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心意已决 走 ...
-
走廊立柱遮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温叙白主动拦下打算悄无声息退场的陆野,将所有误会一一拆解。他坦诚了自己与沈砚仅仅只有同窗层面的情谊,点明对方只是短期前来参与学术研讨,几日之后便会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往后二人私下几乎不会产生交集。同时他也直白道出当初暂缓告白答复的初衷,并非心有所属,只是顾虑陆野天生敏感的性格,希望少年可以放平心态,不用被流言、阶层偏见裹挟着做决定。
他甚至做出让步,承诺之后所有和沈砚的碰面都会局限在会议室、报告厅这类办公区域,刻意避开科室日常走廊,主动规避一切容易诱发陆野胡思乱想的场景,周三专属的就餐座位、值班室的内线、随时可以就诊换药的权限,从头到尾都是心甘情愿的偏爱,绝非医者普通的怜悯。
一字一句都条理清晰,逻辑通透,理智上陆野全盘听懂了这番解释。他清楚温叙白没有半点敷衍,对方一直在迁就自己所有的软肋,一次次为自己打破原本独处的生活习惯。本该顺着台阶放下逃离的念头,安心留在原本的工地,如常奔赴每周三的午餐约定,慢慢磨合彼此之间的感情。
可理智归理智,心底深处与生俱来的敏感与患得患失,根本没办法依靠几句开导就彻底消散。
陆野垂着眸子,指尖死死攥紧身上工装的布料,心口闷闷地发胀。他明白沈砚只是单纯的同门师兄,对方很快就会离开,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出现在医院走廊。但这件事给他留下的阴影已经扎根,他忍不住不断设想往后漫长的日子。就算沈砚离开,温叙白所处的医疗圈层里,永远都会有无数和他学识相当、谈吐契合、眼界一致的人。
今天是师哥,来日或许还会有别的同学、同行、学术伙伴。每一次温叙白和同圈层的人侃侃而谈、展露松弛笑意的时候,自己都会沦为格格不入的旁观者。他没有办法融入对方的话题,不懂医学术语,接触不到对方的日常烦恼,日常能够分享的只有工地的尘土、建材台账、一只流浪小猫的起居日常。
他太喜欢温叙白了,浓烈的爱意催生了浓重的患得患失。眼下误会虽然解开,但是这份扎根在骨子里的自卑没有消散。他害怕当下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往后但凡出现任何一个和温叙白同频的人,自己都会再度陷入新一轮的内耗,反复回避、反复失约、反复躲起来独自煎熬。
与其日后一次次撞见相似的画面,一次次被落差刺痛,反复给温叙白增添情绪负担,不如趁现在及时抽身。温叙白值得安稳平静的生活,不用一直迁就自己阴晴不定的心思,迁就自己动不动就想要逃避的怯懦。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懂了,我清楚你和沈砚之间只是普通的同门情谊,也明白你一直在特意迁就我。”陆野的嗓音低沉沙哑,眼底满是纠结与落寞,即便心结的误会被解开,依旧没有半分留下来的笃定,“道理我都懂,但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他抬眼看向温叙白,眼底盛满了喜欢催生出来的忐忑不安:“我格外在意你,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胡思乱想。就算你的师哥马上离开,我依旧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以后你的工作免不了参与学术交流,遇见许许多多和你三观契合的同行,每一次看见你和旁人从容谈笑,我都会下意识对比自己,陷入自我否定。”
“我不想往后反反复复被这种情绪折磨,也不想让你长久以来耗费精力安抚我的敏感。你的生活本该简单清净,不需要时时刻刻顾及我的情绪,刻意规避走廊、控制自己的神态,处处为我退让。”
温叙白眉头微蹙,他本以为坦诚所有心意与让步之后,可以打消陆野逃离的想法,却忽略了一点:旁人制造的误会可以解开,但是少年根植在骨子里的患得患失,需要漫长的时间自愈,不可能一朝一夕痊愈。
“所以即便我给出所有的安全感,你依旧执意想要去往城郊偏远的工地?”
