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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幼儿园的第一次握手 5岁的赵子 ...

  •   在我们那个被风沙和煤烟刮得缩成一团的西北县城,送孩子上学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铁律:“第一天接,第二天自己走。”
      这条铁律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子,在每个孩子满五岁的那年秋天,冷酷无情地割断他们与母亲怀抱之间那根细弱的脐带。第一天,大人们还会揣着一肚子少有的温情,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牵着孩子那温热、汗涔涔的小手,一路送进那扇漆皮剥落的铁大门。可到了第二天,这温情就被刺耳的工厂汽笛声、集贸市场的叫卖声和生计的重压碾得粉碎。五岁的孩子,必须学着像一个微缩版的成年人一样,独自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在漫天飞扬的黄土和疾驰而过的拉煤大卡车之间,给自己蹚出一条生路来。
      那会儿的县城虽然穷得像个干瘪的口袋,但人们住的倒都是齐整的红砖平房。一排排红砖在西北凛冽的风沙和煤烟里被剥蚀得起了白碱,呈现出一种略带灰白、干缩的陈旧颜色。屋里是摸不着暖气片的,大西北的严冬冷得能把人的指头生生冻掉,全指望屋子正中那台生烧着煤炭、黑糊糊的铸铁炉子。一根弯弯折折的白铁皮烟筒穿过窗户伸向窗外,炉里暗红的煤炭“滋滋”地吐着蓝色的火舌,散发出焦灼、呛人却又让人感到安全和温热的生煤气味。
      2007年的深秋,西北风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阳光幼儿园那堵红砖垒成的院墙外疯狂地嚎叫。
      赵子杰是自己走着去幼儿园的。
      头一天晚上,他家柜台后面的红砖平房里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那间平房窄小,墙皮被煤烟熏得干黄焦黑。父亲赵军喝得满脸通红,把一尊塑料观音像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母亲任燕则扯着嗓子,发出野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
      屋子中央那台烧着煤炭的铁炉子被震得微微摇晃,炉门缝隙里透出来的红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像是一汪干涸的血。大他七岁的姐姐赵子晴,死死用两只冰凉的手捂住赵子杰的耳朵,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散发着劣质洗衣粉香气的怀里,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替弟弟挡住炉火照不到的那些阴影。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铁炉子里的火光已经熄了。母亲骑着那辆链条“哗啦哗啦”乱响的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私人衣服加工厂。姐姐子晴也背着书包上初中去了。五岁的赵子杰在炕上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没哭,也没闹。他自己穿上那件肘弯处磨得发亮的灯芯绒外衣,从柜台底下熟练地摸出了一包快要过期的“素大肠”辣条,塞进裤兜里。
      那包辣条的塑料包装早就裂了个细小的口子,红亮的辣油在口袋里悄悄洇开,像是一块新鲜的、散发着青豆和工业辣椒精香气的血迹。
      赵子杰吸溜着鼻涕,双手插兜,摇摇晃晃地走在去往幼儿园的土路上。阳光幼儿园的铁大门涂着一层廉价而刺眼的柠檬黄油漆,如今那层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犹如干涸血痂般的黑色铁皮。
      此时,那扇大门前正上演着一幕让人心碎的活剧。
      五岁的陈梦正死死抠着铁大门的栅栏,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呀——!你别走——!”
      陈梦的声音已经哭得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颤音,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像是一片被风撕碎的枯叶。她的母亲在隔壁的私人衣服加工厂上班,缝纫机踩得像机关枪一样的车间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母亲不能等她,迟到一分钟就要扣掉半天的工钱。母亲转过身,甚至没敢回头看闺女一眼,那瘦削、干瘪的背影便迅速消失在清晨呛人的煤烟雾气里。
      陈梦像个被遗弃在荒野上的小兽,绝望地站在铁门外。她穿着一件土红色的涤纶小棉袄,袖口已经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棉絮。她用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和鼻涕,把那张原本就因为风沙吹得有些皴裂的小脸,抹得像个大花脸。鼻尖红得像一捏就会流水,眼皮肿得像两瓣煮熟的桃仁。
      她哭得太用力了,以至于每一次抽泣,小小的肩膀都会剧烈地耸动一下,像是一台零件快要散架的旧风箱。
      赵子杰在离陈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娃,歪了歪脑袋。在他那颗装满了家庭争吵和廉价糖果的小脑袋里,哭泣是一件最没有用处的事情。在他家那间由铁炉子烘热的红砖房里,哭声往往只会招来父亲更粗暴的巴掌,或者是母亲更长久的叹息。
      赵子杰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那只小手已经被辣油染得红乎乎的,指甲缝里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让人流口水的辣味。
      他走过去,站在陈梦面前,伸出那只油乎乎的手,拍了拍陈梦的肩膀。
      “喂,别哭了。”赵子杰粗声粗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西北男娃特有的皮实劲。
      陈梦转过头,用那双被泪水糊得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他。她抽噎着,鼻涕挂在嘴唇上方,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缩。
      赵子杰把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已经漏了油的“素大肠”。他熟练地用牙齿咬开塑料袋的红边,刺啦一声,一股混合着红油、味精、大蒜和孜然的强烈香气瞬间在寒风中炸开。这股香气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低俗,却又如此的温暖,像是一把粗暴的火,瞬间把周围冰冷、死寂的气氛烧出个窟窿。
