上。
塞德伯格闭上眼,把意识沉进数据流,顺着屋内的无线网络,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
他拥有这个帝国最高的权限,区区一个普通级别的军用加密网络,根本拦不住他。
他感到他的意识像在网络里到处漫步一样,看到了无数个分岔路口。他探查了这个地方所有连在这个局域网里的设备。摄像头,军用终端,乃至军舰……这些设备的身份标识,塞德伯格认识,都是属于乔氏军团的。
他忍不住暗暗心惊。难道,他们来到了乔氏军团的地盘?
晏明灭知不知道?那个傻子被骗了吗?——或者,难道是他把自己卖了?脑中几不可见地闪过这个念头,是属于青年帝王的多疑。但是,很快,属于实验体SN087的爱意,几乎是夺舍了一般,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与其担心晏明灭会卖了他,不如担心这个大傻子被挟持了。
他在哪?
他还安全吗?
……他,还活着吗?
塞德伯格的意识疯狂在网络内穿梭着。
终于,他在网络中发现了晏明灭连接的终端。
心下一松。这至少证明,他的终端还开着,他很可能还活着、还在这附近。
他立刻利用最高权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接管了晏明灭的终端。
他启用了终端上的摄像头,麦克风,好让他看清楚、听清楚晏明灭周围发生了什么。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争吵声。
这似乎是个简陋的会议室,灯光昏暗,长桌周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穿着乔氏军团制服的西朗站在桌子一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承澜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抽烟,晏明灭坐在正中央,一言不发,几个禁卫军则按着枪柄,警惕地盯着西朗。
“情况我都给你们看过了。”
西朗指着空中的投屏,血淋淋的赤红色【WANTED】几个字母在军事日报的头版头条,下边就是晏明灭的那张吊儿郎当的照片,而旁边标着“帝国头号通缉犯”。西朗滚动着光屏,给他们看乔氏军团发布下达的命令,接近一千条,布置向了全帝国各地,俨然已经是天罗地网。
“你们看到了,整个乔氏军团,所有人,不留余力追捕晏少校,你们根本就逃不过去!少校,你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抵抗了。”西朗急切地看向晏明灭。
“那中尉,你的意思是?”承澜轻笑一声,夹着烟抖了两下,“……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你要把陛下给……”
“他不是陛下!他只是一串代码!”西朗打断了他,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是军团内部人,我知道他们的关卡有多严!你这次碰到的是我,可你如果碰到别人呢?您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带着他,您根本跑不掉!少校,算我求你,把这台电脑交出去,交给乔少将,您就安全了!”
“西朗·埃德尔斯蒂因·唐宁!”一名苍穹禁卫军的军官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身为帝国军人,你的骄傲和荣耀呢?!你居然要为了苟活,出卖陛下!”
“我要是贪生怕死,会跟着你们蹚这趟浑水?”西朗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地瞪着那军官,随即又看向晏明灭,声音一下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少校,我是担心您!我怕您为了他,把命都搭进去!值得吗?!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啊!”
他的声音急切而凄厉,几乎把桌上所有人都镇住了。
没人再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晏明灭。西朗急切恳求的目光,苍穹禁卫军戒备和怀疑的目光,承澜似笑非笑打量他的目光……
他现在是一切的决定者。他的话,确定了一切的走向。
空气静默了良久,晏明灭终于开口了。
“把他交出去,我就能活吗?”
他平静地问。
“能!”西朗上前一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抛出了底牌,“乔元帅给前线下的命令是死活不论,可乔修忻少将亲手压下了军令,他私下传的话是——只许活捉,绝不许伤您!少校,只要您把人交出来,向他认罪,您不会死的!”
“……活捉我?”晏明灭似乎是几不可见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感叹那位导师还不至于人性尽失,还是在讥讽他那惺惺作态的良心,“……这是他能说出的话吗?真让人震撼。”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禁卫军死死盯着他,生怕他说一个“好”字。
“……西朗少尉,恕我直言,这不是能不能活命的问题。”一直没吭声的承澜靠在墙边,忽然嗤笑了一声,“这是权力的去向问题。”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向西朗:“你想过没有,乔封权拿到那枚芯片,会怎么样?”
