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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三章 雨港归舟·白鬓惊寒3 “都安排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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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排好了?” 他慢悠悠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都安排好了。” 下属躬身回道,“主码头卡口加了三队人,侧码头也布了暗哨,只要船一靠岸,立刻围上去。苏清砚只要敢露面,当场拿下。还有,乡绅的联名状已经递去知府衙门了,明天一早就贴告示,全城通缉苏家余孽。”
张启岳笑了笑,指尖的扳指转得更快了。
“张海琪啊张海琪,”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假惺惺的惋惜,“你说你好好的馆长不当,非要护着苏家余孽,还要闯橡胶园。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怪谁呢?”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苏家。苏家的传承是筹码,南部的自治权才是目标。只要张海琪死在回泉的路上,再把死因扣在苏家邪术上,南部这群人群龙无首,他就能顺理成章接掌南部,把闽地、南洋全攥在手里。
十几年布下的网,收网就看明日这一遭。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明天码头见了船,就给我围起来。人活着,就抬回驿馆‘悉心照料’;要是死了…… 就当场宣布是苏家邪术害死的,立刻全城搜捕苏清砚。”
“是!”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反而更大了。
卯时整,苏清砚换好了医士的灰布衣衫,脸上抹了点黄粉,贴了两撇小胡子,瞧着就是个寻常的年轻医士,扔在人堆里半点不显眼。她背上药箱,跟着张海楼从侧门出去,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
张海楼也换了装束,一身南部制式的暗纹长衫,腰间挂着铜腰牌,神色严肃,没了平时半分散漫。他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雨势滂沱,他不动声色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大半个肩头露在雨里,很快就湿得透凉。
“伞往你那边挪挪。” 苏清砚低声道,“你肩伤不能淋。”
“没事。” 张海楼头也没回,声音混在哗哗雨声里,“淋点雨算什么。”
苏清砚没再说话,心里却悄悄泛起一点暖意。
两人一路往西,绕开主街的差役,专走偏僻小巷往侧码头去。巷子里积水很深,踩进去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西侧的暗礁泊位。雨雾很重,海面灰蒙蒙一片,望不见尽头,连船影都看不到。
张海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身湿得透透的,看见他们过来,微微颔首:“船快到了,刚收到信号。张启岳的人全守在主码头,这边暂时没人。”
话音刚落,雨雾里缓缓驶出一艘乌篷快船,吃水很深,船身没挂任何标识,是南部的暗线船。船老大看见码头上的人,打了个手势,慢慢靠了过来。
船板刚放下,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甜腥气扑面而来。
苏清砚心里一紧,立刻提裙跳上船。
船舱里很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船晃得摇来摇去。张海琪躺在铺位上,盖着厚毯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露在毯外的鬓发全白了,像覆了一层薄霜。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一身墨绿暗纹旗袍、步履沉稳如山的女人,不过短短数日,竟像老了十岁。
她呼吸极轻,胸口起伏得慢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敷着冷毛巾,却还是烧得烫手。
“馆长昨天醒过一次,问了句泉州怎么样,就又昏过去了。” 随行的医士红着眼圈道,“蛊气压不住,往心脉走了。我们按您之前传的方子喂了药,半点用都没有。”
苏清砚没说话,蹲下身,指尖搭在张海琪的腕脉上。脉相极弱,浮得几乎摸不到,跳得时快时慢,正是蛊毒攻心的征兆。她心里沉得厉害,掀开毯子一角,看见张海琪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 暝黄蛊已经渗进血脉深处了。
“针。” 她伸手,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海楼立刻把药箱递过去,箱盖打开,里面的银针排得整整齐齐,寒光凛凛。
苏清砚取出七根银针,指尖飞快地在酒精灯上消毒。她深吸一口气,凝神定气,第一针扎向人中穴,第二针扎向内关,第三、第四根落在左右曲池…… 七根针依次落下,准得毫厘不差。这是苏家七穴封蛊的起手式,先封死心脉门户,不让蛊气再往里钻半分。
船舱里静得只剩海浪拍船的声响,和众人屏住的呼吸。
张海楼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眉头微蹙,眼瞳亮得像淬了寒星,指尖稳得纹丝不动,任凭船身随浪颠簸,落针的手半分不差。他忽然就想起渔村那场瘟疫,她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施针,周围再乱,她都稳得像根定海神针。
这一刻,他忽然就不慌了。
约莫一刻钟,苏清砚收了针。她额角渗出细汗,脸色也白了些。封心脉最是耗神,得提着一口气,半分错都不能有。
“怎么样?” 张海楼低声问。
“暂时稳住了。” 苏清砚声音有点哑,“心脉封住了,蛊气暂时不会再往里走。但高热退不下去,得尽快到别院,用汤药慢慢排。拖久了,就算救回来,血脉也会受损。”
“那就走。” 张海楼当机立断,“抬担架,上岸走侧巷。虾仔,你去前面探路。”
“好。”
几人小心地把张海琪移到担架上,盖好毯子,抬着上了岸。雨还在下,雾也没散,四周灰蒙蒙的,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哗哗声,闷得人心慌。
刚走出没几步,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差役的呼喝声穿透雨幕:“那边什么人!站住!”