      他从里面扯出一根红亮、流着油的辣条,递到陈梦嘴边。
      “吃不吃?可香了。我家店里的,不吃是傻蛋。”
      陈梦看着那根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红光的辣条。五岁的孩子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廉价而极致的味觉诱惑。原本装满了悲伤和恐惧的肚皮,在闻到那股辣油味的一瞬间,竟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咕噜声。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地伸出那只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接过了辣条。
      “谢……谢谢。”陈梦怯生生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把辣条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辛辣、咸香、以及高浓度味精带来的极度鲜美,在一瞬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她的喉咙一路滚进她那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的胃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里的唾液已经疯狂地分泌出来。那股又辣又咸的味道,粗暴地把她从被母亲抛弃的绝望中拽了回来。
      “好吃吧?”赵子杰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很白,在沾着煤灰的脸上显得格外晃眼。
      陈梦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眼泪和红油在她的脸颊上和成了泥。
      “我叫赵子杰。”他拍了拍自己灯芯绒裤子上的辣油,大模大样地朝园里走去,“跟我走吧,里面有滑梯。”
      陈梦捏着剩下的大半截辣条,小碎步地跟在赵子杰身后。在这个充满煤烟和风沙的陌生世界里,这个身上散发着辣油味的男娃,成了她溺水时抓到的第一根稻草。
      那天,他们被那个头发上落满了粉笔灰、一脸疲惫的王老师领进了大班。王老师看着这两个满脸是泥、浑身散发着辣条味的孩子,叹了口气,指了指靠窗户的一张小课桌。
      “你们俩,以后就是同桌了。不许打架,不许抢玩具。”
      那张木质的课桌很旧,桌面中间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像是一条分界线。但很快,赵子杰就把自己的劣质塑料文具盒扔在了缝隙中间,陈梦也将自己那块洗得褪了色的手绢放在了旁边。
      也就是在这一天早晨,在阳光幼儿园那扇锈迹斑斑的柠檬黄大门前,命运的齿轮在无声中发出了第一次轻微的咬合声。
      就在赵子杰牵着陈梦的手,一前一后跨进铁门的一瞬间,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在门口猛地刹住。
      车轮碾过沙砾,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农机站的出纳徐素梅从摩托车后座上跨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看不见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用一只黑色的发夹紧紧地盘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规整、严厉,像是一本活生生的账簿。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极安静、极规矩的女娃。
      五岁的丁书禾。
      丁书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粉红色棉袄。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对称的羊角辫,辫梢上用红色的塑料牛皮筋死死箍着,连一根乱发都没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木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书禾,把围巾系好。”徐素梅的声音像冰块碰撞一样,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伸出那双带着复写纸苦涩气味的手,把丁书禾脖子上的红色毛线围巾紧了紧,勒得丁书禾有些喘不过气。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跟那些邋遢的孩子玩,知道了吗?”徐素梅用手指甲掐了掐丁书禾棉袄上的线头,眼神严厉地扫过不远处。
      就在那一瞬间,丁书禾的目光穿过铁门的栅栏,落在了正往院子里走的两个背影上。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灯芯绒外套、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男娃,以及那个跟在后面、正用袖子抹嘴上红油的女娃。
      风从大门穿堂而过,将赵子杰身上那股浓烈的、带有香精和辣椒油气味的辣条味,结结实实地吹到了丁书禾的鼻尖上。那是一种粗鲁、野生、甚至有些下流的香气,跟丁书禾家里终年弥漫的算盘木味和蓝色印泥味截然不同。
      丁书禾在原地站了片刻。她看着那个男娃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女娃的后脑勺,女娃没有生气,反而把手里剩下的一点辣条递到了男娃嘴边。
      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混乱、肮脏,却热气腾腾。
      “看什么呢?快进去。”徐素梅拍了拍丁书禾的肩膀,力量大得让女娃瘦削的身子晃了晃。
      “知道了,妈。”
      丁书禾收回目光,顺从地低下头,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的教室走去。
      2007年的深秋,在漫天飞舞的黄土和呛人的炉烟中,三个孩子的影子在操场的泥地上交错、分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彼此留下一个清晰的正面,但那股辣条的辛辣气味,已经顺着西北风,悄无声息地刻进了他们五岁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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