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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弃愈留幻,自困一隅 每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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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三下午的心理复诊,是沈知隅三年以来最固定、也最煎熬的日程。
不是因为问诊痛苦,而是因为每一次复诊,医生都会清晰地告诉他——他在变好。
世界在慢慢亮,情绪在平稳,他正在一点点脱离长久的抑郁泥沼,走向正常人的生活。
深秋午后的阳光难得透亮,透过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切出一块块规整明亮的光斑。
温文的心理医生翻着手里的复诊记录,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语气轻松温和:“这次量表分数比上个月低了很多,情绪崩溃的次数也减少了,状态很不错,知隅。”
“继续按时吃药、规律作息,再过一段时间,你完全可以慢慢停药、回归正常生活。”
“你已经快要走出来了。”
每一句肯定,在外人听来,都是救赎,都是希望。
可落在沈知隅耳朵里,字字像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最深处。
快要走出来了。
快要痊愈了。
快要……不需要裴执晏了。
他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遮住眼底瞬间翻涌的恐慌与偏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轻轻点头:“好。”
乖顺、懂事、让人放心。
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
医生为他欣慰,宋辞为他开心,远在家中的父母甚至从未过问,却也理所当然地等着他“彻底变好、不再添麻烦”。
没人知道,这份人人期盼的痊愈,是他最恐惧的结局。
问诊结束,医生照例给他装好了新一周的药,白色药盒安静躺在纸袋里,整整齐齐,象征着光明、新生、脱离黑暗。
也象征着——裴执晏的倒计时。
走出咨询室,走廊阳光刺眼。
宋辞正靠在栏杆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眼底带着难得的笑意:“怎么样?医生是不是说你好多了?”
沈知隅抬眼,看着眼前真心为他开心的唯一朋友。
宋辞是真的希望他好。
希望他开朗、轻松、不再失眠、不再崩溃、不再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
可宋辞不知道,他的光明,就是他的失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宋辞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再坚持一段时间,彻底好起来,以后就不用总吃药、总跑医院了。”
不用吃药。
不用治病。
不用被困在情绪里。
多么完美的人生轨迹。
可沈知隅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抗拒。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沿途学生嬉笑打闹,阳光落在所有人身上,鲜活热烈。
唯独沈知隅,浑身透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冷。
回到座位,宋辞去忙自己的事。
教室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沉默的少年。
沈知隅低头看着桌肚里的白色药袋,指尖轻轻攥紧。
药能救他。
能拉他出深渊,能让他重新看见世界的色彩,能让他变成普通人。
但代价是——抹杀裴执晏。
三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日夜、熬过父母偏心漠视、熬过全校疏离议论、熬过一次次自我否定崩溃的,从来不是药物,不是治疗,不是旁人廉价的安慰。
是裴执晏。
是这个只活在他脑海里、独属于他一人的幻客。
他的世界太贫瘠了。
亲情空缺,人际荒芜,孤独生根。
裴执晏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长出的花,唯一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他怎么敢好。
他怎么能好。
沈知隅垂眸,眼底情绪沉得彻底,一片无人窥见的偏执与疯狂悄然滋生。
他抬手,拆开药袋。
一粒粒白色药片躺在掌心,干净、规整,代表治愈。
他盯着药片看了很久。
身侧,熟悉的微凉气息轻轻笼罩过来。
裴执晏静静站在他身旁,眉眼温柔,低声问:“怎么不吃?”
以往每一次,他都会乖乖服药,配合治疗,假装自己真的很想痊愈。
可今天,他装不下去了。
沈知隅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隐忍的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执晏。”
“我不想好了。”
裴执晏眼神微顿。
“我知道吃药会好,我知道配合治疗就能走出抑郁。”沈知隅指尖微微颤抖,捏着药片,指尖泛白,“可我好了,你就没了。”
“我不要你消失。”
三年前,他太痛苦、太孤独,所以臆想出了裴执晏,用来救自己。
三年后,他快要被救出来了,却拼了命地想退回深渊。
世人皆求上岸。
唯独他,拼命溺水。
裴执晏看着他眼底近乎病态的执拗,心底一片怅然。
他是沈知隅的执念所化,最清楚他所有的脆弱与挣扎。
他轻声劝:“知隅,好好治病,好好生活,才是你该有的人生。”
“没有你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沈知隅打断他,眼底翻涌着卑微的贪恋,“别人的痊愈是新生,我的痊愈,是失去爱人。”
“我不干。”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
在无人看见的课桌下,掌心翻转。
一粒粒白色药片,悄无声息落入桌底最角落的垃圾袋夹缝里。
一颗,两颗,三颗……
全部藏起。
全部丢弃。
他当着裴执晏的面,亲手扔掉了自己的治愈机会。
亲手放弃了世俗的光明、正常的人生、崭新的未来。
只为了——留住这场虚妄。
药袋空了。
他的病,却可以永远不好。
他可以永远抑郁,永远敏感,永远活在灰暗的一隅,永远需要裴执晏的救赎。
这样,裴执晏就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陪着他。
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沈知隅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却诡异地升起一丝安稳。
病态的、扭曲的、无人理解的安稳。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的、偏执的笑意,轻声说:
“你看。”
“我不吃药了。”
“我永远不好起来。”
“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这里了,对不对?”
裴执晏静静看着他,温柔的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心疼与无奈。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私心,知道他为了留住一场幻影,不惜自毁前程、自困黑暗。
他轻声叹息:“知隅,你这是在困住自己。”
“我心甘情愿。”
沈知隅望着他,目光执拗又虔诚。
家里没人疼他,世间没人偏爱他,现实荒芜冰冷,人间从未善待他半分。
只有裴执晏,是他自造的温柔,自予的偏爱。
那就够了。
他宁愿一辈子活在病态的自我封闭里,宁愿永远不被救赎,宁愿永远被病痛缠绕。
也要留住这唯一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幻客。
窗外天光明亮,人间热闹如常。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一步步走向光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亲手撕碎了通往光明的路。
自弃痊愈,自困一隅。
只为留住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幻梦。
哪怕这场梦,终会耗尽他余生所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