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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处     林 ...

  •   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叶片遮挡住盛夏正午毒辣的骄阳,地面洒落一片细碎晃动的光斑。食堂的喧闹被远远隔绝在身后,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两人步调一致踩踏在步道地砖上的轻响。

      这是陆野第一次不用怀揣忐忑的心思,拘谨地斟酌每一句措辞。此前但凡和温叙白并肩行走,他总会下意识收拢自己的步伐,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对方,还要时刻留意裤脚会不会掉落泥沙,生怕给周遭干净的环境增添杂乱。而此刻改口之后,心底那层无形的壁垒悄然瓦解,他行走的姿态坦荡舒展,再也不会无端自我束缚。

      二人慢悠悠沿着院区的绿化步道闲逛,午休剩余的时间刚好可以消解一餐饭过后的慵懒。

      陆野双手随意揣在裤子口袋里,受伤的右臂保持着放松的姿态,结痂早已趋于稳定,日常小幅活动完全没有拉扯痛感。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身白大褂的温叙白,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的局促,语气自然随意:“我这周在物料棚值守的时候捡到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流浪小猫,躲在堆放防水卷材的角落,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格外单薄。”

      说起这件小事的时候,陆野眼底带着几分柔和。他骨子里本就心软善良,从前只会把这类细碎日常藏在心底,不敢随便讲给温叙白听,总觉得工地琐碎的日常配不上对方精致的生活,如今心态转变,乐于分享自己生活里所有细碎点滴。

      温叙白缓步前行,闻言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少年鲜活的眉眼之上:“工地昼夜温差大,铁皮物料棚夜间阴冷,幼猫很容易受凉生病,你打算怎么安置它?”

      “我把它带回了我的宿舍,准备了纸箱搭建简易的窝,还特意在镇上的宠物店买了羊奶粉。”陆野娓娓道来,“宿舍只有我独居,不会打扰到其他工友,原本还担心班组的人看见之后又会随口编造闲话,但是现在我不在乎了。就算有人调侃,我也会直接无视,没必要为了旁人的眼光约束自己的喜好。”

      能够坦然面对工地流言,是陆野这段时间最大的蜕变。此前仅仅几句酒后玩笑,就能逼得他单方面斩断两人周三的约定,如今可以坦然遵从自己本心,做想要做的事情。

      “你能拥有这份心态很难得。”温叙白的语气温润,平日里清冷的声线褪去了问诊时的严肃,“小动物抵抗力偏弱,工地粉尘太重,尽量做好纸箱的防尘措施,粉尘飘入幼猫呼吸道极易引发炎症,和你当初伤口沾水发炎是同一个道理。”

      听到对方拿自己的伤势举例,陆野轻笑一声,心态彻底放松下来:“我记下了,后续我会每天给纸箱外围遮挡防尘布。说来也奇怪,以前我下意识觉得你的生活只有手术、病历和病房,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碎的小事,现在才发现,你观察事物格外细心。”

      “工作只是我的一部分,并不是我的全部生活。”温叙白停下脚步,倚靠一旁的护栏,视线望向远处错落的住院楼,“我之所以刻意回避团建、相亲这类社交,不是刻意清高,只是厌烦嘈杂密闭的环境,不代表我排斥平淡琐碎的日常。你的工地日常,小猫、物料清点、日常的风雨,都是很鲜活的生活。”

      这番话让陆野心头暖意翻涌。从前他固执地划分两个世界,认定温叙白身居纯白肃穆的楼宇,只适配精致安静的日常,自己满身尘土的烟火日常太过粗鄙,不配诉说。现如今他才明白,是自己单方面的自卑划定了界限。

      “其实之前我每次跟你说话,都刻意咬着字眼用敬称。”陆野直白坦白自己过往的心思,“我潜意识里把你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觉得我只是一个干体力活的普通人,必须时刻谦卑客套。上次风波过后我想明白,我们之间不需要身份划分,所以方才下意识改口。我还一度害怕贸然改口会让你心生不悦。”

