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空教室里的石膏像 小学时,丁 ...
-
1
2011年的深秋,风是从乌兰察布盟北部那片荒凉的干旱草原上生生拍过来的。那风里没有一丁点湿润的气息,卷着细碎的沙尘和从农田里带出来的枯黄山药秧子,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钢锉,在化德县城低矮、干缩的红砖平房脊梁上狠狠地来回锉着,把整座县城打磨得像一块长满了黑斑的毛糙铁皮。
这时候的县城,正陷在一种由防寒服加工和倒腾山药带来的一点点生计回暖里。
在化德,新旧时代的过渡像是一道生生撕开的血口子。国营的农机站和老厂房在风沙里一天天瘫痪、锈死,而私人的防寒服作坊和城郊那家半死不活的造纸厂却在烟囱里冒出刺鼻的烟雾。这里的空气里终年没有大矿区那种浓烈的煤焦油味,取而代之的是两种味道的拉扯——一种是街头巷尾那些家庭作坊里,电熨斗熨烫腈纶防寒服面料时散发出的塑料焦糊味;另一种,则是每当南风刮过时,从城郊造纸厂那边飘过来的、死水与廉价漂白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恶臭。
路旁的沙枣树干枯得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伸出来的鬼手,枯枝上挂满了被风吹来的白色防寒服聚酯絮片,在西北风里像是一具具挂在树上的干瘪骨架,发出“沙沙”的凄厉声响。
街上跑的绝大多数依然是人力的二八自行车,或者是车斗里装满了黄土和“山药”的农用时风牌三轮车——当地人管那叫“三蹦子”,突突突地喷着黑烟,在板结起碱的土路上颠簸。至于私家小轿车,在2011年的化德县城,那还是只存在于县政府大院或者极少数防寒服大批发商口中的稀罕物件。偶尔有一辆公家的面包车或者拉货的旧皮卡开过去,满街骑自行车的和走路的人都得捂着口鼻,往路边的土壕沟里躲。
时代那点儿微弱的富裕油星,只化作了街头几家卖粗粮饸饹面和猪肉烩酸菜的饭馆门前,多停了几辆擦得亮堂的国产嘉陵或者大阳125cc摩托车。
可这一切,落在丁书禾那间连炉火都不敢烧太旺的红砖平房里,却像是一阵隔着厚棉被的闷雷,听得见动静,却落不下一丝温热。
丁书禾的家,依旧被母亲徐素梅那张看不见的铁尺子,横平竖直地规整在一张白纸上。
“书禾,把今天买菜和买煤的账记上。”
徐素梅的声音从灶火后头传过来,沙哑、冷硬,像是在粗沙地上拖曳一块干枯的木板。她今年三十五岁,是县城农机站里的一名出纳。因为县里农机站长年效益不好,近乎瘫痪,她的工资总是拖欠,这让她身上终年散发着一种由霉烂账本、蓝色复写纸和劣质红印泥混合而成的苦涩气味。她的十个指尖总是带着洗不掉的红色印油,像是指甲缝里结了层洗不干净的干涸血痂。
九岁的丁书禾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本用过的旧练习本。她握着一根铅笔,在白纸上用尺子画出一条条笔直的格子。那些格子的间距必须一模一样,不能有一分钱的偏差,就像母亲的人生一样,不容许任何越界和出格。
“山药,六毛。大葱,两毛。酱油,一元。取暖蜂窝煤,十五元。”丁书禾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
在她的手边,放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熊画册》。那是2009年的中秋节,母亲从街角的那家“两元店”给她带回来的礼物。那只用廉价黄色染色剂印出来的□□熊,在劣质的粗糙纸张上咧着嘴傻笑,它的右耳朵因为套印不准而微微有些重影。但在过去的两年里,这只缺了一角、带着塑料霉味的塑料熊,是丁书禾这个干瘪童年里唯一的、泛着彩色的光。
她曾无数次在母亲睡熟的深夜,用手指轻轻摹写着那只熊的轮廓。她的手指掠过粗糙的纸面,指尖仿佛能触碰到一种超越了柴米油盐、超越了红蓝账单的温度。那就是她对“画画”最初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可在这个家里,“画画”是一个连提都不能提的词。
父亲丁建华的水果摊子依旧摆在集贸市场的最外口。在这个大家都渐渐挑剔起来的年头,人们对水果的要求也高了,不再满足于那些蔫巴的苹果和干瘪的橘子。父亲每天清晨四点翻身下炕,蹬着那辆焊了铁木车斗的破旧人力三轮车,顶着刀子一样的北风去批发口抢货。他的身上永远混合着一股香蕉在棉被里闷熟的甜腻、烂掉的苹果散发出的酸臭,以及潮湿瓦棱纸箱的霉味。
