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比契萨布莱 ...

  •   比契萨布莱耶尔医院的深夜,漫长且死寂。
      整栋急救中心依旧灯火通明,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白色工作服在惨白的廊灯下划出一道道冷色残影。可重症观察病房外的这片区域,却静得彻底,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变得缓慢沉重。消毒水的冷冽味道死死黏在衣襟、发丝与皮肤表层,挥之不去,像一层薄冰,牢牢封裹着整片压抑的空间。
      顾瑾始终维持着俯身蹲在病床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沉寂融为一体。
      他的手掌一直牢牢裹着姚糯微凉的手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反复熨帖那片冰凉,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十几个小时过去,他没有喝水,没有进食,没有合眼,甚至没有起身挪动半步。眼底的猩红愈发深重,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阴霾,周身气场冷得刺骨,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难言。
      仪器屏幕上的波形线条规律起伏,滴滴的机械声响单调重复,在寂静的病房里无限回荡。每一声响动都精准敲在顾瑾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眼前残酷的现实——她依旧沉睡不醒,没有半点苏醒的征兆。
      颅内轻微震荡,暂时性重度昏迷,生命体征平稳,苏醒时间未知。
      医生的诊断结论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字字清晰,却字字诛心。旁人看来万幸的结果,于他而言,却是新一轮无尽煎熬的开端。没人比他更懂这种未知的恐惧,三年漫长死寂的守候刻入骨髓,让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伤病,而是这种没有期限、没有答案的沉睡。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慢慢褪成青灰,天边泛起薄薄的鱼肚白,巴黎的清晨悄然而至。城市渐渐苏醒,远处街道传来零星的车流声,可这间病房里的时光,仿佛永远停留在了她倒下的那一刻,沉闷、凝滞,毫无生机。
      顾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唇角抵在姚糯的手背上,低声重复着早已说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糯糯,天亮了。”
      “睁开眼看看我。”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冰冷机械的仪器声响。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狼狈与恐慌,常年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只剩深入骨髓的脆弱与偏执。过往三年的黑暗记忆反复冲刷脑海,那些日夜守候、无望等待、独自煎熬的画面,与眼前沉睡的人影层层重叠,旧的心理伤疤被彻底撕裂,疼得他呼吸发紧。
      上午九时许,医院走廊传来急促又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姚屹带着姚家父母连夜改签航班,跨越山海奔赴巴黎,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丝毫耽搁。连续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几人眼底布满疲惫,面色憔悴,眉宇间却只剩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步履匆匆,直奔重症病房。
      远远看见病房门口伫立的身影,姚母瞬间红了眼眶,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
      一夜之间,顾瑾像是褪去了所有温润底色,整个人消瘦憔悴,下颌线紧绷凌厉,眼底布满血丝,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他察觉到动静,缓缓抬眸,眼神空洞寒凉,没有往日的温润柔和,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小糯怎么样了?”姚父压着心底的慌乱,声音低沉发颤,尽量维持着镇定,目光急切地穿透房门,落在病床上安静沉睡的人身上。
      顾瑾薄唇轻抿,嗓音干涩得厉害,没有多余的修饰,直白道出最残酷的现状:“一直没醒。体征平稳,查不出具体沉睡原因,医生也无法确定苏醒时间。”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姚母强撑的心理防线,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脚步虚浮地走进病房,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生怕惊扰了女儿。看着女儿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紧闭的双眼、手臂上细密的针管,她心口骤然剧痛,指尖微微颤抖,连抬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姚母低声哽咽,压抑的哭声细碎隐忍,满是心疼与无助,“在这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从来安分守己,从来不出门胡闹,怎么会平白遭遇这种祸事……”
      姚屹站在一旁,面色沉冷,眉宇间覆满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妹妹沉睡的容颜上,指尖死死攥紧,心底又急又痛。他连夜对接国内国外的医疗资源,咨询无数权威医生,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模一样,暂时性昏迷无规律可循,只能静待苏醒。
      姚父强压着心底的焦灼,轻声安抚着情绪崩溃的妻子,转头看向顾瑾,语气带着克制的问询:“事发当天到底是什么情况?路上车流平缓,那条路她走了五年,一向稳妥。”
      “失控车辆闯红灯冲破护栏,随机冲撞。”顾瑾声音平静却冰冷,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压抑,“意外,无预谋,无征兆。”