      “我从来不会在意这种繁文缛节。”温叙白看向陆野,眼底漾开淡淡的温柔,“只有单纯的医患关系,才需要死守客套的敬语。我们早已不止是医生和病患的关系,私下相处,你完全可以随意一些,不用刻意拘谨。只有正式来诊室换药、复诊的时候,维持基础礼貌就足够。”

      直白的认可,让陆野彻底卸下心底残留的包袱。过往每一次碰面,他都如履薄冰,时时刻刻迁就温叙白的洁癖、作息、喜好,生怕自己任何举动造成对方困扰。而现在他懂得,两个人的相处是双向的,不必独自一味退让迁就。

      二人闲聊之间,走廊方向传来护士的呼唤,科室临时有术后患者出现轻微心率波动,需要温叙白立刻回去查看情况。

      “科室临时有事,我需要提前回去查房。”温叙白简单说明情况,“你返程路上留意防晒,手臂结痂快要自然脱落,切记不要用手抠挠。若是闲暇的时候,可以随时过来值班室闲聊,不用拘泥周三的固定时间。”

      “你快去忙工作,我自己慢慢离开院区就可以。”陆野点头,语气自然松弛,不再是从前小心翼翼的道谢口吻,“之后小猫如果出现体弱的状况,我也可以通过科室内线询问你的建议吧?”

      “没问题。”温叙白颔首,转身快步朝着住院楼的方向走去,白衣的背影利落干净。

      陆野伫立在林荫步道上,目送对方离开,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从前他连正常的称呼都反复斟酌,如今可以随意分享日常琐事,询问生活里的琐碎问题,隔阂尽数消散。

      之后陆野顺着主干道返程工地,沿路的微风吹散正午残留的燥热。回到物料棚之后,他第一时间检查纸箱里面的幼猫,按照温叙白给出的建议包裹防尘布料,细心冲泡羊奶粉投喂。同宿舍路过的工友看见了纸箱里的小猫,照例开口打趣,言语之中暗含调侃。

      放在从前,陆野要么沉默回避,要么心生烦躁暗自退缩,此刻只是淡然打理手边的事情,平淡开口:“只是捡了一只流浪猫而已,只是我的私事,没必要拿来闲聊打趣。”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调侃的坚定,一众工友察觉到陆野心态的变化,见状无趣地散开,再也没有散播相关的流言。陆野丝毫没有被旁人的话语影响心思,安静守在物料棚,心底盘算着下次进城的契机,不一定非要卡在采购物资的日子,哪怕单纯顺路,也能够去到医院,和温叙白简单闲谈片刻。

      他不再仰望那抹白衣霜色,褪去了卑微的仰望,以平等的姿态怀揣心底的情愫。尘土漫天的工地日常,因为心底的念想变得充实安稳。而另一边的心外科值班室,温叙白处理完病房病患的事宜,闲暇之余也会下意识看向楼层入口,心底默默期待那个满身烟火气息的少年再度出现。两个人双向的期盼,让暧昧的氛围愈发浓厚。

      结束了午休的短暂散步之后,陆野安稳回到工地,全身心投入物料清点的日常工作。他依照温叙白给出的建议,给盛放幼猫的纸箱四周裹上厚实的防尘布料,隔绝工地四处飘散的水泥扬尘,还特意把纸箱挪到板房宿舍避光且干燥的角落,避开昼夜温差带来的阴冷潮气。

      这只小奶猫瘦弱单薄,方才捡回来的时候一直不停发抖,陆野每日早晚定点冲泡羊奶粉,闲暇之余就蹲在纸箱旁边观察小猫的精神状态。原本枯燥乏味的值守生活,一下子多出了两份寄托:一边是尚且脆弱的小生命,另一边是市中心医院里那个清冷的白衣身影。