“现在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父亲推开门,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烂橘子皮的味道走进来,他的肩膀在昏暗的白炽灯光下塌得像一块被雨淋湿了的泥巴,“那些做防寒服发了财的大户,现在都去大超市买那种用塑料盒子包着的、贴着标签的南方水果。我这烂摊子,一天也挣不下几个子儿。今天三轮车的链条又断了,换个链扣还得花两块钱。这月连买面粉的钱都紧巴巴的。”
徐素梅没有搭腔。她只是用那双洗得有些发白、指甲缝里带着红印油的手,哗啦哗啦地拨拉着算盘。算盘珠子在寂静的屋里发出“噼里噼里”的脆响,像是一阵冰冷而无情的冰雹,砸在丁书禾幼小的心坎上。
在这个连一块豆腐都需要精打细算、连一滴香油都要省着用的贫困县城家庭里,艺术是只有大城市里的娃、或者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娃才能配得上的奢侈品。
丁书禾把手缩在衣袖里,指尖死死攥着那根HB铅笔。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个梦,必须像地底下冬眠的虫子一样,深深地埋在最黑暗、最寒冷的地方,不能露出一丝火星。
直到那一天的下午,学校的黑板报上贴出了一张白纸。
2
那张白纸是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布告栏上的。上面的字是用劣质的黑色墨水写的,因为浆糊还没干透,字迹有些微微的洇开,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毛毛虫在纸上爬行:
“关于举办全校免费绘画兴趣班的通知:为响应上级‘素质教育’号召,丰富学生课余生活,我校将于本周起,在旧教学楼三楼开设免费绘画兴趣班。凡我校三至五年级学生,均可免费报名参加。工具自备。”
丁书禾背着她那只洗得褪了色的、背带处用粗棉线缝补过好几次的双肩包,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免费”这两个字,像是一道亮得晃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那片黏糊糊、沉甸甸的黑暗。
她站在那里,周围是放学后喧闹的学生洪流。孩子们穿着红蓝相间的校服,像是一群欢快的、麻雀般的身影,尖叫着、打闹着往大门口涌去。在这个渐渐有了些贫富差距的塞外小城里,大多数孩子的书包里都塞满了当时最时兴的零食——两毛钱一袋的辣条,或者是一毛钱一粒的泡泡糖。
丁书禾默默地站在布告栏前,她的心跳得极快,像是有个小拳头在她的胸膛里拼命地擂着。
“书禾,看啥呢?走啊,一会卖辣条的该收摊了。”
隔壁班的女孩路佳佳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绿莹莹的一角钱面额的钞票,脸上满是兴奋。路佳佳的父亲在私人防寒服加工厂当裁缝,这两年按件计酬挣了不少钱,家里刚添了一辆崭新的“豪爵”摩托车,路佳佳每天放学都能有一毛钱的零花钱。
“没,没看啥。”丁书禾做贼心虚般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衣角上用力地抠着。
“哎呀,这破画画班有什么好看的。”路佳佳瞥了一眼那张通知,撇了撇嘴,“我听一班的赵子杰说,那都是骗人的。他爹上礼拜给他报了市里少年宫的油画班,一学期要好几百块钱呢!人家那儿有真正的洋老师,用的是那种高档的颜料,闻起来香喷喷的。咱们学校这免费的,肯定连个像样的纸都没有,谁去啊。”
路佳佳说完,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蹦蹦跳跳地朝着校门口跑去。
丁书禾站在原地,看着路佳佳的背影,心里像是在一瞬间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冰凉凉的。
她当然知道赵子杰。
赵子杰是整个实验小学里名气最响的“阔少”。他爹是旗大队的宣传部部长,端的是公家最体面的饭碗,更别提他家开的那家全县城最大、最体面的超市了。每天放学,赵子杰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男娃,像是一群围着肉骨头的哈巴狗。