“是的。”陆野轻轻点头,心底万般不舍,目光贪恋地落在温叙白清冷的眉眼上,这一眼算是给自己短暂的道别,“我这次本来就是抱着偷偷看你一眼的想法过来的,原本打算看完就动身搬迁。你解开了我当下的误会,可我没办法保证下次再出现类似场景的时候,我能够从容淡定。”
“远距离拉开之后,我可以慢慢沉淀自己的心态。距离远了,我不会随便生出想要进城的念头,也不会因为偶尔的偶遇心生落差。暂且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两个人都是一件好事。我不是想要彻底斩断所有联系,如果之后我的疤痕出现严重不适,我会谨慎选择就近诊所,实在没办法处理,我再来找你。”
他舍不得彻底删掉所有的羁绊,只是想要借助地理距离压制自己泛滥的思绪,用距离治愈这份患得患失。明明满心都是想念,舍不得这间走廊,舍不得周三靠窗的餐桌,舍不得对方换药时温柔的动作,可敏感带来的怯懦压倒了满腔的爱意。
他深知自己当下的状态不配安稳站在温叙白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胡思乱想,频繁陷入内耗,长久下来只会消磨掉对方积攒的耐心。
“我收下你的所有叮嘱,也铭记你预留的所有退路。但是这一次,我还是想要奔赴城郊的新项目。”陆野往后退让半步,拉开二人之间近距离的距离,又复刻了习惯性疏离的姿态,“我不想一直做那个需要你不断迁就的累赘,我需要独自沉淀一阵子。周三的座位不必再为我空留,我大概率不会再来赴约。”
就算内心万般不舍,离别带来的酸涩缠绕在心口,陆野依旧坚持自己的决定。他承认温叙白给出了十足的偏爱,奈何自己深陷自卑的枷锁,喜欢带来的患得患失让他不敢留在原地。短暂的分开是他当下自以为最优的选择。
温叙白看着少年眼底拉扯的不舍与执拗,清楚强行挽留只会加重陆野的愧疚感。他没办法强行扭转对方的心性,只能尊重当下少年的抉择,依旧守住自己原本的底线:“我不会强行阻拦你的决定,如果你执意前往郊区工地,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不会收回原本给你的所有权限,内线随时畅通,疤痕出现任何问题,随时都能过来。周三的位置我依旧会照常留下,无论时隔多久,只要你解开了心底的心结,随时可以回来。”
他不会因为陆野的暂时逃离收回自己的心意,愿意无限期等候少年和解自我的自卑。
陆野听完之后心口一酸,不敢再多逗留,害怕再多停留一刻就会放弃离开的想法。他草草颔首示意,转身快步走出走廊,没有回头。明明误会全部澄清,可敏感与患得患失困住了他,理智明白一切,情绪却难以释怀,最终依旧选择奔赴偏远的郊区,用距离暂时躲避这份难熬的内心拉扯。
陆野走出心外科住院楼的时候,盛夏正午的热风迎面席卷而来,吹得他周身的工装衣角微微晃动。身后楼层里那个温润清冷的身影还留在走廊的立柱之下,温叙白已经尽数解开了沈砚带来的误会,甚至愿意主动迁就他所有敏感的软肋,刻意规避走廊的闲谈场景,长久保留专属的餐桌与内线。
道理他一字不差全部听进心里,理智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方,所有的焦虑都只是自己凭空脑补出来的枷锁。
可是感情向来无法只用理智衡量。
正因为太过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浓重的患得患失牢牢桎梏住他。沈砚只是一个开端,往后温叙白身处医疗行业,免不了参与各类学术会议、同行交流、校友聚会,往后还会出现许许多多和他三观、学识、圈层完全契合的人。每一次看见对方展露松弛自在的笑容,自己都会再度坠入自我否定的深渊。
他不想让温叙白一辈子都需要小心翼翼收敛情绪,刻意控制自己的言行,仅仅只是为了安抚自己不稳定的心态。对方本就喜好清净随性的生活,不该时时刻刻迁就自己泛滥的自卑。与其往后反复内耗、反复失约、反复躲避碰面,不如主动拉开地理距离,去往偏僻的城郊工地,借距离平复心底躁动的执念。
下定决心之后,陆野没有丝毫拖沓,当天便前往班组办理完所有常驻外派手续。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将那一件曾经借宿时穿过的外套平整叠好,放进背包最深处,小奶猫乖巧蜷缩在纸箱里面,安静陪着他收拾零碎物件。宿舍之中所有和疤痕药膏相关的收纳全部规整妥当,他刻意留下了药盒,算是给自己留下一丝微弱的牵绊,没有做到彻底斩断所有缘分。