      手臂上的结痂状态一天比一天稳定,表层褐色硬壳开始微微发痒,这是新生皮肉彻底长好的征兆,陆野牢牢忍住所有抓挠的冲动,平日里抬手、转身都格外从容,再也不用刻意拘束右臂的动作。

      没过两天,清晨投喂幼猫的时候,陆野察觉到不对劲。小家伙食欲不振,抵触冲泡好的羊奶,蜷缩在纸箱角落一动不动,偶尔发出微弱细碎的叫声,呼吸略显急促。工地仅有简陋的外伤碘伏,完全没办法判断小动物的问题,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温叙白。

      虽然对方主攻人体的心外科,并不擅长兽医相关的知识,但温叙白观察力细致,懂得基础的药理与炎症判断,最关键的是,他拥有合理登门的理由,不用再强行编造采购物资的借口。

      这一次陆野心态十分坦荡,没有反复擦拭衣物、过度清理鞋底,只是简单换掉沾染粉尘的工装,换上干净的日常短袖,随手带上装着幼猫的透气手提袋,径直动身前往市一院。

      抵达心外科楼层的时候刚好是上午的查房收尾阶段,走廊里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前台护士一眼认出陆野,习惯性询问是否需要换药,陆野神态松弛,不再有从前躲闪局促的模样,坦然回话:“我没有伤口方面的问题,就是捡到的小猫状态很差,想要找温叙白请教一点基础的养护常识。”

      护士拨通值班室的内线,简单转达来意。没过片刻,温叙白走出房门,目光先落在陆野安然无恙的小臂,确认结痂完好无损之后,视线转移到他手中的手提袋。

      “小猫出状况了?”温叙白开口,用词随意自然。

      “昨天还正常进食,今天不肯喝羊奶,一直蜷缩着不肯活动,呼吸有点急促。”陆野提起手里的袋子,走到值班室门口的窗边,“我清楚你并不擅长宠物诊疗,只是眼下周边没有靠谱的宠物店,下意识想来问问你的看法。”

      此刻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医患之间的客套距离,陆野全程顺其自然使用普通称谓,不会刻意拘谨。过往他但凡有一点小事,都会反复纠结会不会打扰对方,如今能够直白诉说自己的难处。

      温叙白示意陆野进到值班室内部,这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本、病历、茶具全部摆放整齐,完全契合他洁癖的习惯。陆野进门之后下意识站在脚垫上面抖了抖鞋面浮尘,这已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但不会因为这份本能自卑退缩。

      手提袋被轻轻放在窗边空置的桌面,掀开透气的纱网,瘦小的奶猫蔫蔫趴卧在底部。温叙白微微俯身,仔细观察猫咪的口鼻状态、胸腹起伏节奏。

      “大概率是工地粉尘引发轻微呼吸道炎症,加上夜间宿舍寒凉着凉。”他冷静给出判断,“人体消炎的思路可以借鉴,不能随意投喂人用消炎药,剂量把控失误很容易直接损伤幼猫脏器。你可以去城区的宠物药店购置幼猫专用的呼吸道冲剂,用少量温水拌进羊奶里面,连续投喂三天观察状态。”

      陆野认真记下所有细节,倚靠桌边聆听对方的叮嘱,氛围闲适慵懒,完全没有初次碰面时的压抑感:“还好过来问一问你,我本来差点拆分自己备用的消炎药片,贸然喂食说不定会酿成大祸。”

      “人和小动物的耐受剂量差距极大,千万不要随意尝试偏方。”温叙白顺带瞟了一眼陆野的胳膊,“你的结痂是不是快要脱落了?近期是不是总觉得发痒?”