      他早已连夜让人彻查了事发现场的所有监控、路况记录,反复核实无数遍,确确实实只是一场随机的交通意外,没有人为干预,没有刻意针对,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自责就越浓重。
      是他走得太急,是他暂时离开,才让她独自面对危险。若是他不曾回国,这场意外根本不会发生。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整夜无眠,寸步不敢离开病床,只能偏执地守着她,盼着她能早点睁眼。
      姚家人沉默伫立在病房中,目光紧紧锁在姚糯身上,无声的担忧与心疼弥漫在空气里。屋内只剩仪器的滴滴声与姚母压抑的低泣,氛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临近中午,走廊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姚家人的焦灼不同,这一行人步履散漫,带着几分仓促赶来的狼狈,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挑剔与漠然。
      顾家的人,也连夜赶来了巴黎。
      为首的是顾瑾的二叔顾明远,身旁跟着他的独子顾泽,还有两名顾家旁支的长辈。一行人刚抵达医院,没有第一时间关心病人状况,也没有半句安抚的话语,站在病房门口,目光扫过病床,脸色凝重,眉宇间满是不喜与忌讳。
      顾明远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得沉稳,眼底却藏着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刺骨的凉意。
      “人常年在外漂泊,如今又无故陷入长久昏迷,怎么看都太过晦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沉寂,字字冰冷,毫无温度。
      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姚母的哭声骤然停滞,姚父与姚屹同时转头看向来人,眼底瞬间覆上冷意。
      顾瑾原本空洞沉寂的眼神,骤然掀起滔天寒浪。
      他缓缓抬眸,看向门口的二叔,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原本隐忍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戾:“你再说一遍。”
      顾明远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暴怒,或是根本不屑于顾及,依旧端着长辈的姿态,皱着眉,语气愈发刻薄笃定,带着传统世家根深蒂固的迷信偏见。
      “我是为了你好。顾家家大业大,最忌讳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命格。之前昏睡三年本就不祥,好不容易醒来,如今又无故昏迷,次次出事,足以说明问题。”
      “你是顾家未来的核心继承人,命格贵重,前程坦荡,若是长期被这种晦气牵绊,迟早会被拖累运势、损耗前程,对顾家、对你个人,都百害无一利。”
      这番话荒唐又刻薄,将一场无辜的意外,硬生生归结为女孩命格不祥、自带晦气。
      姚屹当即往前踏出一步,面色冷沉,气场凌厉,直接开口回击:“这话未免太过荒谬。车祸是随机意外,路况监控全程可查,纯属他人违规导致,与命格无关。如今我妹妹躺在这里生死未卜,你们不谈救治、不问病情,张口闭口皆是晦气拖累,这就是顾家的礼数与格局?”
      姚父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冷硬:“孩子躺在病床上承受病痛折磨,我们全家满心担忧、日夜焦灼,你们不远万里赶来,不为探望,不为安抚,反倒出言伤人,封建迷信,实在让人寒心。”
      顾泽却依旧固执己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寻常意外不会次次缠身。三年沉睡,今日昏迷,次次都是紧要关头出事,绝非偶然。年轻人不信这些,早晚要吃大亏。顾瑾,你尽早看清现实,及时斩断牵绊,才是明智之举。”
      “斩断?”顾瑾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极致的戾气与隐忍的暴怒。
      他缓缓站起身,常年久坐蹲伏的身形微微僵硬,脊背却挺得笔直凌厉,周身压抑整夜的情绪彻底濒临爆发边缘。眼底的猩红浓烈骇人,那是极致愤怒、极致护短、极致隐忍后的失控前兆。
      “我顾家立身百年,靠的是实力根基、底线格局,不是封建迷信的歪理邪说。”顾瑾目光死死锁在顾明远身上,字字冰冷,掷地有声,“她三年沉睡,是病痛折磨,是命途坎坷,不是晦气。今日车祸昏迷,是无辜意外,是飞来横祸,不是拖累。”
      “谁敢在我面前,用命格晦气诋毁她一句,谁就不配做顾家的人。”
      空气彻底凝固,病房内的对峙一触即发。
      顾明远被他当众顶撞,颜面尽失,脸色瞬间沉黑下来,语气愈发严厉:“你这孩子就是被私情蒙蔽了双眼!我是你二叔,是为了你前程着想,你不分好坏、不识好歹,执意被拖累,迟早毁了自己!”
      站在一旁的顾泽,全程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刻薄,带着年轻人的嚣张与肆无忌惮。
      “堂哥,我爸说得没错。这女人本来就邪门得很,前几年昏睡三年耽误你多少事,现在又在你即将稳定顾家局势、学业圆满的关键时刻出事,摆明了就是克你。你要是真被她绑死,以后顾家产业、你的前途,全都要被这股晦气拖垮。”
      “依我看,不如趁这次彻底断干净,省得以后没完没了出事,一辈子被拖累。”
      轻飘飘几句话,轻佻冷漠,毫无半点共情,将旁人的病痛与煎熬,当成随意调侃、肆意评判的谈资。
      就是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顾瑾积压整夜的暴怒。
      他积压了十几个小时的恐慌、自责、无助与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所有的温柔克制、理智冷静尽数碎裂。
      顾瑾眼神骤然一厉,周身戾气暴涨,没给对方半点反应的机会,身形骤然上前,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抬手、扣腕、下压。
      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力道狠戾十足,没有丝毫留情。顾泽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的嘲讽笑意,手腕就被顾瑾死死扣住,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脸色骤白。“啊——!”