丁书禾曾隔着操场上那层压得极实的、散发着碱气的泥地,偷偷观察过赵子杰。他生得白净精神,清秀体面,脸蛋红扑扑的,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没有任何补丁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运动鞋。他随手就能从包里掏出当时最时兴的“双面铁铅笔盒”——只要按一下按钮,橡皮擦盒、削笔刀就会像弹簧一样自动跳出来,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在赵子杰的身后,往往还跟着一个瘦弱、安静的女娃。那是二班的陈梦。
陈梦和丁书禾一样,穿着有些褪色、袖口磨得露出了白棉花的旧校服。但陈梦总能站在赵子杰的身边,因为赵子杰会大大咧咧地把手里吃剩下一半的蛋黄派,或者是一大包香喷喷的牛肉干塞进陈梦的手里。陈梦会红着脸接着,用极小的、像是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谢谢”,然后把那些甜腻的、散发着奶香的吃食,极其珍惜地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像是一只在寒风里冻坏了的、终于找到了一粒谷子的小家雀。
这种由于地位、金钱堆砌出来的微妙差距,在丁书禾眼里,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里没有蛋黄派,没有会弹跳的铅笔盒,更没有市里少年宫好几百块钱一期的油画班。
她只有这间旧教学楼三楼的、免费的兴趣班。
“哪怕只是去看看呢。”丁书禾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塞外深秋那刮得人脸颊生疼的沙尘,大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那晚,在狭窄、潮湿的厨房里,丁书禾看着母亲在昏暗的白炽灯下,一边用手指蘸着唾液翻动着农机站的旧账本,一边用那只洗得发白的右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妈……”丁书禾站在灶火旁,声音小得像是在风里摇晃的烛火。
徐素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慢了下来,但没有停。“说。”
“学校里……办了个绘画班。”丁书禾把手死死地掐在自己的大腿肉上,用极快的、生怕被拒绝的速度说,“免费的。不要钱。老师说……只要自己带根铅笔、带张纸就行。”
算盘声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安静。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山药块和白菜的汤水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带着一股子干瘪的豆腥气和劣质煤烟味。
徐素梅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因为长期的近视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浑浊,眼眶深陷进去,眼角带着几道干瘪的、像是在荒凉黄土地上用刀子刻出来的皱纹。她用那双沾满了红色复写纸印油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丁书禾。
“免费的?”徐素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免费的。不收学费。”丁书禾的声音在颤抖。
在一旁抽着旱烟的父亲丁建华抬起头,吐出一口浓烈、呛人的青烟,沙哑着嗓子说:“书禾喜欢画,要是不要钱,就让她去吧。总比放了学在街上乱跑强。这两年街上拉防寒服布料的大货车和农用三蹦子多,不安全。”
徐素梅冷哼了一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某笔账目的得失。
“去可以。但有一条,”徐素梅用那指甲缝里结着红痂的手指指着丁书禾的脑门,语气硬得像是一块冻土,“不许管家里要一分钱买什么画笔画纸。你那铅笔,用完了自己去铅笔盒里找秃笔头。要是让我知道你为了这事在外面跟人攀比、管我要钱,我立马把你那些破画纸都扔进灶火里烧了!”