工地里相熟的工友察觉到他突然要远赴郊外,免不了又是一番调侃。有人说他是在市区这边碰壁,被那位医生冷淡对待,只能狼狈躲开;也有人笃定二人本来就不相配,早早退场才是明智之举。放在从前,陆野还会出声辩解一二,此刻他只是沉默收拾行李,任由流言飘荡。如今他已经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工友的调侃,而是自身与生俱来的敏感。
乘车奔赴城郊新项目驻地的路途格外漫长,车子一点点远离市中心的高楼建筑群,视野之内慢慢变成成片的荒地、零散的树苗与连绵的土路。市区医院所在的方向彻底被远山遮挡,再也不能随意眺望那片楼宇。这里交通闭塞,每天仅有一班通勤班车通往市区,寻常情况下根本没有进城的机会,完美契合陆野想要隔绝偶遇的想法。
新的板房宿舍更加简陋,周边粉尘更重,昼夜温差也比之前的工地更大。他安顿好小猫,将纸箱安置在屋内最避风的角落,迅速接手物料库房的值守工作。白天繁重的台账盘点、篷布加固、建材清点填满了全部白日时光,体力上的疲惫能够短暂压制心底的思念。
可一旦夜幕降临,四下万籁俱寂,郊外的风声呼啸拍打铁皮屋顶,小臂上的疤痕每逢入夜便会泛起熟悉的发痒感,所有强行压抑的想念都会准时破土而出。
他一遍遍回想走廊里面温叙白主动拦下自己的模样,对方认真恳切的解释、愿意退让迁就的态度、依旧无限保留周三餐桌的承诺,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他清楚对方一直在等候自己回头,是自己执拗选择逃避。
明明躲开了所有容易滋生落差感的场景,不会再撞见温叙白和同行谈笑风生,不会听见工地旁人的八卦闲话,可心底的空洞丝毫没有填补。原本想要靠着远距离慢慢放下这段情愫,到头来只是单纯把思念独自封存起来,没有半点释怀。
他时常对着怀里休憩的小猫低声自语,纠结自己当初的抉择究竟是正确还是莽撞。明明拥有了被偏爱的确凿证据,却还是败给了喜欢衍生出来的患得患失,不敢坦然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另一边的市中心医院,温叙白的日常回归原本的节奏。手术、查房、整理病历三点一线,但是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习惯。每周三正午照旧去往职工食堂,备好双人份的餐食,稳稳守住靠窗的空位,任凭身边同事想要拼桌都会委婉回绝。
沈砚如期结束本次院内的学术研讨,按期离开本市,后续二人只保留线上病例探讨,再也没有线下碰面。走廊之中再也不会出现容易刺激陆野的画面,周遭科室的流言早就消散殆尽,所有外部阻碍尽数清零,唯独少年的心魔依旧没有解开。
温叙白照常叮嘱前台护士,只要陆野任意时间前来问诊、拨打内线转接,务必第一时间通知自己。他清楚陆野主动去往偏远工地是想要自我沉淀,所以不会驱车专程上门打扰,不愿意加重少年的愧疚心理。他选择安静等候,耐心给到对方足够漫长的自愈时间,偏爱从来不会因为单方面的暂时逃离轻易收回。
偶尔空闲的深夜,温叙白会冲泡一杯当初陆野送来的胎菊茶水,下意识望向楼层入口。他明白陆野并非不爱,恰恰是用情太深,才会被自卑裹挟。距离可以暂时隔绝碰面,却没法抹掉两个人之间已经滋生的羁绊。
远在城郊的陆野日复一日处在拉扯之中。白天强迫自己埋头干活,夜晚沦陷在绵长的相思里。他避开了所有外界的诱因,却躲不过自己的本心。他以为逃离能够治愈患得患失,可现在才发觉,物理上的距离只会加重心底的执念,他暂时安稳在了平静的生活里,却始终没能放过自己。
明明所有的外部阻碍全部消散,阻隔二人的只剩下少年内心的一道坎,周三窗边的空位日复一日静静等候,静待他跨越自卑,重新奔赴属于自己的温柔。
落脚在城郊荒野的工地之后,陆野原本天真地以为,隔绝市区的环境就可以掐灭自己多余的胡思乱想。这里没有医院的方向可以眺望,没有闲言碎语的工友八卦,更不可能偶遇温叙白和任何同行交谈的画面,所有外在的刺激源头全部消失,他理应慢慢平复内心的敏感,淡化那份沉甸甸的患得患失。
可事实截然相反,空旷孤寂的山野环境,将他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留给了思绪。白天靠着清点建材、加固防雨篷布这类繁重的体力活勉强麻痹自己,一旦劳作结束,独处的独处宿舍就会变成滋生杂念的温床。
沈砚早就离开这座城市,这件事陆野心里清清楚楚,理智也记得温叙白当初在走廊做出的所有承诺:后续所有学术交流都会局限在会议室,日常走廊不会再出现令他多想的场面,周三的餐桌永久预留,内线随时可以拨通。
可越是安静,他越会不受控制脑补往后漫长的未来。
