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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淋雨     时 ...

  •   时序迈入盛夏,这座城市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白日尚且是明媚刺眼的晴空,等到午后云层迅速堆叠,黑压压的乌云笼罩整片天际,沉闷的热风裹挟着水汽,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陆野这几日一直恪守医嘱,安心值守工地物料区的轻量岗位,不再触碰攀爬脚手架、搬运钢筋砂石这类重活。小臂缝合创口愈合状态稳定,发痒的频次渐渐增多,他死死克制住挠抓的欲望,每日早晚准时涂抹化瘀药膏,胸口那块大片淤青也消散大半,深呼吸时再也没有隐隐的牵扯痛感。

      距离约定的拆线日子只剩下短短三天,他心底潜藏的期待一天胜过一天。原本只是抱着感恩心态的单向惦记,在一次次短暂碰面之后慢慢变质,他开始下意识留意去往医院的沿途路况,下意识留心街边所有适合养胃的吃食,就连日常休息放空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温叙白身着白大褂清冷伫立的模样。

      他依旧恪守分寸,听从对方之前的叮嘱,不再每日早起递送早餐,硬生生压下那份想要频繁靠近的冲动。可心底的念想根本无从藏匿,偶尔轮值下午班的时候,他会刻意绕路经过市一院的外墙街道,仅仅只是远远望着心外科那栋高耸的楼宇,便足以抚平整日劳作积攒下来的疲惫。

      工地物料堆放点在施工现场最外围,周遭只有简陋的铁皮遮阳棚,没有完整的遮挡墙体。傍晚时分狂风率先席卷而来,路边行道树的枝叶被吹得胡乱摇摆,漫天尘土被大风卷起,整片工地黄沙弥漫。工头连忙下达通知,让留守的值班人员提前整理露天堆放的管材、防水卷材,收拢所有零散建材,防止暴雨冲刷造成物料受潮损毁。

      陆野带着另外两名年轻工友一同收拾物资,他下意识护住包扎的右臂,只用左手配合简单捆扎防水篷布。风声呼啸在耳边作响,天色瞬间暗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先是零散的雨滴,转瞬之间化作倾盆大雨。

      哗啦啦的雨水冲刷着整片施工场地,泥水顺着地面沟壑肆意流淌,铁皮棚被雨点砸出嘈杂沉闷的咚咚声响。漫天雨雾笼罩视线,短袖衣衫很快被雨水浸透,冰凉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陆野第一时间将身边两名新人工友赶回生活区的板房避雨,自己留下来收尾最后一部分篷布固定工作。

      他一心想着尽快做完手头的工作再回去,全然忽略了伤口不能碰水的医嘱。雨水飞溅,细碎的雨珠顺着纱布边缘渗了进去,起初只是微弱的潮湿感,没过片刻之后,缝合的创口传来一阵刺痛,混杂着肉芽愈合的瘙痒,两种难受的感受交织在一起,折磨着神经。

      等到全部建材遮盖妥当,陆野的半边身子尽数淋透,裤脚灌满泥水,鞋子里面囤积积水。小臂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浸染大半,外层敷料微微泛出潮湿的痕迹,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他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最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创口沾水极易引发皮下炎症,严重时会造成伤口化脓,甚至需要拆开敷料二次清创。眼下大雨滂沱,工地医务室只有基础的碘伏棉签,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情况。万般无奈之下,陆野只能冒雨动身前往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

      没有随身携带雨伞,陆野只能低头迎着漫天大雨奔走,沿途路面积水四溅,原本干净的休闲裤沾满泥泞。等他一路狂奔赶到医院心外科楼层时,浑身散发着雨后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的味道,狼狈至极。大厅地面光洁防滑,他站在入口的除尘垫上反复跺脚,清理鞋底积水淤泥,迟迟不敢踏入走廊内部。

      他很清楚温叙白有着重度洁癖,自己此刻浑身湿透、满身泥水,贸然进去难免会给整层楼道留下污渍,也会让那位素来偏爱整洁的医生心生不适感。进退两难之间,他只能局促地倚靠在楼道门口的墙壁角落,纠结要不要先挂急诊科的号,避开温叙白所在的区域。

      今夜刚好轮到温叙白晚间值班。结束日间三台手术之后,他留在值班室整理病例,窗外骤雨敲打玻璃,他下意识抬眸望向窗外阴沉的雨夜,准备起身前往护士站巡查病房情况。刚走出值班室,视线便捕捉到了楼道拐角缩成一团的身影。

      陆野身形高大,即便蜷缩在角落也格外惹眼,湿透的发丝不断滴落水珠,衣衫褶皱沾满泥点,右臂小心翼翼悬空抬起,不敢让沾水的胳膊随意磕碰墙面。明明浑身难受,眉宇间压着隐忍的痛楚,第一反应却还是顾及楼道的整洁,刻意和干净的地砖保持距离。

