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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堕黑暗,不愿失你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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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天光依旧惨淡,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宋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拧开一瓶温水递到沈知隅手边,动作自然又熟稔。
“刚跑完步有点闷,干脆逃了后半节课。”他侧头看沈知隅,语气轻松,刻意避开了他泛红的眼尾,“没人过来吵你,我陪你待一会儿。”
全校所有人都对沈知隅敬而远之。
怕他沉默阴郁,怕他情绪不稳,更怕他那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怪异模样。
只有宋辞不一样。
他从不多问、不窥探、不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给了沈知隅现实里唯一一点体面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太浅了。
浅到填不满他心底常年空旷的荒芜,抵不过裴执晏分毫的温柔。
沈知隅低声道了句谢谢,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却没有心思去喝。
他目光看似落在桌面,余光却牢牢锁着身侧阴影里的少年。
裴执晏就站在不远处,身姿清挺,安静地望着他。眼底的温柔无声无息,却像一张柔软的网,牢牢将沈知隅困在其中。
宋辞丝毫察觉不到半点异常,自顾自随口闲聊:“最近看你状态好像差了点,要不要跟老师说说,稍微放松几天?你别总把自己憋在心里。”
沈知隅指尖微僵。
放松。
好好生活。
慢慢痊愈。
所有人都在盼着他好起来,父母盼他懂事省心,老师盼他积极向上,宋辞盼他开朗快乐。
没有人知道,痊愈对他而言,不是救赎,是剥夺。
他轻轻摇头,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没事。”
“能有什么事。”宋辞叹了口气,看着他与世隔绝的模样,终究只是无奈抿唇,没再多劝。
他不懂沈知隅的深渊。
不懂这个少年看似安静乖巧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破碎偏执的执念。
课堂再度安静下来。
宋辞低头刷着手机,教室里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这时,裴执晏缓步走了过来,停在沈知隅身侧。
他微微俯身,只有沈知隅能听见的轻声,缓缓漫开:“刚刚又很难受?”
沈知隅喉间发涩,轻轻点头。
在家里,他是透明的多余者。父母眼里永远只有活泼讨喜的弟弟,他的情绪无人过问,他的委屈无人在意,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弟弟的光鲜。
在学校,他是孤僻的异类。被疏远、被议论、被孤立,活成所有人眼中的怪人。
人间偌大,烟火万千,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
只有裴执晏,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私藏。
是他在无人疼爱的岁月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执晏。”沈知隅极轻地开口,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只有唇齿微动,不敢让身旁的宋辞听见,“我不想好起来。”
这句话在他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
他不敢跟医生说,不敢跟宋辞说,不敢跟任何人说。
所有人都以为,抑郁痊愈是新生,是解脱。
可只有沈知隅知道——他的病好了,他的全世界就没了。
裴执晏眼底的温柔微微沉淀,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沈知隅的发侧,微凉的触感清晰真实。
“知隅,别闹。”
“我没有闹。”沈知隅抬眼,眼底翻涌着执拗又卑微的情绪,眼眶一点点泛红,“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的痊愈,代价是你消失,那我宁愿一辈子困在这场病里。”
我宁愿永远灰暗、永远痛苦、永远自我拉扯。
我宁愿永远被世人视作怪人,永远活在无人理解的一隅。
我也不要失去你。
三年黑暗,是裴执晏陪他熬过来的。
无数个被父母忽视的夜晚,无数个被旁人疏远的时刻,无数个自我否定濒临崩溃的瞬间,都是裴执晏抱着他,告诉他他值得被爱。
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被珍视的感觉,全部来自这场虚妄的幻梦。
一旦梦醒,一切归零。
他又要变回那个无人爱、无人疼、无人在意的沈知隅。
变回孤身一人,被困在冰冷人间,无人救赎。
他承受不住。
裴执晏看着他眼底汹涌的偏执与恐惧,心口像是被轻轻攥住。
他是沈知隅的臆想,是他的执念化形,他能感知到少年所有的不安与绝望。
他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我存在的意义,是带你走出黑暗,不是让你陪我沉沦黑暗。”
“可我走出黑暗,就留不住你了。”沈知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字字都藏着疼,“别人的救赎是长久相伴,我的救赎,是用完即弃,对吗?”
药到,病除,神灭。
多么残忍的道理。
他自救的终点,就是亲手送走自己唯一的光。
裴执晏沉默良久,漆黑的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心疼。
他微微俯身,虚虚将他拢在温柔的阴影里,像一场无人窥见的拥抱。
“就算我终将消散,我陪你的每一刻,都是真的。”
“你依赖我的心动,你被我治愈的温柔,你熬过黑暗的勇气,全部都是真的。”
沈知隅鼻尖酸涩,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
真的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他抬头望着眼前清晰温柔的少年,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心底的偏执愈发汹涌。
他开始疯狂贪恋这场虚妄。
甚至生出无比病态的念头——
不如就这么病着吧。
永远抑郁,永远孤独,永远活在自己的一隅天地里。
只要能留住裴执晏,他甘愿一辈子不见天光。
身旁的宋辞毫无察觉身边的暗流汹涌,只是随意抬眼,瞥见沈知隅微红的眼眶,皱眉问道:“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哪里不舒服?”
沈知隅瞬间回神,迅速压下眼底所有的崩溃与执念,垂眸遮住湿漉漉的情绪,声音平淡无波:“没事,风吹的。”
宋辞明显不信,却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声叮嘱:“别总憋着,有事跟我说。”
“嗯。”沈知隅应声。
有人愿意关心他,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幸运。
可宋辞不懂。
不懂他最大的心事,最大的执念,最大的痛苦,全部都来自一个不存在的人。
宋辞看不见裴执晏,就永远看不懂他的孤独,看不懂他的挣扎,看不懂他宁愿自困牢笼、也不愿奔赴光明的私心。
宋辞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晃了晃:“对了,下周末班里组织团建,去不去?大家都去,热闹一点,你也出去走走。”
走出走走。
多好的提议。
可沈知隅只觉得惶恐。
走出去,接触人群,放下内耗,慢慢痊愈。
每一步变好的路,都是通向失去裴执晏的路。
他几乎没有犹豫,轻声拒绝:“不去。”
“又是不去?”宋辞无奈,“知隅,你不能一辈子躲着啊。”
是啊,不能一辈子躲着。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向前走,推着他痊愈,推着他走出一隅牢笼。
只有他自己,拼命往后退,拼命想留在原地,留在这场有裴执晏的幻梦里。
课间很快结束,操场上的人群缓缓回流,喧闹声重新填满校园。
宋辞起身回座位,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
人一走,周遭的喧嚣与人群的视线再度落回沈知隅身上。
细碎的议论又隐隐响起。
“你看他又发呆了。”
“真的很奇怪,天天一个人自言自语。”
“感觉越来越严重了……”
流言蜚语缠绕耳畔,可沈知隅已经无所谓了。
他微微侧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裴执晏静静立在他身旁,眼底温柔依旧,始终只为他一人盛放。
沈知隅望着他,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无人知晓、病态又执拗的心愿。
世人皆盼我上岸。
唯独我,宁愿永溺深渊。
人间灯火万千,皆不及你一隅幻温。
我可以不要痊愈,不要光明,不要世俗的安稳。
我只要你,裴执晏。
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这片灰暗的方寸天地里。
哪怕此生,永远活在虚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