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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三章 雨港归舟·白鬓惊寒1 夜雨缠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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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缠了三昼夜,整座泉州城泡在沉郁的潮气里。青石板缝沁着冷亮的水泽,风裹着雨丝钻过骑楼廊柱,把拾简斋门前的布幌掀得簌簌抖个不停,像只在风雨里挣不开翅膀的鸟。
后院药房的一盏桐油灯,亮了整整一宿。
苏清砚坐在药柜前,指尖拈着一撮黄褐色蛊粉,在霁蓝釉分药瓷里细细碾磨。瓷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油珠 —— 是暝黄蛊遇了潮气渗出来的脂水,沾在指腹上,凉得像冰碴子往骨缝里钻。桌角摊着从土楼带出的账册残页,“岳字房” 的落款被水汽洇得软皱发毛,旁侧压着张海侠连夜抄录的驿馆密报,墨痕还带着湿意,字字都浸着山雨欲来的沉压。
那死士是三日前拼着一口气闯回泉州的。浑身血污,左胸嵌着半截碎骨片,直挺挺昏死在南城门根下,被暗哨拖回来时,喉间只剩游丝似的一口气。她连夜施针放毒,灌了三碗固本汤药,才堪堪吊住他半条命。那人只醒过一次,断断续续说了半刻钟 —— 橡胶园是张启岳布好的陷阱,仓库里堆满了高浓度暝黄蛊粉,馆长为了掩护剩下的人撤出来,自己堵在最里面,吸了满肺蛊气,鬓角当场霜白了一片。
后半句没说完,人便再度昏死过去,至今没醒。
苏清砚指尖微微用力,瓷勺磕在瓷壁上,发出一声清冷的脆响。她比谁都清楚暝黄蛊的烈性,寻常人沾一星半点都要脱层皮,在密闭空间里吸入高浓度蛊气,便是张家麒麟血脉也扛不住。当年父亲手札里写得明白:暝黄入脉,先损气血,再蚀脏腑,末了顺着经脉钻入心脉,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
张海琪……
指节猛地攥紧,银戒上錾刻的 “晏” 字硌进指腹,钝钝地疼。
“小姐。” 陈叔掀着布帘进来,一身雨汽裹着寒气,手里攥着张被雨打皱的告示,眉头拧成了结,“西街口又贴了新告示,说…… 说南洋回来的那位张家主事,中了咱们苏家的邪术,命都快没了。茶馆酒肆早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拾简斋是藏邪的灾星,还有几个乡绅挑着头,要联名递状子请官府封店呢。”
苏清砚抬眼,目光扫过告示。朱砂圈出的 “苏氏邪术” 四个字红得扎眼,像淬了血。她没动怒,只放下瓷勺,拿棉巾慢慢擦净指尖:“随他们说。张启岳要的就是民心乱,我们越急,他越得意。”
话是这般说,指尖却还是凉的。
她从不怕流言。父亲被扣了十几年叛族的帽子,母亲到死都背着巫医的骂名,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可这次不一样,张启岳是拿张海琪中毒做文章,一箭双雕 —— 既污了苏家百年名声,又能坐实张海琪指挥失当、私通邪术的罪名,顺理成章夺了南部的权。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半座泉州城都能听见动静。
“城东驿馆那边有动静吗?” 她问。
“赵师爷今日跑了三趟知府衙门,” 陈叔回道,“说是跟知府大人商议清缴邪物的事,瞧着是要动真格。还有,码头那边加了兵,严查南洋来的船只,严防邪物流入 —— 明摆着是冲张馆长的船来的。”
苏清砚颔首。张启岳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张海琪重伤归泉,正是南部最虚弱的时候,他必定会在码头动手,要么扣人,要么当众把 “中邪术” 的名声钉死,把脏水全泼到苏家头上。
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张家暗哨的暗号。
陈叔去开了门,张海侠走了进来。一身玄色短打浸得透湿,发梢往下滴着冷水,裤脚溅满了泥点,肩头挎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包,瞧着是刚从码头一路疾奔回来。他进门先缓了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分药瓷,最终落在苏清砚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赶路后的沉哑:“死士脉象稳了些,没再恶化。码头布防换了,督办府加了两队差役,守在入港卡口,见着南洋来的船就扣。”
他把牛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全套水路布防图,还有接应船只的路线标记。指尖点过图上的暗礁航道时,语速稍顿,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我安排了两艘快船在外海接应,走暗礁航道绕进内港,避开主卡口。船老大是跟了南部十几年的老人,水路熟得很。只是…… 干娘情况不好,船上随行医士传信,高热一直退不下去,人全程昏迷,一头黑发竟已白了七成,像落了满头霜雪。”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沉。
白了七成。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她沉默几秒,起身去药柜取药材,一边捡药一边道:“高浓度暝黄蛊入肺,顺着气血走窜全身,高热是必然。再烧下去,心脉必先受损。我配一套退热压蛊的药,你让快船先送过去,稳住体温再说。还有,让船上的人别用张家制式驱邪药,没用,反而会和蛊气相冲撞,加重症状。”
她指尖在药屉间翻飞,甘草、忍冬、薄荷、石菖蒲等几味药戥称得毫厘不差,清苦的药香瞬时漫开在雨气里。又拿出一小瓶深褐色药膏:“这个涂在鼻下,能隔些蛊气,随行的人都用上,别再有人中招。”
张海侠接过药包掂了掂,没立刻走。他看着苏清砚发白的指尖,顿了顿,补了句:“阿楼在驿馆那边盯着,张启岳明天必定去码头。他让我问你,是跟船走水路接应,还是留在城里。”
苏清砚捡药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想去。张海琪是为了端掉蛊种源头才中了埋伏,也是为了护着苏家旧部才一次次涉险。于公于私,她都该第一时间过去施救。可她也清楚,张启岳就在码头守着,就等她现身,好把 “邪术害人” 的罪名当场坐实。
她去了,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我去。” 片刻后她开口,把最后一味药包好,语气稳得像磐石,“我易容成随行医士,混在接应的人里上船。张启岳认不出来。救人要紧,别的顾不上。”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