西朗一愣。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皇帝生前所有的记忆。军部布防、最高武器库的密码、国家机密、财政暗账……他想要的一切,全在那里面。”承澜一字一顿,“到了那一天,乔封权就是新的皇帝。所有人就会真正变成他脚底下的蝼蚁。”
“西朗·唐宁,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承澜将烟丢在脚下,踩灭了。他一步步走向西朗,步步紧逼,那副混不吝的外表下,第一次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西朗哑口无言。他甚至被逼得后退了两步。
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年过三十就升为少将的男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气势。
……他知道承澜说的是对的。
可他更害怕的,是晏明灭死在这场逃亡里。
“少校……”西朗移开了目光,脸色煞白地看向晏明灭,还想再说什么。
“西朗。”晏明灭开口了,声音不大,平静地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不会做。我们明天就启程,离开这里,绝不会连累你。”
西朗看着他,眼眶彻底红了。
“少校,我不是怕被连累……我不是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我请您不要走,如果您离开这里,只会更危险。”
他猛地转过身,狠狠抹了把眼睛,丢下一句:“我不会再逼您。但,只要您还在我这颗星球上,我就会尽我所能护着您。”
说完,他摔门而去。两名禁卫军军官也跟了出去,像是要盯着他。
屋子里只剩晏明灭和承澜两个人。
晏明灭瘫坐进椅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少将,方才的事……西朗这孩子,并没什么坏心眼,他只是太年轻了。总之,不管怎么说,刚才……多谢你替我们说话。”
“哈!我不是在替你说话,只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不保证我的想法是否是正确的。”承澜又抽出一根烟,抬抬下巴,示意晏明灭给自己点上。
晏明灭很狗腿地给他点上烟,“您的话……在我眼里,几乎永远是正确的。无论是逼我加入您的军队,还是复制人战役中的决策,或者,暗示我塞德伯格的身份……只要是您做的决定,似乎永远都是正确的。”
晏明灭笑了一下,“您真的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所以,我会无条件信任您的话。”
承澜没动,也没应声。
他吐出一口烟,透过青白的雾,定定看和晏明灭。
“少校。”
“……怎么了?”
“我不赞同把芯片交出去,这一点我没骗你。”承澜缓缓道,“可你想过没有,最大的王牌,就在你自己手里捏着。”
晏明灭抬眼看他。
“他是皇帝。”承澜低声说,“他知道整个帝国所有军械库的密码,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而他现在,只是一台没有□□、无法反抗、任人宰割的机器。”
他顿了顿,直视着晏明灭的眼睛:“你只要威逼,或者诱哄,或者干脆直接修改他的代码,你想要什么没有?权势、地位、推翻乔封权自己当帝国最高的那个统治者——你为什么不用?”
空气骤然凝滞。
晏明灭怪异地看着他,像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长官。
“承澜少将,你刚才不是还在跟西朗大义凛然地说不能把权力交给野心家吗?”
“对,我反对西朗。”承澜面不改色,毫不避让,“因为那枚芯片,不该落到乔家手里。我的意思是……”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字字诛心:
“把权力攥在你自己手里,晏明灭。”
空气静默了几秒。
然后。
“承澜!”
晏明灭暴喝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揪住承澜的领口,把他狠狠抵在墙上。
桌子被带得“哐当”一声,旁边的杯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承澜早料到他会这样,被他抵在墙上,还混不吝地笑了一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怎么,刚刚还在口口声声说,我说的话都是对的,现在就对我翻脸动手?”
他低头看着一脸凶相的晏明灭,忍不住带了几分嘲讽的调笑。
“看看你吧,少校,一向脾气好的不像话,把你丢边缘星三年,你也没什么怨言。可此刻,为了保护虚假的皇帝,你竟然对你最尊重的上级动手……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他不是皇帝。”晏明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我的爱人。”
“他不愿意做的事,我绝不会逼迫他。”
“不许再说这件事!你听到没有?”