      顾泽痛得闷哼出声,脸上的嚣张笑意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慌乱。他拼命挣扎,却发现顾瑾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刺骨的寒意与压迫感死死笼罩着他。
      “你敢动手?!”顾泽又惊又怒,厉声嘶吼,“顾瑾!我是你弟弟!你为了一个外人对我动手?!”
      “弟弟?”顾瑾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亲情暖意,只剩冰封般的冷漠与狠戾,“顾家没有嘴碎无德、不识分寸、践踏无辜的弟弟。”
      “她是我的妻子,躺在这里承受病痛,日夜煎熬,我舍不得碰她分毫,轮不到你来肆意诋毁、出言亵渎。”
      他手上力道再加重一分,骨节发力的脆响轻微刺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顾泽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挣扎的动作渐渐无力,脸色惨白如纸。
      “知错。”顾瑾语气冷硬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就道歉。”
      顾明远见状彻底慌了,又气又急,连忙上前阻拦,厉声呵斥:“顾瑾!松手!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家人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长辈!”
      “规矩?”顾瑾转头看向顾明远,眼神凛冽如刀,毫无半分退让,“顾家的规矩,是敬善、守心、存善念、知敬畏,不是封建迷信、口出恶言、践踏无辜病痛之人。”
      “你们不远万里赶来,不问病情、不忧安危,只论晦气、只谈拖累,张口诋毁无辜之人。今日这规矩,是你们先破的。”
      他字字铿锵,气场全开,彻底压垮了顾明远的强势姿态。
      姚家人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阻拦。他们看着顾瑾死死护着姚糯的模样,看着他对抗至亲长辈、怒斥同族弟弟的决绝,心底百味杂陈。他素来冷静克制、温润有礼,从未与人红脸争执,如今被逼到当众动怒、手足相向,皆是因为护着病床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姚糯。
      顾泽疼得浑身脱力,手腕传来阵阵刺骨剧痛,深知自己再硬撑下去只会更难堪,却依旧不肯低头,咬牙硬怼:“我没错!本来就是她晦气!不然怎么次次出事!”
      这句话彻底耗尽了顾瑾最后一丝耐心。
      他手腕猛地一翻、一拧,力道精准狠戾,只听又是一声细微的骨响,顾言泽整个人瞬间疼得弯下腰,彻底失去反抗力气,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痛哼,再也说不出一句嚣张的话。
      “我最后说一次。”顾瑾垂眸盯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语气冰冷决绝,“她的事,是天意,是意外,是病痛,唯独不是晦气。”
      “从今往后,顾家任何人,再敢对她出言不逊、妄议命格、造谣拖累,休怪我不顾同族情面。”
      “谁毁她清白,我就废谁的依仗。谁乱她安稳,我就断谁的前程。”
      话音落地,他力道微松,却依旧牢牢扣着顾泽的手腕,威慑力拉满。
      顾明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难看,却偏偏不敢上前硬碰。他太清楚顾瑾的性子,平日里温润谦和、事事退让,可一旦触及底线、触碰到姚糯的安危名誉,便会彻底失控,偏执狠戾,不计后果。
      僵持数秒,看着儿子疼得惨白扭曲的脸色,顾明远终究是服软,咬牙沉声开口:“够了!我让他道歉!”
      顾泽又疼又气,满心不甘,却抵不过刺骨的疼痛与顾瑾眼底的狠戾,只能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敷衍的道歉。
      顾瑾这才缓缓松手,收回力道,指尖利落收回,不带半分拖沓。
      顾泽捂着剧痛发麻的手腕,踉跄着后退数步,眼底盛满怨怼与不甘,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嘲讽诋毁的话。
      病房门口的对峙彻底落幕,顾家几人脸色难看至极,气氛僵硬到了极致。
      顾瑾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如同扫过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头便重新走回病床边,俯身坐下,姿态瞬间从凌厉冷戾变回沉寂隐忍。他再次握住姚糯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尽数渡给她,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疲惫、恐慌与温柔。
      刚刚所有的争执、暴怒、对峙,都只是为了替她护住清白、挡尽恶言。
      他可以忍受所有人质疑他、诋毁他、算计他,唯独忍受不了任何人,用封建迷信的荒唐说辞,污蔑她的苦难,践踏她的清白,将她的病痛视作晦气。
      风停在巴黎的窗台,窗外天光渐亮,城市彻底苏醒,车水马龙缓缓喧嚣起来。可这间病房里的风,始终死寂寒凉。
      旧岁心劫彻底重启,过往的恐惧、煎熬与无助层层翻涌,牢牢困住了他。
      顾瑾垂眸凝视着沉睡不醒的人,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知晓的卑微与偏执。“糯糯,别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