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弟弟吗？》步页白千

57、告白 说完，就拉

　　陪默思年做检查的全程，谭尹陌一句话没讲，但一直抱着怕疼的弟弟，即便不说话，嘴唇却咬到发白。

　　好不容易熬过最难的阶段，在单人病房里，默思年一言不发的坐在床上，谭尹陌在和医生简短交流几句后，转身关门，回到病房。

　　洁净的病房里一切都是崭新的，周围很安静，唯有默思年的心绪难以平复。他隐约听到哥哥和医生聊了什么，自认为今天冒失的行为给他人和自己都带来巨大损失。在明明应该欢度元宵佳节的一天，他却害谭尹陌担心，害得两人要在医院过节。世上还有比他更不靠谱的弟弟吗？

　　谭尹陌回到病房，本想说点什么，但默思年一副等待批评的表情仰脸望着他，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仿佛只要他一开口，对方就会碎掉似的。于是，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揉了揉床上小孩的头。“今天先休息。”

　　说完，就拉起窗帘打算休息了。

　　默思年一时很气恼，他原本的打算不是这样的。可谭尹陌的对待，就好像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一样。

　　“哥哥！”

　　谭尹陌转回身，看到默思年执拗地望着他。于是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在执拗这方面，做哥哥的，永远拗不过弟弟。今天大家都比较上头，情绪化，在这个时间点不论讲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但明知前方是悬崖，谭尹陌却无法勒马，这同他一向的冷静克制完全是背道而驰。

　　“那好。我们现在就来说明白。”谭尹陌坐在了床沿，“首先，我问你，为什么走那么远？是不是……任苒和你说什么了？或者是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艰难问出的话，回答是不言而喻的。

　　其实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在餐馆楼下，谭尹陌就已经确定默思年看到他了，却不曾验证。没有验证的借口啊，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第一个字。在这种事情上，顺其自然成为了他唯一的搪塞方式。直到今天，退无可退，他不得不面对。

　　默思年果然答非所问：“你怎样看待任苒的？”

　　谭尹陌：“我把他当弟弟。”

　　默思年眼睛微微睁大，半晌，又不甘心地小声低语：“即便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一切早已有迹可循，你也不感动？”

　　不急于回答的男人，注视着默思年局促不安的小动作。注视着默思年拿手绞着被角，注视着默思年露出一小节牙齿时而咬住下唇。一系列看似漫不经心的行为，别人看到或许会忽视，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谭尹陌太过熟悉——默思年在紧张。

　　他在紧张。

　　也许我接下去说得每一个字都会令他忐忑不安。

　　那么我，就不能讲出任何带有歧义性质的话。

　　半晌，谭尹陌回答：“我感激他对我的青睐，但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感情。以后也还是会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对待他。”

　　……

　　果然。

　　果然是这样啊。

　　默思年放过了自己发白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惨兮兮的微笑。

　　尚且提早很多年知晓自己心意的任苒，仍逃不过被哥哥拒绝的命运。那么，我呢？

　　如我这样迟钝，幼稚，在感情方面一无所知，只是单方面承接哥哥全部偏爱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哥哥说喜欢？

　　……

　　床上的人忽然情绪极端激动，浑身像是发冷一般颤抖。谭尹陌顿时紧张起来，平抚下没多久的心跳又再次因人而牵挂。

　　“好痛……”默思年捂住脸。

　　“别乱动，是旧伤。”谭尹陌提醒他。

　　是旧伤？

　　不知道哪一句话惊醒了默思年，他突然就怔住不动了。他看着男生，目光所及之处掠过了一幕幕两人往昔相处的画面。泪水从眼眶里淌了出来，悄无声息的。

　　“是啊，是旧伤……”默思年讲。“我怎么总这样，同样的错误重复犯。明知不可能，还是会做错，会陷进去。这样的行为，害得我好痛啊……”

　　困恼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随之是不安、焦虑以及难以自持的恐惧。谭尹陌问：“还是很疼吗？”又不等回答，立即就要替默思年检查。他怀疑这么痛，默思年身上可能还有没有检查出来的严重伤口。如果是这样，他就得带人再去找一趟医生。这里位置太偏了，他们又是初来乍到，根本找不到门路拜托医生特殊照顾。这事如果搁别人或自己身上，可能是小题大做，但默思年小腿骨折过一次，是旧伤，也是习惯性骨折，痛感很强烈的话基本就排除简单摔伤的可能性了。

　　“门锁着，你把衣服脱了，我们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哪里受伤。”说着，伸手要解对方衣服。