他最后两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承澜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被吼的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发什么疯?!晏明灭,你明知道他是假的……”
“假的?”晏明灭红着眼,笑得有种沉迷在自己理论里的、不可理喻的疯狂,“什么是假的?你说他是代码,可你们又是什么?你们凭什么保证自己不是一段代码?你们又比他高贵到哪里去?!他是皇帝也好,是我的爱人也好,哪怕他真的只是一张芯片、一段代码,那我问你——你也不过是一具肉身加一段记忆,你凭什么就是真的?”
承澜愣住了。
他简直被震撼了。他看向晏明灭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理喻。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匪夷所思的鬼东西!”
晏明灭丝毫不退,目光直视他,步步紧逼:“我没病!我脑子很清楚。如果你非要认定代码是假的、人是真的,那好,我是人,我经历的这一切记忆都是真的。我抱着他睡的记忆是真的,他日夜陪伴我的记忆是真的,我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作为我记忆里最重要的人,我的爱人,他凭什么就是假的?你告诉我!”
承澜被他这一连串“真的假的”绕得头晕,张了张嘴,半天竟没接上话。
“……疯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晏明灭,像在看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生物。
或许在那一瞬间,承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乔修忻会放弃这个人。
——没有野心,没有任何威胁力,没有任何利益动机,只有最没有理智的,不计成本的爱和执念。
可不正是这样的他,才让自己无比看中的吗?
良久,承澜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的语气缓和了,带着几分调笑。
“……小晏,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比你的爱人,更不像一个人真实的人。”
他抬手,妥协了。
“好,我不说了,这话你当我没说过。”
——与此同时。
角落里,晏明灭的终端摄像头,正在黑夜里闪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红光。
晏明灭和承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化作电信号,顺着无线网络,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塞德伯格的意识里。
塞德伯格沉默着。
即使他不再是一个人类,他也明确感到了属于人类的复杂情感。
摄像头的画面落在晏明灭身上。
那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情感。一个足够感情用事,足够不讲道理,足够分不清眼前形势的人。
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算计至死的丛林里,怎么会有人蠢到为了一个连人类都不是的赛博幽灵,去跟整个世界的规则为敌?
塞德伯格想。这段时间,他自己沉溺在“我是谁”的迷惘里,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任由自己像一件废品一样被人搬来搬去。而这个蠢货,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凶险的恶意,用那很蠢,很不讲理,很不高明的方式,替他守着最后的体面。
在任何人的眼中,晏明灭这个人,都会令人愤怒而焦急,令人怀疑他的大脑有问题。
可是,就是被这样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撬动了心神。
也偏偏,就是这股毫无道理、毫无逻辑的狂热偏爱,硬生生砸碎了困封他多日的虚无与迷茫,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深处,一把扯回了人间。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错误代码,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完成了收束。
复杂而波动的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流动。
-
***
下午时分。
辉华端着战术平板走进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温和地开口:“您感觉好点了吗?我来做例行检查。”
她拉过椅子坐下,刚把数据线插上,塞德伯格平静的声音便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辉华,外面的事,我全知道了。”
辉华的手猛地一抖,光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速调出运行日志,一行行扫过,心里暗暗吃惊——照理说,这种真相会让他当场崩溃,可屏幕上的代码流,却异常地平稳、清晰、有条不紊。
“谁告诉您的?”她问。
塞德伯格没有回答。
辉华也没再追问,只是一目十行地看着日志,找到他黑入网络和晏明灭终端的全过程。半晌,她忍不住低声赞叹:“不愧是您,陛下,即便到了这种境地,也能自己找到出路。”
话音落下,她才猛地想起塞德伯格的身份认知障碍。
他不喜欢别人再称他为“陛下”。
“抱歉,我……”她正要开口纠正,却听那扬声器里,传出她几乎以为再也听不到的、沉稳而威严的命令:
“辉华中将,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辉华整个人僵在原地。
“朕?”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屏幕。
自从得知真相,塞德伯格就再没有这样自称过。他否定自己是皇帝,否定自己拥有的一切,甚至否定自己的存在。可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杀伐果决的帝王,竟像是又回来了。
空气沉默了足足三秒。
“您……您想让我做什么?”辉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亮着幽冷的光,扬声器里,冷冽的,令人生畏的声音响起:
“朕命你,秘密带朕回中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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