他会设想数年之后,温叙白参加全国性的医学峰会,结识大批志同道合的专家、校友,身边永远环绕着和他眼界、学历、谈吐完全匹配的人。就算当下没有暧昧,仅仅只是正常的工作寒暄,温叙白自然而然展露的松弛笑意,依旧会狠狠刺痛自己。
自己这辈子的生活范围永远绑定工地、砂石、脚手架,一辈子都没办法踏入对方的圈子。现在躲开了一个沈砚,往后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的同路人,他不可能每一次都依靠温叙白刻意迁就、刻意收敛神态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浓烈的爱意催生了源源不断的不安,之前在市区的时候,起码还能偶尔借着买药、复查的借口靠近医院,远远看一眼对方,勉强安抚心底的慌乱。现如今被困在偏远郊区,每日仅有一趟早班车通往市区,想要一趟来回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地理上的隔阂放大了所有的猜忌。
他开始反复复盘当初雨夜的告白,温叙白选择暂缓答复这件事,即便有合理的解释,此刻也被他反复翻来覆去揣测。会不会对方只是碍于温柔的本性不忍心直接戳破自己的痴心,碍于医者本分一次次优待自己,本质上内心还是介意两个人悬殊的出身。
怀里日渐长大的小猫是他身边唯一的慰藉,小家伙蹭着他的手臂,刚好碰到小臂的疤痕。近期昼夜温差过大,疤痕频繁发痒,夜里好几次痒到失眠,之前温叙白专门开具的特效药膏余量已经见底。他明明拥有正大光明进城复诊的理由,却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敢去。
一旦搭乘班车去往市中心,再度站到心外科的走廊,见到温叙白之后,自己这段时间的逃避就全部变成了笑话。当初执意选择远赴城郊,亲口表示想要独自沉淀心态,现在短短一段时间就耐不住思念登门,会显得自己反复无常。加之骨子里的自卑作祟,他不愿意再一次站在温叙白的面前,露出自己脆弱又多疑的一面。
于是陆野选择硬扛疤痕的不适感,托进城采购物资的工友随便在街边药店随便买平价止痒药膏。工友随口打趣他:“之前隔三差五往市里医院跑,现在就算胳膊不舒服也宁愿随便买药凑合,之前那位医生对你那么照顾,怎么彻底断了来往?”
一句随口的调侃,再次戳中陆野敏感的神经,他沉默不语,随便敷衍两句就回到宿舍。旁人随口的一句话,都能让他脑补出各种负面的想法,足以证明就算远离市区,他内心的心魔半点都没有好转。
他的手里牢牢记得值班室的内线号码,无数个深夜,手指几乎要点下拨号的动作,最后都会收回。他想要诉说小猫的日常、疤痕难熬的痒意、自己当下煎熬的心情,但是他拉不下心里那道坎,不想以一个需要被不断安抚的矫情模样出现在温叙白的生活之中。
明明思念快要压垮日常的心态,明明身体出现了服药都难以压制的不适感,陆野依旧执拗地死守自己划定的底线,绝不主动奔赴。距离没有治愈他,反而让他所有的顾虑无限放大,独处之时没有人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有潜藏的自卑、不安、患得患失全部爆发出来。
另一边的市中心医院之内,温叙白维持着固有的习惯。
沈砚彻底离开本市之后,院内所有的同业交流全部安排在独立的会议厅,日常走廊里他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冷礼貌,再也不会出现开怀畅谈的模样,所有容易诱发陆野心结的场景全部规避完毕。每周三正午,依旧备好两份餐食,守住靠窗的双人座位,日复一日等待落空,却从来没有放弃这个习惯。
值班室常备全新的祛疤抗过敏药膏,前台护士时刻留意那个小臂带有疤痕的男生。温叙白清楚陆野现在困在城郊独自内耗,少年不是不爱,只是太害怕落差带来的伤害,所以一味用逃避当做自保的方式。他克制住主动驱车前往工地找人的想法,贸然的登门会加重陆野的亏欠心理,他只能安静守候,守住所有给到陆野的偏爱与退路。
陆野这边日复一日陷入恶性循环:想念涌上心头,却碍于自卑不肯动身;疤痕饱受换季折磨,硬扛劣质药膏带来的不适感;脑海脑补无数未来的负面画面,每一天都活在拉扯当中。他主动逃离了所有外部风波,却败给了独处时泛滥的思绪,远山隔绝了路途,却完全锁不住心底对那位白衣医生的执念。周三靠窗的空位依旧在原地等候,只是此刻的陆野,依旧没有鼓起勇气踏出回头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