丁书禾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两年前那张被自己亲手扔进灶火里的粉红色传单,想起了火苗吞噬纸张时发出的“嗤嗤”声。
“我知道了,妈。”丁书禾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那间阴冷、狭窄的小偏房,从书包里掏出那支已经用得只剩下半截、连笔头都有些松动的2B铅笔,以及几张从旧作业本后面撕下来的、泛着劣质黄色的空白纸。
这是她所有的家当。但对于九岁的丁书禾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那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3
周四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起,丁书禾就背起书包,像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小兽,飞快地朝着学校操场北角的那栋旧教学楼跑去。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红砖小楼。因为新教学楼的启用,这栋楼已经被半废弃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干缩、发白的泥砖。走廊里没有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死煤气味,以及水泥地面受潮后散发出的霉烂泥土气。
丁书禾顺着那窄小、阴暗的楼梯往上爬。她的鞋底踩在落满了煤灰和沙尘的台阶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三楼尽头那间挂着“美术教室”铁牌子的门口时,她的心凉了大半截。
教室的木门半掩着,上面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得像是一张起了癣的皮。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一丝暖气片的温度都没有。大西北深秋的阳光从那几扇没有擦干净、糊满了黑灰和杨树毛子的窗户里挤进来,惨白惨白地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半空中飞舞的、无数细小的尘埃。
教室里没有想象中高档的画架,没有那种散发着香气的颜料,更没有路佳佳口中“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艺术老师。
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旧课桌,上面落满了黑糊糊的灰尘。在教室正中央的一张大木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脏兮兮的、缺角少边的石膏像。
“丁书禾?”
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从教室角落里传来。
丁书禾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见学校里负责管体育器材和烧开水的韩老师。韩老师今年快五十岁了,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袖口油亮亮的灰色涤卡中山装。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股被炉烟熏出来的焦黄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煤灰。
他根本不是什么美术老师。
“韩……韩老师。”丁书禾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韩老师从一张破藤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用一根秃了头的红铅笔在上面胡乱地划了一下。
“来报名的?把名字写上吧。”韩老师把登记册往课桌上一扔,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今天就你一个。原本报了十几个,一听没有老师教,都跑光了。现在的娃,一个比一个娇贵,没暖气的地方根本待不住。有点钱的人家,早把娃送去市里的辅导班了,谁留在化德这穷卡拉角里受冻。”
丁书禾愣住了。“韩老师……今天,没有老师来教我们吗?”
韩老师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廉价的“大青山”香烟,抽出一根用颤抖的手点燃。一缕蓝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起,又迅速被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狂风扯得粉碎。
“教?谁教?学校里哪有专门的美术老师。这班是校长为了应付上级‘素质教育检查’临时凑合起来的。石膏像是从县高中淘汰下来的破烂,画板也是校工用盖房剩下的下脚料胶合板锯的。你们自己画吧。别打架,别把石膏像砸了。每天放学,我来锁门。”
韩老师说完,便夹着那本登记册,拖着沉重的、蹚着沙子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砰”的一声,教室的木门在丁书禾身后重重地关上。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丁书禾一个人,以及一屋子冰冷、沉默的死物。
窗外,西北风在“呼呼”地刮着,把窗户上的碎玻璃震得“沙沙”作响。那一瞬间,极度的委屈和失落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丁书禾涌过来,把她那颗刚刚热起来的幼小心灵,瞬间冻得缩成了一团。
没有老师。没有同伴。没有温度。
有的只是这间像坟墓一样冷清的空教室,和地上那些被人抛弃的垃圾。
丁书禾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憋不住,啪嗒嗒地落在了地上那层厚厚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深坑。
