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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二章・残档旧物・断约归航3 回到义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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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义庄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偏殿里点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樟木箱子摆在地上,表面被熏得发黑,边角有点焦,好在锁扣还完好。大多是南部档案失窃的卷宗,还有一部分是苏家的《闽地邪物考》《蛊虫辨识录》残卷。
“虾仔,你去审俘虏,问问密道的具体走向,还有鬼手七可能的藏身点。” 张海楼吩咐道,“我和苏大夫清点卷宗,看看少了多少。”
“好。” 张海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人,目光在张海楼胳膊的纱布上停了半秒,又默默移开,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翻纸页的沙沙声。苏清砚蹲在地上,把箱子里的卷宗一卷卷拿出来,按卷目分类排序。她动作很轻,对待这些旧纸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这些都是苏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心血,也是父亲当年拼了命想护住的东西。
大多是医书和蛊虫考,还有一部分是苏家旧部的名册和南洋的联络图。她一卷卷翻过去,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心里又酸又涩。找了十几年,终于找回来了。
张海楼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没动手帮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他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专注、沉稳,好像天塌下来都不能让她乱了分寸。平时清冷得像块冰,一碰到医书和典籍,眼里就有了光。他就这么看着,连时间都忘了。
整理到最底下的一个紫檀木小盒时,苏清砚的指尖顿了一下。盒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铜锁已经被火烧得变形了,一掰就开。她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没有卷宗,只有两样东西。
半枚青铜私印,刻着篆书的 “砚舟” 两个字,边角磨得光滑发亮。还有一个磨毛了的牛皮刀片皮套,狻猊铜扣,边缘因为常年摩挲,变得温润光滑,侧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苏清砚的呼吸瞬间停了。私印是父亲的,她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而那个刀片皮套……
她脑子里 “嗡” 的一声,童年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光绪十八年的泉州,六月的天,蝉鸣聒噪。苏家后院的忍冬花开得正盛,廊下摆着竹椅,父亲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说话。旁边蹲着个少年,比她大几岁,穿着短衫,额头上都是汗,正捧着一碗粥喝,嘴角沾了点粥渍,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她躲在柱子后面看了他好久,觉得这个哥哥长得好看,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偷偷拿了厨房的绿豆糕,跑过去塞给他。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把自己的弹弓拿给她玩,还教她怎么打树上的知了。
他在苏家待了三天,每天都陪她在后院玩。第四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张家的人已经走了。后院的台阶上,落了一个牛皮刀片皮套,是他落下的。她捡起来,收在了自己的百宝箱里,一放就是十几年。后来苏家出事,典籍和财物被抢的被抢、烧的烧,那个皮套也不知所踪。她以为早就丢在战火里了。
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居然会在南洋,在失窃的苏家典籍里,重新找到这个皮套。所以…… 当年那个少年,就是张海楼。所以他们的羁绊,从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指尖颤抖着拿起那个皮套,指腹摩挲着磨毛的边缘,还有侧面那道细小的划痕 —— 那是当年他教她玩弹弓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子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头发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原来真的是他。原来兜兜转转,他们还是遇上了。
“怎么了?” 张海楼见她半天没动静,凑过来问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片皮套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皮套,眼神一点点变深。狻猊铜扣,磨毛的牛皮,侧面那道极细的划痕…… 他不会认错。这是他光绪十八年,第一次跟着师父去泉州苏家办事的时候丢的。当年撤离得急,连夜走的,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注意,等发现丢了,船已经开出去半天了。那是他授纹之后,第一把正式配刀的刀套。他可惜了好久。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清砚。姑娘垂着眼,睫毛轻轻抖着,指尖紧紧攥着那个皮套,指节都发白了。她脸上还沾着点灰,可眼底的情绪藏不住,有震惊,有茫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她。真的是她。当年泉州那个扎着羊角辫、偷偷给他塞绿豆糕的小丫头。
张海楼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一句 “当年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几年前的旧事,突然就这么撞了上来。原来兜兜转转,他们早就见过了。原来从第一次见面觉得眼熟、觉得药香熟悉,都不是错觉。
苏清砚很快回过神,飞快地把私印和皮套塞进怀里,收进贴身的兜里。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眼底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意,耳尖也微微泛红。
“没什么。” 她声音有点哑,避开他的目光,“就是点苏家旧物。”