      温叙白的眉头轻轻收拢,快步走上前,清冷的嗓音打破雨夜楼道的寂静:“伤口淋到雨水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咨询前台,非要自己淋雨跑过来,还刻意躲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陆野猛地抬头,撞进温叙白沉静的眼眸里。窘迫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低声致歉:“温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值班。我收拾工地建材的时候赶上暴雨,纱布进水了,本来打算挂急诊,不想弄脏这边的走廊,就暂时在这边等候。我身上泥水太重,免得给您增添麻烦。”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是对温叙白周遭洁净环境的打扰。即便伤口隐隐作痛,他最先考量的依旧是对方的感受。

      温叙白本身的确厌烦积水、泥渍这类容易滋生细菌的污渍,可眼前少年隐忍又自卑的模样,让他原本轻微的不耐尽数消散。他从值班室取来一条全新的一次性加厚防水围挡,递到陆野手中:“先简单擦拭身上多余雨水,跟我进备用清创室,急诊科此刻接诊雨夜车祸伤员已经全线饱和,排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你的伤口经不起拖延。”

      陆野接过干净的围挡,指尖都带着淋雨过后的冰凉,迟疑着回话:“可是我鞋底都是泥水,走进去会弄脏地面……”

      “地面有保洁定时消杀清理,不需要你来操心。”温叙白打断他的顾虑,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现在伤口发炎远比地砖污渍更加要紧,跟着我过来就好。”

      拗不过对方的坚持,陆野只能尽量踮起脚尖,刻意落脚在走廊地砖缝隙位置,小心翼翼跟在温叙白身后。一路上他全程绷紧身体,尽量收拢身上滴落的水渍,生怕自己滴落的雨水落在白大褂上。

      密闭的清创室开启暖风设备,驱散屋内阴冷的潮气。温叙白戴好无菌手套,示意陆野坐在诊疗台上,灯光直直打在他包扎的小臂之上。逐层拆开潮湿的纱布,内层敷料已经微微泛红,伤口边缘的皮肤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潮红,是早期炎症发作的征兆。

      “早就叮嘱过你规避淋雨和扬尘,工地篷布作业明明可以延后,没必要以身冒险。”温叙白手里拿着生理盐水,仔细冲洗伤口外围受潮的肌肤,语调平淡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担忧,“肉芽创面进水,再晚几个小时过来,大概率会形成脓肿,需要拆线引流。”

      话语里带着轻微的责备,却没有半点嫌弃。他细致清理渗进缝合缝隙里的雨水杂质,更换全新的抗菌药膏,重新缠绕透气性更强的无菌纱布,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有度,刻意降低拉扯带来的痛感。

      陆野垂眸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诊室之内只有通风设备轻微的声响,窗外是轰鸣的雨声,屋内萦绕着安心的消毒水味道。他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小声解释缘由:“露天建材如果被暴雨泡坏,班组会被扣减工程款,大家这个月的薪资都会受影响,我想着自己扛一下没关系,没想到连累了伤口。”

      他向来习惯成全旁人,习惯性牺牲自己规避他人的损失,骨子里的善良刻在本性之中。

      温叙白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你的身体同样值得重视,薪资可以协商调整,但是伤口一旦落下炎症后遗症,后续每逢阴雨天都会反复隐痛。你靠着体力谋生,手臂落下病根对你往后的生计影响极大。”

      这番话直击现实,从来没有人站在他长远的生活角度思考问题,工友只关心工期,工头在意工程损耗,唯独温叙白在意他本身的健康。陆野喉头微微发涩,安静点头:“我记住了,后续再有极端天气,我不会再逞强。”

      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温叙白留意到他浑身衣物湿透,单薄的短袖贴在身上,在暖风消散之后很容易着凉感冒。值班室常备一套科室定制的全新休闲外套,是备用的换季工装,他取出来递给陆野:“穿上这件外套挡住湿衣服,雨夜气温偏低,避免伤风发烧。”

      陆野连连摆手推辞:“不能收下您的私人物品,我随便忍一会就可以走回宿舍。”

      “只是科室闲置备用衣物,我并未上身使用过。”温叙白直接将外套塞到他怀里,顺带拿出一次性塑料袋,让他装起沾满泥水的旧衣物,“雨势依旧很大,外面视线极差,你贸然徒步返程容易打滑摔伤,等雨势减弱之后再离开医院。值班室门口有座椅,可以在那边临时避雨。”

      这般妥帖周全的照顾,让陆野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他抱着尚且残留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外套,布料之上是独属于温叙白的气息,小心翼翼套在身上,尺寸稍微偏小一点,却格外温暖。