4
她想转头走掉。
她想跑回那间虽然压抑、但至少有炉子热气的平房里,去帮母亲剥大葱,去听父亲讲水果摊的琐事。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教室正中央那张木桌上时,她的脚底板像是被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水泥地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那是一个石膏像。
它在一堆残破的、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石膏残片里,显得格外完整。那是一个希腊男子的半身像,基座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阿格里巴”几个字。
石膏像的右半边耳朵已经崩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粗糙的、带气孔的白膏体,像是一块被狗啃过的冻豆腐。它的鼻尖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诡异。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没有眼珠的、空洞的眼眶,在深秋的冷光里,仿佛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寂静,正冷冷地、专注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丁书禾。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石膏像。
在两元店那本□□熊画册里,所有的线条都是平面、单薄、可以用橡皮擦一笔抹去的。可眼前这个白色的人头,是有骨头的。它的额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是一块花岗岩,在惨白的光线照耀下,它的一半脸隐没在浓重的黑色阴影里,另一半脸则亮得晃眼。
那种由光和影交织出来的、强烈的立体感,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丁书禾心口上。
她缓缓地走过去,脚底踩在泥沙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个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木桌的旁边,靠墙放着几块用下脚料胶合板锯成的“画板”。
丁书禾伸出右手,轻轻地摸了上去。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画板。
那是一块用五层板草草锯成的板子,边缘甚至没有用砂纸打磨过,毛刺像是一排细小的兽牙,尖锐地抵着她的指尖。冰冷,粗糙,带着木屑受潮后散发出的、略带苦涩的霉烂味。当时的乌兰察布盟,深秋的寒气已经极重,教室里没有火炉。当她的手掌完全贴上去的时候,那股属于木头的、死水般的冰冷,顺着她的皮肤、血管,一路凉到了她的骨髓里。
她的指尖被一块细小的木刺扎了一下,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可她没有缩手。
相反,她把那块沉甸甸、冷冰冰的画板抱在了怀里。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块粗糙的板子重得像是一块墓碑,又轻得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带她飞走的翅膀。在这个被西北风沙和算盘物价规整得死死的世界上,这块冰冷的板子,成了她唯一可以自由呼吸的、巴掌大的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泛着黄色的劣质纸张,用两枚生了锈的铁夹子,死死地固定在画板上。
她在一张落满尘灰的破凳子上坐下来。凳子的腿有些短,一坐上去就发出“吱呀”的一声怪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丁书禾把画板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死死地按住板子边缘,右手握住了那半截2B铅笔。
没有老师。
没有人在她耳边告诉她,什么是透视,什么是三庭五眼,什么是黑白灰。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用手中的这根笔,把眼前这个在黑暗中沉默着的白色人头,一笔一笔地,刻在自己的纸上。
5
丁书禾的画法是极其笨拙的。
她没有学过排线。她只会用那半截铅笔,像是在账本上画格子一样,死白、死硬地在纸上勾勒出石膏像的轮廓。
“阿格里巴”的额头太宽了,她一笔画过去,发现纸不够大,把半边脑袋给挤没了。她咬着牙,用那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廉价橡皮,拼命地在纸上擦着。橡皮在纸面上摩擦,发出“吱啦、吱啦”的刺耳声响,带起一堆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橡胶味的橡皮屑。因为用力过猛,那张原本就单薄的旧作业本纸,被她生生擦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
丁书禾的眼泪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那个破了的窟窿,感觉自己就像这个被风沙揉碎了的贫困县城里最无用、最笨拙的沙尘。人家赵子杰在呼市少年宫里用的是洁白、厚实的素描纸,用的是散发着香气的炭笔,而她,连一张完整的纸都保不住。
“不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把纸往上挪了刮,避开那个窟窿,重新用夹子夹好。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突然闪过陈梦的影子。