      “确实频繁发痒,我全程克制没有触碰。”陆野活动了一下手腕,“现在就算轻微伸展发力,也完全没有拉扯痛感,这次我绝对不会逞强接重活,不管班组怎么缺人手,我都会坚守内勤岗位。”

      值班室窗外的热风拂动窗帘,屋内萦绕着温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陆野身上淡淡的日晒草木气息。两人随口闲聊起来,陆野说起工地班组近期的工期进度,工头打算缩减物料棚的遮阳设施,后续值守会直面正午暴晒;温叙白随口说起最近收治的几名先心病患儿,小孩子术后哭闹不休,耗费了不少心神。

      就在闲谈的间隙,科室门外传来几名医护人员路过的声响,隐约之间有人小声议论温叙白近来的变化,向来独处的值班室,如今偶尔会迎来那位工地来的男生。但是经历过上一次的流言风波之后,陆野已经全然不在意旁人的侧目,从容淡定留在房间之内,没有慌忙起身告辞。

      温叙白对于外界细碎的议论更是毫不在意,他的行事准则向来遵从本心,没必要因为旁人无端的揣测疏远自己想要相处的人。

      “耽误了你正常的工作时间吗?”陆野留意到桌面上堆叠的待阅病历,主动开口,“如果你的工作繁忙,我拿到药方思路就可以动身去往药店。”

      “眼下刚好是查房结束的空档,距离下一台手术还有一个小时。”温叙白平静作答,“难得过来,不用着急离开。”

      短短的一句话,直白留下了陆野。少年心底泛起暖意,原本只是借着猫咪当做借口登门,没想到可以拥有一段安稳的独处时光。

      一小时的闲暇转瞬即逝,手术室的预备通知响起,温叙白需要提前做好术前准备。陆野懂事地拎起装着小猫的手提袋,准备告辞离开。

      “我按照你的建议买药喂猫,如果后续小家伙依旧状态低迷,我再通过内线跟你说明情况。”

      “路上避开暴晒路段,你本身疤痕还在恢复期,长时间暴晒容易留下深色印记。”温叙白送出值班室门口,轻声叮嘱,“往后不管是猫咪的琐事,还是你自己心态、生活上的烦心事,随时都能过来,不必刻意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陆野仅剩的心理枷锁。从前他总要编织采购、换药各式各样的借口才能靠近这里,现在他明白,自己本身的出现,就拥有合理的资格。

      陆野点头道别,脚步轻快地走出楼层。返程途中直奔宠物药店,按照叮嘱购入专用药剂。回到宿舍之后按时给幼猫喂药,内心充满踏实感。而值班室里的温叙白,望着少年离去的楼道拐角,原本平淡无味的碎片化休息时间,已经彻底被陆野填满。两个人之间暧昧的情愫褪去懵懂的试探,走向明目张胆的牵挂。

      连绵的阴雨裹挟着寒凉的晚风,一遍遍拍打在心外科大楼的玻璃窗上,细密的雨雾蒙住窗外的街景,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工地的土路早已泥泞不堪,积水在低洼处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陆野抱着装有幼猫的透气手提袋,裤脚边缘沾染一圈浅浅的泥渍,鞋面也凝着一层细碎水珠。

      但此刻的他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点水汽局促到手足无措,只是进门时习惯性在走廊的除尘脚垫上来回蹭了两下,最大限度规避给楼道地砖留下污渍,这是长久以来潜移默化养成的本能,而非骨子里的自卑。

      方才温叙白叮嘱完幼猫换药、保暖的全部细节,还特意给了他一家宠物诊所的地址,倘若次日小家伙依旧持续咳喘,便可以前往做雾化治疗。交代完所有养护相关的事宜之后,外面门卫传来通知,主干道积水断路,步行完全无法通行,非机动车更是彻底禁止上路。

      温叙白顺势提出可以让陆野暂住闲置的陪护隔间,跟前几次一样,拿了全新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把隔间里面的被褥重新规整铺平,每一个边角都对齐整齐,契合他刻在骨子里爱整洁的习惯。