不好,被发现了。
张海侠瞬间按住刀柄,挡在担架前面。张海楼也上前一步,把苏清砚护在身后,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信号筒。
雨雾里走出一队差役,领头的正是赵师爷。他看见张海楼,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张主事?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扫向担架,又扫向旁边的苏清砚,眼神里满是狐疑。
“赵师爷倒是勤快。” 张海楼语气平淡,没半分笑意,“馆长身体抱恙,回泉养病,我接她去别院歇息。怎么,赵师爷管天管地,还管南部馆长养病的路?”
“张主事这话就不对了。” 赵师爷往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督办大人有令,南洋来的船只都要严查,严防邪物流入。张馆长中了邪术回来,按规矩得去驿馆安置,由官府派人看守,免得邪术扩散,害了泉州百姓。”
“放你的屁。” 张海楼语气冷了下来,字字都带着冰碴,“馆长是公务受伤,什么时候成中邪术了?赵师爷说话要讲证据。乱扣帽子,耽误了馆长的诊治,你担得起?”
“担不担得起,不是张主事说了算。” 赵师爷一挥手,身后的差役立刻围了上来,“督办大人有令,务必请张馆长去驿馆。得罪了。”
“我看谁敢动。”
张海楼挡在担架前,腰牌一亮,上面的穷奇纹样在雨里泛着冷光:“南部档案馆主事在此,谁敢动馆长一根手指头,按干扰外勤公务论处,格杀勿论。”
两边剑拔弩张,雨珠砸在刀鞘上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紧绷的火药味,一点就炸。
苏清砚站在担架旁,指尖攥紧了药箱的背带。她知道不能僵持,张海琪拖不起。再耗下去,高热不退,人就危险了。她悄悄碰了碰张海楼的胳膊,递了个眼色 —— 她有办法脱身。
张海楼微微颔首,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就在赵师爷要下令硬闯的瞬间,巷口另一侧忽然升起一道青色烟雾,紧接着传来喊杀声,像是有两队人马打起来了。差役们都愣了一下,纷纷转头去看。
就是现在!
巷口青色烟雾刚起,差役目光偏转的刹那,张海侠短刀已然出鞘,寒芒扫过,前排两名差役的腰刀应声落地。趁众人视线被刀光与喊杀声拽走,张海楼唇齿微张,一枚薄刃顺着雨势悄无声息飞出,直擦着赵师爷的脖颈钉在身后墙面上。对方吓得浑身一僵,还没回过神,已被他迎面一拳砸得鼻血直流,连连后退。
“走!” 张海楼低喝一声,抬着担架的随从立刻往前狂奔。苏清砚跟在旁边,牢牢护着担架,生怕颠簸震到张海琪。
张海侠断后,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差役们根本近不了身。巷子里乱成一团,雨声、喊声、刀兵相撞声混在一起,被漫天雨幕揉成一团嘈杂。
几人一路狂奔,拐了三个巷口,终于甩掉了追兵。城郊别院的马车就在前面等着,车夫看见他们,立刻掀开了车帘。
“快上车!” 张海楼喘着气,扶着担架往车上送。
苏清砚先爬上去,探了探张海琪的鼻息,还好,呼吸还算稳。她松了口气,转头想喊张海楼,却看见他左肩的纱布又渗出血来,红了一大片,在灰衣上格外扎眼。
“你伤口又裂了。” 她皱眉。
“小事。” 张海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也钻进了马车,“快走,去别院。”
马车立刻动起来,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天光。张海琪躺在中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满头霜白在昏暗里刺得人眼酸。
苏清砚坐在旁边,时不时探一下她的脉搏,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张海楼坐在对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别担心,干娘命硬,撑得住。”
苏清砚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撑得住。可她也知道,就算救回来,张海琪的身体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暝黄蛊损的是根本,麒麟血脉再强,也扛不住这样的损耗。
马车一路颠簸,往城郊驶去。雨渐渐小了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而此时的主码头,张启岳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海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师爷捂着流血的鼻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跑了?” 张启岳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 是。” 赵师爷哆嗦着,“他们走的西侧暗礁码头,还有人接应,弟兄们没拦住。张海楼、张海侠都在,还有个陌生医士,应该就是苏清砚。”
张启岳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慢悠悠地转着扳指,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去,把联名告示贴出去,全城通缉苏清砚。再给长老会发加急文书,就说张海琪私通苏家邪孽,畏罪躲起来了。我倒要看看,南部能护她多久。”
“是!”
雨停了,风却更冷了。
城郊别院的书房里,苏清砚刚给张海琪施完第二针,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收针的刹那她眼前掠过一阵微眩,下意识扶着桌沿稳了稳神,脸颊褪尽血色,连指节都泛着冷白。她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泉州城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半晌没挪开目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张启岳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楼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搁在她手边的窗台上。他其实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把她扶桌稳神的模样全看在了眼里,心里清楚她这是惯有的性子,救人便倾尽全力,连半分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他没点破,只平声说道:“喝口粥,歇会儿。你都熬一天一夜了。”
“没事。” 张海楼笑了笑,靠在窗边,和她一起望着外面的天色,“反正以后有的忙了。”
天边朝阳终于破开厚重云层,漏下几缕浅金,落在院墙上攀着的忍冬藤上。
可没人敢松气。
真正的狂风骤雨,才刚刚掀开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