那是上个礼拜,她在学校操场后墙的泥地里看到陈梦时的情景。陈梦那时候一个人蹲在干枯的沙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干树枝,在被三轮车和牛车压得板结、起了白碱的泥地上,极其专注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时候风很大,沙子打在陈梦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带着冻疮的脸上,可陈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着什么。直到赵子杰在远处大声喊她的名字,陈梦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慌乱地把地上的圆圈用鞋底蹭掉,然后抱着书包朝着赵子杰跑去。
“陈梦也是没有老师教的。”丁书禾想,“但她还在画。”
还有武星星。
那个从偏远农村来的、沉默得像是一块土圪梁一样的男娃。他的衣服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羊粪尿腥味和柴火灶的烟熏味,他每天放学后都像个疯子一样在教室里拼命写着、算着。
“大家都在使劲地活着。”
丁书禾睁开眼,她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坚毅。
她重新握紧了铅笔。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她开始仔细地观察“阿格里巴”。
深秋的阳光渐渐落了下去,太阳像是一盘没有一星半点油水的冷豆花,惨白惨白地挂在窗户外头。屋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阴影在石膏像的脸上疯狂地蔓延。
丁书禾发现,当光线变暗的时候,石膏像那些歪扭的、残破的地方,反而变得不那么扎眼了。在浓重的黑暗里,它那只崩掉的右半边耳朵,和那半边高隆的颧骨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优美而深邃的黑色弧线。
她不再去纠结那些笔直的线条。
她用那支松动了的2B铅笔,在纸上横七竖八地涂抹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是“排线”,她就用指尖蘸着铅笔末,在纸上用力地涂抹、晕开。
铅笔的石墨把她的食指与中指染得一片乌黑。那种黑,和母亲指缝里洗不掉的红色印油不一样。母亲的红,是规矩,是束缚,是农机站里那张一分钱也不能差的冷冰冰的账单;而她指尖上的黑,是自由,是宣泄,是在这间没有暖气、落满沙尘的空教室里,她自己给自己挣来的、唯一的一星半点彩色。
“嚓、嚓、嚓……”
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拖曳着,发出一阵阵沉闷、沙哑的声响,像是在西北干裂的土地上,用指甲蹚出的一道道血口子。
在她的笔下,“阿格里巴”渐渐变了形状。
它不再是那个在县高中淘汰下来的、鼻子落满了灰尘的破烂石膏。它变成了一个在风沙中咆哮着的、有着嶙峋骨骼和坚毅眼神的塞外汉子。它的半边脸埋在如黑金子般的炉灰阴影里,另半边脸则迎着西北那刀子般的狂风,傲然挺立。
丁书禾画得太投入了,以至于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正有一股股钻心的寒气顺着她的鞋底往腿肚子上钻。
她的指关节冻得通红,像是一个个熟透了的小山楂。她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鼻涕,因为寒冷,那滴鼻涕在空气中迅速变凉,她甚至顾不上用袖子去擦。
在这个巴掌大的画板上,她就是那个可以用画笔劈开黑暗、重新创造世界的神。
6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的木门突然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丁书禾吓得浑身一抖,画板差点从膝盖上滑落下去。
她转过电,看见韩老师披着那件落满了煤灰的灰色涤卡中山装走进来,嘴里嚼着一片已经有些发黑的死面饼子。
“行了行了,别画了,天都黑成这鬼样了,还瞅得见个啥。”韩老师用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指敲了敲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再不走,学校大门都要落锁了。”
丁书禾顺着窗户往外看去。
天确实已经黑透了。塞北的冬夜来得又急又横,太阳早已陷落在大青山那青黑色的山脊线后面,天幕呈现出一种被低质煤烟熏脏了的、压抑的铁灰色。街上的零星两三盏昏黄路灯在风沙里亮起来,光线微弱得像是在狂风里挣扎的萤火虫。
教室里暗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哎。”丁书禾小声应了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半截2B铅笔放进书包的最内层,然后用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裂着血口子的黑手,轻轻地把纸从画板上取下来。
由于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铅笔灰,纸的边缘被她按出了好几个黑乎乎的指纹。但在那张泛黄、破了个窟窿的纸上,那个由粗暴的黑白线条拼凑出来的“阿格里巴”,正迎着黑暗,散发着一种异样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娃,画得倒是有股子蛮劲。”
韩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叼着烟,用那双被炉火熏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在丁书禾的画上扫了一眼。
“像我们大队里当年拉水车、刨山药的庄稼汉。”韩老师吐出一口烟,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在化德这种地方,画得再好顶个屁用。考不上大学,不还是得像大多数人家一样,指望买辆旧大阳摩托车去给防寒服作坊拉货,或者去地里刨一辈子山药。画画能填饱肚子?”