张海楼看着她,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她耳尖泛红,看着她眼神躲闪。他没戳破,也没追问。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她不想说,他就不问。反正日子还长。
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厉害。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
苏清砚快速把剩下的卷宗整理完,站起身,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卷宗清点得差不多了,大部分都找回来了,剩下的你们慢慢核对吧。我们的合作,就到这里为止。以后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
张海楼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终止合作。” 苏清砚看着他,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冰,“我来南洋的目的,就是找回家传典籍和旧物。现在东西找到了,线索也有了,剩下的我自己回泉州查。你们张家的内斗,我不掺和。”
“就因为长老会?” 张海楼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就因为知道本家插手,你就要走?我们一起查,有人手有情报,比你一个人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不用。” 苏清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坚决,“苏家的事,苏家自己解决。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以后就不必联系了。”
她语气硬得像石头,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不是她不想查真相,也不是她不信任张海楼。是她怕。怕再相处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怕重蹈父亲的覆辙,动了真情,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她输不起,苏家也输不起。不如趁现在还没陷太深,及时抽身。
张海楼看着她冰冷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知道她性子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没再苦劝,只是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什么时候走?”
“今夜的船。” 苏清砚淡淡道,“行李林伯已经收拾好了。”
“…… 好。” 张海楼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他没再说挽留的话,也没追问原因,就这么看着她,眼神很深:“一路平安。到了泉州,照顾好自己。”
“嗯。” 苏清砚点点头,拎起脚边的药囊,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多待一秒,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被轻轻带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他没追,也没拦。他知道,拦不住的。这姑娘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
偏殿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照得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过了一会儿,张海侠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只有张海楼一个人,眉头微蹙:“她走了?”
“嗯。” 张海楼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今夜的船回泉州。”
“不拦着?”
“拦不住。” 张海楼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虾仔,你去安排两个最稳妥的弟兄,身手最好、嘴最严的那两个,坐同一条船,暗中跟着她到泉州。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出事。长老会的人要是动手,直接拦下,不用请示。”
“好。” 张海侠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头应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
张海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笃定:“借你吉言。”
张海侠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了。
张海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港口的方向,有轮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悠长,在海面上飘了很远。她应该已经登船了吧。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配刀,看着刀套上一模一样的狻猊铜扣,指尖轻轻摩挲着侧面那道细小的划痕。十几年前丢的东西,十几年后,以这样的方式找了回来。也找回来了当年那个模糊的小影子。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泉州也好,南洋也罢。她躲不掉的。
与此同时,裕昌商行三楼,张海琪的办公室里。暗红色的麒麟火漆残片,和一封盖着长老会印鉴的问责密令,并排摆在梨花木桌上。
张海琪站在落地窗边,穿着一身暗纹旗袍,身姿挺拔。她看着远处港口渐渐远去的轮船轮廓,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
“馆长,人已经安排好了,两个弟兄跟着苏姑娘回泉州。” 张海侠站在桌前,低声汇报,“俘虏审完了,确认长老会的人已经到南洋了,领头的是张启岳,核心长老,十几年前就是他分管闽地事务。”
“张启岳……” 张海琪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果然是他。十几年前就不安分,把手伸到闽地,逼死了张砚舟。现在又敢来南洋撒野,真当南部档案是软柿子?”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指尖点了点那枚火漆残片,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本家的手,终于伸过来了。” “也好。” “十几年前的旧账,也该连本带利,一起算了。”
窗外的晨光慢慢爬进来,落在泛黄的卷宗纸页上,也落在桌角那枚南部档案的穷奇火漆上。海风吹动窗帘,带着咸腥的气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面上慢慢酝酿。而远在茫茫海面上的那艘客船,载着姑娘的决绝与少年的心事,正缓缓向北,驶向泉州,驶向那段尘封了十几年的旧时光。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