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去见你》述茗

3、关于蟑螂和心动的一百种解释 周一早上六

　　周一早上六点半，顼洺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脸上趴了只蟑螂。
　　她睁开眼，跟那只棕黑色、触须晃悠、油光水滑的南方大蟑螂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这辈子最凄厉的惨叫——烟嗓直接劈叉，从低音炮飙成了海豚音。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射起飞，被子掀翻，枕头甩飞，赤脚踩在地板上跳了一段即兴霹雳舞，一边跳一边骂：“操操操操操！”
　　姜薇婷在隔壁被吓醒了，隔着墙拍：“颠颠你被杀了？！”
　　顼洺冲到厨房抄起杀虫剂，对着卧室门缝疯狂喷射，半个客厅腾起白色烟雾。那只蟑螂大概是被她的声波震懵了，停留在枕头上纹丝不动。
　　顼洺举着杀虫剂，攥着门框，跟那只蟳螂对峙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洛城的蟑螂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六月就开始出来营业了？我睡个觉还要被它观赏？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配图是那只蟑螂的清晰特写，触须拍得一清二楚。
　　发完她把卧室门一关，蹲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瑟瑟发抖。
　　手机震了。
　　评论区瞬间炸了：
　　周墨：【你居然还拍照？颠颠你神经病啊】
　　邵宣：【起这么早？你也有今天】
　　郝钟久：【杀了没？没杀我去帮你】
　　宋颂：【你尖叫的声音我在三单元都听见了】
　　顼洺挨个回复【滚】【闭嘴】【你才神经病】，然后看见新消息弹出来。
　　宁蓁言：【顼顼！！！(°▽°)ノ那个是美洲大蠊！你小心点它会飞！】
　　然后她们俩就聊了起来。
　　姜薇婷开始砸门了：“颠颠要迟到了，赶紧滚出来！”
　　“你自己先去，我等会就去。”
　　“快滚出来，不然等会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叫魂啊，你别管我了，我自己去。”顼洺边跟宁蓁言打字边吼。
　　“我管你呢，死了老娘才不给你收尸。”走廊里想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宁蓁言：【不对你怎么还在床上，八点了你今天不上学吗】
　　顼洺：“…………”
　　她看了一眼客厅挂钟。
　　八点零七分。
　　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
　　颠颠同志，你迟到了。
　　她裹着毯子冲到衣柜前扒拉校服，一边套裤子一边单手打字：“被蟑螂吓得忘了，我他妈现在狂奔去学校，你给我远程祈祷别被老班逮住。”
　　发完她抄起书包就往外冲，拖鞋都来不及换，脚踩进鞋里，拉链都没拉。出门的时候脚趾头卡在鞋口绊了一下，脑袋差点磕防盗门上。
　　一路狂奔到学校，从后门钻进教室的时候，老班正站在讲台上念英语听写成绩。
　　顼洺弓着腰溜到座位上，气还没喘匀，姜薇婷在前排扭头冲她做口型：“迟到了！”
　　顼洺竖中指。
　　姜薇婷转回去。
　　旁边的宋颂递了张纸条过来：【你真的被蟑螂吓到了？你上次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都没叫。】
　　顼洺在上面写：【恐怖片是假的，蟑螂是真的，能一样？】
　　宋颂回：【你连鬼都不怕你怕蟑螂？你丢不丢人。】
　　顼洺把纸团起来砸她后脑勺。
　　英语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机藏在桌斗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宁蓁言的聊天框开着。
　　宁蓁言：【你到了没】
　　宁蓁言：【被抓了没】
　　宁蓁言：【(?⊙ω⊙`)怎么不说话】
　　顼洺缩在课本后面打字：【到了，没被抓，但心跳还没缓过来。那只蟑螂真的很大，你见过渝城的蟑螂吗？那玩意儿跟我的手掌一样大，我觉得它能扛着我的枕头跑】
　　宁蓁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太夸张了】