丁书禾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纸极其珍惜地对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和那本两元店的□□熊画册贴在了一起。
“韩老师,明天这教室……还开吗?”丁书禾背起书包,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执拗。
韩老师看着这个满脸是黑印、额头上还带着一抹炭灰的九岁女娃,叹了口气。
“开。只要这楼还没塌,只要老汉我还没冻死,每天下午我都来给你开门。不过,工具你得自己带,这里没暖气,冻坏了可别管我要医药费。还有,放学别走太晚,最近街上拉山药的农用大三轮开得横,没车灯,别撞着。”
“谢谢韩老师。”
丁书禾对韩老师弯了弯腰,然后像是一只轻盈的黑色燕子一样,飞快地顺着那阴暗、潮湿的楼梯,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7
当丁书禾走出旧教学楼的那一刻,一股裹挟着沙尘和草屑的西北风迎面生生砸了过来,抽得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死死地揣进棉袄口袋里。
校门口连一辆接孩子的小轿车都没有。在这个贫困的小县城,2011年的校门口,是一片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二八自行车和步行的泥泞海洋。一排排生了锈的自行车倒在路边,少数几个穿着厚棉袄、裤腿上沾满黄泥的家长跨在家里唯一的代步工具——一辆冒着浓厚蓝烟的旧大阳或嘉陵125cc摩托车上。发动机发出粗暴的“突突”声,伴随着风沙。
不远处,私人防寒服加工厂那巨大的大烟囱正喷出混合着白色碎絮的黑烟。那里曾经是众多厂工一天踩十四个小时缝纫机的地方。每当这个时间,加工厂放班的铃声和学校的放学铃声重合在一起,把整条街道堵成了一锅稠糊糊的粥。
大人们的呼喊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把这片被风沙吹得干缩了的校门口,烘托得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唯一能称得上现代机械巨兽的,只有路边不时呼啸而过、拉着防寒服面料的农用五征牌大三轮。
回家的路也有两公里长。
天彻底黑了。路边那些低矮、干缩的防寒服加工小作坊里,缝纫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不断传来,像是一只只在黑暗中吐着聚酯面料棉絮的怪兽。空气里那股腈纶焦糊味和低质煤烟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熏得人眼睛发干、发涩。
这些飞扬的白絮和黑灰,终年笼罩在县城低矮的砖房上空。它让无数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大人把脊梁骨坐成一张弯弓,也让丁书禾的母亲徐素梅在近乎瘫痪的农机站里守着那些发黄的账本,像是一块被风干在框架里的腊肉。
丁书禾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红砖院门。
院角堆着一袋袋刚刚收回来的、带着干泥的山药。
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灶火上的大铁锅里,炖着山药白菜的酸气和烂苹果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贫困家庭特有的沉重气味。
母亲徐素梅依旧坐在炕沿上,用那只指甲缝里带着红色复写纸印油的手,在账本上飞快地写着。听到门响,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丁书禾一下,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水费单子送过来了,你把水表上的数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农机站的工资又扣了三十,这下个月的面粉都得省着吃了,铅笔在桌上,别给我弄秃了。”
“知道了,妈。”
丁书禾小声应着,把书包轻轻地放在炕角。
她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水冷极了,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生生地扎在她的指缝里,把她手指上那些黑乎乎的铅笔末,冲刷成了一条条黑色的、污水般的细流。
但有些黑色的印记,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的皮肤里,勒进了她的指甲缝里,无论怎么洗,都留着一层淡淡地、洗不掉的阴影。
丁书禾抬起头,看着窗户外头那片被黑烟和煤尘糊得严严实实的塞外夜空。
在那片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在那个没有暖气、落满了煤灰的三楼旧教室里,那个长着嶙峋骨骼的“阿格里巴”,正用那双空洞、专注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
她知道,只要那个石膏像还在那里,只要那块扎手的画板还在那里,在这个被风沙揉碎了的荒凉世界上,她就永远不会迷路。
那一晚,丁书禾在灶火的余温里,在一张发黄的农机站旧领料单背面,又一次握紧了那半截铅笔。
她的指尖掠过纸面。
“嚓、嚓、嚓……”
那是地底下的野草根子,在严冬的冻土层下,发出的、最沉闷也最决绝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