      二人并肩走出清创室,走廊的灯光柔和洒落。窗外雨帘朦胧,城市万家灯火被雨水晕染模糊。满身尘硝的少年披着属于白衣医者的外衣,暂时隔绝了雨夜的寒凉与泥泞。

      陆野侧头望向身旁眉眼清冷的温叙白,在喧嚣的雨声里,他清晰听见了自己慌乱无序的心跳。他原本只是想要感恩一次善意,不知不觉间,已经贪恋上了这抹独属于自己的庇护。而温叙白侧目瞥见少年泛红的耳尖,素来冰封的心湖,又一次泛起层层涟漪。两个人之间的牵绊,在这场滂沱雨夜之中,再度加深。

      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衰减的趋势,密集的雨珠狠狠砸在楼宇的玻璃窗上,连绵不断的雨声织成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了医院内外两个世界。街道之上积水漫延,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狂风裹挟着凉意顺着通风窗口钻进来,让长廊里的气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

      陆野裹着温叙白赠予的那件备用外套,面料柔软干净,还萦绕着浅淡的消毒水与清冷皂角混合的气息,是专属于这位医生的味道。外套版型偏修身,套在他宽阔魁梧的身形上略显局促,堪堪遮住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短袖,勉强抵御穿堂而过的冷风。

      他拘谨地坐在值班室门外的公共休息座椅上,坐姿端正,刻意收拢自己沾着泥点的裤脚,生怕滴落的水渍浸染地面。明明身体依旧残留淋雨过后的寒意,心底却是一片温热。他时不时侧目看向紧闭的值班室房门,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清创室内温叙白叮嘱他的模样,对方语气里那点微弱的责备,本质全部都是牵挂。

      陆野从小到大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难处。年少独自外出谋生,生病磕碰全都自己硬扛,出租屋发烧到浑身酸痛也只是随便买点最便宜的感冒药凑合,从来没有人会细致叮嘱他规避风雨、爱惜身体。温叙白是第一个把他的安危放在功利之上的人,不在乎他工地务工的身份,不嫌弃他满身尘土泥泞,即便有着重度洁癖,依旧愿意近距离为他处理受潮发炎的创口。

      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让原本只是怀揣感恩之心的陆野彻底沦陷。他清楚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可情感向来不由理智掌控,越是克制,心底的念想就越是汹涌。

      就在陆野暗自出神之际,值班室的房门被人从内部推开。温叙白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温开水,顺带拿了一包全新的一次性毛巾,缓步走到座椅跟前。他刚刚完成一轮全病区查房,确认所有术后患者体征平稳,才抽空出来照看还滞留在医院的陆野。

      “长时间淋雨很容易受凉,先喝点温水驱散体内的寒气。”温叙白将水杯递到陆野手中,目光顺势落在他妥善包扎完毕的右臂纱布上,仔细查看敷料边缘,确认没有二次渗血之后才稍稍安心,“我刚刚问询了门卫,外面路段积水严重,多处低洼地带出现积水断路,现阶段贸然出门很容易滑倒,你的手臂经不起二次磕碰。”

      陆野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声回道:“我可以等雨稍微小一些再动身,实在不行我可以徒步绕行主干道,麻烦您一直惦记我,实在不好意思。”他骨子里的自卑又悄然浮现,不想过度占用温叙白值班的私人时间,对方本就需要随时应对病房突发状况,不该分心顾及自己一个无关紧要的病患。

      “你伤口目前处在炎症敏感期,贸然涉水出行风险太高。”温叙白语气平淡,自带不容反驳的立场,“值班室隔壁有一间闲置的陪护隔间,平日里留给突发情况留宿的家属,里面有简易折叠床,被褥都是全新备用的,今夜你暂且在那边留宿一晚,等到明天清晨雨停水退之后,再返回工地宿舍。”

      这番提议让陆野瞬间愣住,下意识连忙摆手推辞:“这不合适,医院是医护和病患休养的地方,我一身工地的尘土,留宿在这里会破坏整洁,而且会给科室增添麻烦。我随便在一楼大厅的长椅将就一晚就足够了,完全不用特意为我安排住处。”他第一时间依旧优先考虑温叙白的洁癖以及科室环境,全然不顾自己在大厅过夜会直面深夜的穿堂冷风。

      温叙白早已看透他凡事习惯性迁就他人、委屈自己的性格,眉眼微蹙,周身的清冷气场稍微加重几分:“大厅人员繁杂,来往病患携带各类病菌,你的破损创口免疫力偏低,极易发生交叉感染。相较于地面的整洁,你的伤口愈合更为关键,不用再三推辞。”

      话说到这个地步,陆野再也找不到推脱的借口,只能窘迫地点头应下。他跟在温叙白身后走向闲置隔间,全程刻意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将塑料袋装好的脏衣物紧紧攥在左手,坚决不让泥水污渍蹭到墙面与门框。