      安顿好纸箱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之后,陆野独自走出隔间。长长的走廊格外安静,只有各个病房监护仪器规律滴答的声响,护士大多轮休待命,只有定点巡房的时候才会路过这片区域。值班室的房门半敞着,暖黄色台灯流淌出柔和的光晕,温叙白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钢笔,逐一梳理堆积的术后病历,白衣下摆垂落在椅边,清冷氛围感在雨夜之中被无限放大。

      陆野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到门框边,脊背没有了从前紧绷的僵硬感,可胸腔里面的心绪却纷乱翻涌。这段时间他解开了流言带来的心结,改掉了张口就是敬称的拘谨,能够坦然借着小猫、采购、换药各式各样的理由前来科室碰面,也可以自在地和对方闲聊三餐、作息、工地琐碎日常。

      他清楚自己心底的感情早就越过了医患、普通友人的界限,那份最初的感激,一点一滴发酵成克制又汹涌的喜欢。眼前这个有着重度洁癖、厌烦社交、偏爱独处的医生,一而再为自己打破原则:预留每周三的食堂座位、专属值班室内线、免排队换药权限、两次暴雨夜里的留宿,处处都是独一份的优待。

      积攒许久的心事,在窗外淅淅沥沥雨声的烘托之下,再也压抑不住。

      陆野倚在门框,视线牢牢锁定台灯下温叙白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酝酿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点雨夜独有的低沉沙哑: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原本我只是因为受伤和你产生交集,最开始我只想要报答你的善意。但是慢慢相处下来,我发现我的想法早就不一样了。”

      屋内写字的笔尖微微一顿,温叙白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年,眼底情绪清淡,安静等候他继续诉说。

      “我不满足只有周三午饭短暂碰面,也不只想在伤口发炎、猫咪生病的时候才有借口来找你。”陆野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小臂上已经快要自然脱落的结痂跟着心绪起伏泛起发痒的触感,可他全然不在意身体的感受,满心都是纠结的情愫,“我想要参与你的日常,分担你熬夜手术之后的疲惫,日常里所有细碎的小事,我都想要第一时间分享给你。”

      话说到这里,陆野的耳尖泛起一层浅红,哪怕已经克服了旁人的流言非议,心底依旧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他敢于直面工地工友的调侃,也可以无视科室医护隐晦的打量,但是两人之间实打实的差距始终横亘在心底。

      “我明白这份心意很冒昧。我常年混迹在满是砂石粉尘的工地,靠着体力谋生,生活粗糙拮据,每天打交道的只有建材、脚手架和枯燥的值守工作。你的生活围绕手术室、病患、复杂的医学病例,圈层干净又体面。就算我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可我总会忍不住多想,我的出现会不会终究打乱你原本安稳平静的生活。”

      “我愿意放下所有自卑,平等站在你的面前和你相处,可我依旧害怕,我的烟火尘土,终究和你的霜白世界格格不入。今天我把心底的想法全部坦白,我喜欢你,并不只是朋友之间的好感。只是就算说出这些话,我心里依旧忐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能不能跨过现实的隔阂。”

      陆野直白袒露全部的心意,勇敢完成了这场酝酿许久的表白,但是他并没有奢求立刻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褪去了从前因为流言想要主动退缩的怯懦,却诞生了源于现实差距的全新顾虑。他做好了被委婉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两人往后退回普通朋友相处模式的打算,眼底带着忐忑的期待,同时又暗藏一丝被动的退缩感。

      温叙白静静听完了他完整的心里话,清冷的眼眸之中泛起细碎的涟漪,却并没有立刻给出接受或是拒绝的答案。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望向门口心绪纷乱的陆野。

      他其实很早就能察觉少年不断蜕变的心思,明白陆野一次次改口、主动直面流言、频繁寻找借口登门,都是心动的佐证。自己下意识给出各种破例的优待,下意识预留闲暇的就餐时间,看见对方失约时心底的落空,这些感受他全部心知肚明。