　　宁蓁言：【不过渝城蟑螂确实……我上次在厨房看见一只，它看了我一眼，然后飞了】
　　顼洺：【飞？！】
　　宁蓁言：【飞了。还会转弯。】
　　顼洺盯着那行字，脸都绿了。她打字：“那我暑假回渝城住二孃家，岂不是每天要跟空军作战？”
　　宁蓁言：【二孃家火锅店，蟑螂应该挺……壮实的……(??ω?`)】
　　顼洺：【你闭嘴。】
　　宁蓁言：【哈哈哈哈】
　　顼洺把手机塞回去，趴在桌上，把脸埋胳膊里。
　　宋颂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桌斗的方向，挑了挑眉。
　　中午食堂，顼洺端着一份土豆烧牛肉蹲在角落啃，姜薇婷坐对面嗦粉，忽然伸腿踢她：“你朋友圈那条下面，你那个渝城妹妹评论了。”
　　“我知道。”
　　“她怎么回你的？”
　　顼洺叼着土豆含含糊糊：“她发了个猫猫拿杀虫剂的表情包。”
　　“然后呢？”
　　“然后我回她了个……”
　　顼洺卡住了。
　　然后她回了个啥来着？
　　她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在第二节课课间，发了一张自拍。
　　那张自拍里，她穿着蓝黑色校服，嘴角还沾了早餐的奶黄包残渣，竖着大拇指，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配文：【成功活着到校，感谢小妹儿远程护体】
　　宁蓁言回了一个颜文字：【(??????)?辛苦了顼顼！】
　　顼洺盯着那段聊天记录，忽然觉得胃里那只土豆在翻跟头。
　　周墨端盘子挤过来坐下：“颠颠，你那张自拍，你知不知道你嘴角沾了东西？”
　　“知道。”
　　“那你还发？”
　　“我乐意。”
　　周墨跟姜薇婷对视一眼。
　　姜薇婷开口：“颠颠，你要不要看看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在往哪看？”
　　顼洺皱眉：“镜头啊，不然呢？”
　　“不是，我说你的眼神——”姜薇婷拿筷子当教鞭，“你那个眼神，含春带笑的，跟拍对象似的。你这拍的像是对着镜头吗？你这拍的是对着手机对面那个人。”
　　顼洺筷子停在半空：“……放屁。”
　　“你自己回去看。”
　　顼洺低头翻出那张照片。
　　蓝黑校服，鸡窝头，嘴角奶黄包渣。她瞪着眼睛的样子有点傻，但眼尾确实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姜薇婷说得含春带笑的劲儿。
　　顼洺把手机扣了：“我那是被吓得还没缓过来，应激反应，ptsd懂不懂。”
　　周墨：“应激反应是笑的？”
　　“我应激反应就这样！不行？”
　　周墨跟姜薇婷同时翻了个白眼。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顼洺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
　　宁蓁言：【顼顼，你被蟑螂吓到之后有没有后遗症啊？比如总感觉有东西在爬(??_?`)】
　　宁蓁言：【我今天上课走神一直在想这个结果老师提问我都没听见 被罚站了呜呜呜】
　　宁蓁言：【都怪你(???︿???)】
　　顼洺看着那三条消息，后背一阵发麻，指尖发麻，头皮发麻，从尾椎骨一路麻到脖子根。
　　她明明知道宁蓁言在开玩笑。
　　但她还是打字：“怪我怪我，全怪我，膝盖疼不疼？”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盯着看了一遍。
　　宋颂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头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顼洺抬头撞上她的视线：“你瞅啥？”
　　“你管人家膝盖疼不疼。”宋颂压低声音，“她上课被罚站又没真站一节课。”
　　“我——我关心朋友——”
　　“你上次周墨体育课崴脚，你说了个‘瘸了没’，然后继续吃你的冰淇淋。”
　　顼洺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宋颂转回去之前撂了一句：“颠颠，你对人家小姑娘真的特别双标，你自己没发现吗？”
　　顼洺趴在桌上，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
　　墙壁灰扑扑的，上面还有上届学生刻的“xxx我爱你”。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七八糟。