      隔间空间不大,配置简单的折叠床、小型床头柜,墙角摆放着备用被褥,空气干净清爽,没有一丝杂物,完全契合温叙白对于整洁的要求。温叙白随手拿出一套被褥铺开,动作规整有序,就连被角都对齐得整整齐齐。

      “今晚安分待在这间屋子,不要随意在楼层闲逛。”温叙白简单交代注意事项,“夜里如果手臂出现胀痛、发烫发痒加剧的情况,直接敲响值班室房门,我整夜都在值班,随时可以为你复查。另外切记不要随意抓挠纱布,夜间肉芽活跃度更高,发痒感会有所加重。”

      “我全部记牢了,谢谢您。”陆野站在房间中央,拘谨得手足无措,“耽误您的值班节奏,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您本来就需要随时巡查病房。”

      “值守夜班本就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你的情况属于意料之中的外伤并发症,属于我的接诊范围。”温叙白说完,准备转身离开隔间,回到自己的值班室待命。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陆野下意识开口留住了对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温医生,我……我一直很好奇,您明明有着很重的洁癖,反感尘土、泥水还有杂乱的环境,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嫌弃过我?我每次出现的时候,身上不是沾满工地粉尘,就是浑身淋雨的泥渍,按理说我应该是您最抵触的类型。”

      这句话积压在陆野心底许久,从第一次在急诊走廊相遇,到食堂同桌就餐,再到这次雨夜狼狈登门,他始终纠结这件事。他见过不少路人看见工装满身污渍的自己之后下意识避让,就连部分工地周边的商铺店员都会隐晦疏远,唯独温叙白从头到尾只有关切,没有半分疏离嫌弃。

      温叙白闻言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看向灯光之下局促不安的青年。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屋内暖光灯线柔和地落在陆野小麦色的面庞上,他宽阔硬朗的身形此刻透着一股茫然的脆弱。

      温叙白本身的洁癖有清晰的界限:他反感无序脏乱的环境、堆积的垃圾、无人打理的污秽,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职业、身上暂时沾染的风尘去轻视对方。陆野身上的尘土只是外在因素,心性善良、遇事懂得体谅他人、心怀善意才是一个人的根本。

      他缓缓开口,语调清冷却格外真诚:“我抵触的是脏乱的环境,不是脚踏实地谋生的人。你的污渍只是劳作留下的痕迹,没有任何污秽不堪的地方,你行事懂得顾及旁人感受,懂得维护公共区域卫生,品性干净,远比周遭许多体面却自私的人干净太多。”

      简单一段话,直接戳破了陆野长久以来的自卑心结。一直以来他都因为自己的工种暗自抬不起头,觉得自己身处底层,配不上温叙白这类身居高处的人,可对方直接告诉他,他的本心格外干净。

      陆野耳尖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心跳骤然失控,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喉头微微滚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宽慰。

      温叙白察觉到少年内敛的悸动,没有继续戳破这份懵懂的情愫,适时收敛话题:“安心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及时敲门。”说完便关上隔间房门,回归值班室处理堆积的病历文书。

      房间只剩下陆野独自一人,他缓缓坐在折叠床上,身上依旧穿着对方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清冷安心的气息。方才温叙白的一席话反复回荡在脑海之中,长久积压的自卑消散大半。

      他原本觉得自己满身尘硝,一辈子都不配靠近那一抹白衣霜色,现在才明白,自己勤恳善良的本心,本身就拥有站在对方身边的资格。

      雨夜漫漫,楼层之中时不时传来护士推车的细微声响、病房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除此之外格外安静。陆野毫无睡意,明明奔波一整天身心疲惫,脑海里却全部都是温叙白的眉眼、语调以及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思索拆线之后的后续,拆线代表常规医患关系彻底结束,他再也没有合理的借口频繁来到心外科楼层。他不想就此断了两人之间所有交集,却又害怕自己贸然纠缠,打扰到对方规律安静的生活。纠结的思绪缠绕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值班室的敲门声,有术后患者突发心率失常,需要温叙白立刻前往手术室进行急救。原本安静的楼层瞬间紧绷,陆野隔着墙壁听见对方匆忙穿戴手术用品的动静,心底瞬间揪紧,默默在隔间之中祈祷手术一切顺利。

      他此刻才真切意识到,温叙白的日常时刻裹挟着生死压力,看似清冷安稳的生活,实则时时刻刻都在负重前行。自己的那点伤口烦恼,放在对方的日常里微不足道,可对方依旧愿意分出耐心照顾自己。

      窗外大雨渐渐趋于平缓,天边的夜色稍微淡化,陆野靠在床头,守着隔壁房间忙碌的身影。尘泥满身的少年,已经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神,悉数寄托在了那位白衣医生的身上。两人之间的缘分,早已跳出简单的医患关系,朝着未知的方向不断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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