      但温叙白的性格向来谨慎克制,他不习惯冲动草率敲定一段亲密关系。陆野尚且处在疤痕恢复期,工地的生活环境复杂,少年本身敏感多虑,眼下一腔孤勇坦白心意,可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来自双方圈子的非议、作息作息的落差、生活习惯的分歧都是实打实需要面对的考验。

      他不想趁着雨夜暧昧的氛围随口给出草率的承诺,敷衍少年真挚的告白。

      “我认真听完了你所有的想法。”温叙白的语调依旧温润平稳,没有疏离,也没有直白应允,“你愿意直面自己的心意,跨过心底的自卑,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我很清楚这份坦诚有多难得。”

      他没有回避陆野的情愫,却刻意绕开了确定恋人关系的答复:“你当下的顾虑并没有错,身份圈层、生活环境、周遭旁人的眼光,这些全部都是我们需要认真考量的现实问题。你刚刚才彻底走出流言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必逼迫我立刻给出一个定论,同样你也不用逼迫自己必须要得到一个结果。”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滴落,冷风顺着走廊通风口吹进来,吹动陆野单薄的短袖衣角。少年屏住呼吸,静静聆听对方的话语,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不清楚这番说辞究竟是委婉的推脱,还是慎重的考量。

      “我并不反感你的靠近,一次次给你留下各种便利,从来都不是单纯出于医患本分。”温叙白如实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给到陆野一点微弱的慰藉,却依旧保留了余地,“但是感情不能单凭一时的心动支撑,我们可以维持当下的相处节奏,顺其自然慢慢来。不用急于给我们的关系下定义,你可以照常过来闲聊、送饭、咨询小猫还有身体的问题,所有原本的默契都不会改变。”

      他选择暂缓答复表白,既没有推开满心忐忑的陆野,也没有贸然敲定恋情。深知少年此刻本就怀揣现实层面的忧虑,仓促的告白答复只会加重他后续的心理负担,不如以循序渐进的方式相处,让两人慢慢磨合生活之中的差异,消解陆野心底残存的顾虑。

      陆野能够读懂对方的意思,没有被直接拒绝,但是也没有收获想要的确定答案。心底既有一丝落空,又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其实他本身也对未来充满迷茫,贸然确立关系之后,他会更加害怕自己拖累温叙白招惹更多非议,眼下这种顺其自然的节奏,恰好契合他摇摆不定的心境。

      “我懂你的意思。”陆野低声开口,眼底的热忱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分的隐忍,“我不会再催促你给出答复,维持现在的相处模式就可以。我会慢慢平复自己多余的焦虑,也尊重你的考量。”

      “安心在隔间留宿,夜里留意纸箱里面幼猫的状态,如果小猫频繁咳喘,随时可以敲我的房门。”温叙白收回话题,回归当下的现实事宜,“夜间走廊气温偏低,盖好被褥,不要让手臂疤痕吹到冷风。”

      简单的叮嘱依旧带着独有的温柔,没有因为这场直白的表白而刻意疏远距离。

      陆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一旁的陪护隔间。关上房门之后,他靠在墙面,耳边萦绕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脑海反复回味温叙白的回答。对方接纳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不愿意仓促定下关系,可自己心底那份关于现实差距的忧虑依旧盘踞不散。表白顺利说出口,心结敞开了一部分,但是新的纠结悄然生根。

      而值班室之内,温叙白重新拿起桌上的病历,心思却很难再集中到文字之上。陆野眼底的忐忑、自卑又勇敢的模样在脑海之中反复浮现,他承认自己早已对这个满身尘硝的少年动了心思,只是他需要充足的时间,捋清楚两个人未来所要面对的所有阻碍,给到陆野一个不负彼此的答案。

      雨夜将楼层隔绝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表白已然落地,答复暂且搁置,两个人之间的暧昧拉扯踏入了全新的缓冲阶段。陆野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留宿在科室,往后日常的每一次碰面,都会让他反复揣摩温叙白暗藏的态度,心底的忧虑迟迟无法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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