　　她双标吗？
　　好像是有点。
　　但那是她的朋友。
　　远在渝城、每天晚上给她发颜文字、帮她骂游戏队友、提醒她吃早饭、她发什么乱七八糟的自拍都会认真回复、说她跑调的吉他弹得挺好的小姑娘。
　　朋友。
　　朋友之间关心膝盖疼不疼……也正常吧？
　　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宁蓁言又发了一条：【顼顼你还在吗，我今天放学路过便利店，那只胖橘又在，我给你拍视频！】
　　然后一段八秒的视频发过来，橘猫蹲在便利店门口舔爪子，尾巴尖翘着，肉眼看至少有十五斤。
　　顼洺盯着那段视频，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声。
　　颠颠同志，你没救了。
　　但你好像不怎么想被救。
　　她对着墙壁悄悄笑了一下。
　　然后打字：【这猫比我活得滋润。它吃什么，我明天也吃。】
　　宁蓁言：【哈哈哈哈你吃猫粮吗(??ω`?)】
　　顼洺：【你信不信我真吃】
　　宁蓁言：【不信】
　　顼洺：【那赌一把，我买了吃，你怎么办】
　　宁蓁言：【你吃了我就……我就叫猫叫你爸爸！】
　　顼洺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闷声笑得肩膀抽搐，把前面姜薇婷的椅子都踹了一下。
　　姜薇婷扭头：“颠颠你抽风？”
　　顼洺从胳膊缝里抬头，脸憋得通红，烟嗓都劈了：“她叫我——操——她说她让猫叫我爸爸——”
　　姜薇婷一脸“这有什么好笑的”。
　　宋颂在旁边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揉成团扔给顼洺。
　　顼洺展开。
　　上面写着：【你要是下一秒没反应过来“让猫叫你爸爸”其实是她在逗你玩、她不可能真的叫猫喊你爹、但你笑成这样，你就是没救了。】
　　顼洺把纸团塞嘴里嚼了。
　　宋颂看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顼洺比了个中指，嘴里嚼着纸，眼里还全是笑。
　　放学路上，她戴着耳机，宁蓁言在语音里叽叽喳喳说今天食堂阿姨手抖只给了三块肉、她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抓住、语文老师穿了双新鞋是粉色的。
　　顼洺踢着石子，一边听一边笑，路过的初中生侧目看她。
　　她不管。
　　耳机里宁蓁言忽然说：“顼顼，你今天心情好好哦。”
　　顼洺：“嗯？”
　　“你平时声音没这么——怎么说——翘？”
　　顼洺愣了愣：“翘？啥翘？”
　　“就是高兴的意思啦。”宁蓁言在那边笑，“你今天每条语音都带着笑，跟你平时不一样。”
　　顼洺站在路口等红灯，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
　　“……有吗？”
　　“有。”宁蓁言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挺好的，你高兴我就高兴。”
　　顼洺盯着红灯倒计时，三、二、一。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耳机里宁蓁言在说“我到楼下了先挂啦”，她说“嗯”，然后听见那边“拜拜顼顼”的尾音。
　　电话挂了。
　　顼洺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手机，心口的位置有种奇怪的、说不清的、绵绵密密的痒。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煽动翅膀。
　　但她想，可能是今天那只蟑螂留下的后遗症。
　　嗯。
　　一定是。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今天蟑螂给小爷吓出PTSD了，晚上打算煮两包泡面压惊。】
　　配图是刚才拍的夕阳。
　　宁蓁言秒赞。
　　顼洺对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大步往家走。
　　她没意识到的是，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又翻出那张蟑螂的照片看了两眼，然后嫌弃地划走。
　　但宁蓁言的那句“你高兴我就高兴”，她在脑子里来回播了七遍。
　　颠颠同志还在装死。
　　但她的嘴角出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