　　默思年立即拽住被子，哭花的一张脸颇有些委屈地仰视着男生。“不要。”两个字，干脆有力的拒绝。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四下乱看，半晌赧然道：“已经检查过一次了，你把我都看光了……”

　　谭尹陌微怔，置在被角上的手收回不是，继续扯着也不是，就这样傻子一样怔神了很久。

　　“小时候你钻过我被子，和我一起洗过澡，那时候已经看过了。现在特殊情况，你却因为这种原因想要避开我？”终究还是自己和任苒的行为，引起默思年反感了吗？

　　讲完过于苦涩的话，谭尹陌起身离开。床沿一侧没有了人，巨大的空虚感向默思年袭来。更痛了……不是腿痛，不是手臂痛，也不是哪里有严重伤口。默思年蜷缩抱住自己，用团成一团的被子紧抵在自己泛痛的胸口处。无力，难过，悲伤，局促，不安……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谭尹陌的离开而如潮水般奔涌。他恐惧地意识到：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接受谭尹陌短暂离开的人，我想他一直陪着我，哪怕是须臾的躲闪也承受不来。

　　“是啊，我想避开你，一个人慢慢消化。你给我时间消化不可以吗？”床上的人，爆发出厉声诘问。他哭着仰起头，对视上谭尹陌一双震惊的眼睛。“为什么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总是你？为什么每一次我决定忘掉你的时候，你都会赶到我身边？你真的很讨厌你知道吗？我努力了，我难道还不够努力吗？我不想你讨厌我的。你会讨厌我的。因为我越轨的想法你会讨厌我的。可是我不想这样，我……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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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刚说什么了？

　　默思年刚刚说什么了？

　　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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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泉般的眼瞳，眼神动颤，仿佛涟漪一池，微风掠过。

　　默思年恼恨地质问，恼恨地宣泄，恼恨地自我剖析，他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即便如此，当从谭尹陌悸动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个狼狈但坚强的自己时，他不再犹豫，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谭尹陌，你也喜欢我。”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默思年微仰着下巴，看上去是那么任性且张扬。谭尹陌听到他据理力争的问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顿点，都敲击在彼此心上。

　　“你喜欢我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拼命赶回来陪我过生日？为什么要在飞机模型上刻我们的名字？为什么要让我产生错觉？”

　　“不是错觉。”

　　默思年怀疑自己听错了。即便他张扬，任性，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谭尹陌叹了一声气，认栽般投了降。他坐回床沿，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对方的头。

　　……

　　哥哥说，这不是错觉。

　　他喜欢我。

　　他像我以为的那样，喜欢我。

　　可是……

　　为什么听他说喜欢我，我首先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心疼？

　　任由对方像往常一样轻柔地触碰自己，默思年艰难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以前。” 清冷口吻。

　　“为什么不说？！”急躁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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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早以前。具体是多久以前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连谭尹陌本人都做不到。模糊筛选的话，大概率是第一次出国那年吧。

　　那一年，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毅然决定离开，还对方一个清静的童年。在心底批判自己，声讨自己，口诛笔伐那个尚且同样年幼的自己。独自面对完全陌生的异乡，用对待生活的局促不安强压过心底渐起的涟漪。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有遵从内心、得偿所愿的这一天。他从不敢奢求。

　　直到这一刻，被默思年生生撕开藏在心底多年的隐秘，再也避无可避。他像一个被带进刑场的囚徒，等待着刽子手行刑。无论怎样的结果，他都认了。

　　“我是哥哥，明知是一条不归路，还要带你蹚，那是自私。”

　　泪大滴大滴滚落，默思年心疼地回忆起当年种种。他当然猜想过哥哥离开的原因。猜想过是因为哥哥厌烦自己，是因为哥哥谴责自己破坏了他的家庭，是因为哥哥讨厌和继母住在同一屋檐下，是因为哥哥渴望独立……太多的猜测，独独没有想过是因为，他喜欢我。

　　如果从那一天开始，哥哥就藏起他的心意。那么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原来喜欢一个人，连心痛都会变成双向的。

　　“如果我就是喜欢你自私呢？！我想要你自私呢？！”默思年冲动地抓住谭尹陌的手臂，心跳犹如击鼓般剧烈。

　　等待。

　　静静等待着。

　　一秒。

　　两秒。

　　直到下一刻，认输了，投降了，栽了跟头的，由一个人，变成了双向的。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人，我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和我在一起，坎坷或者大于快乐。

　　“但如果你想清楚了，以后就不要再拿我当哥哥看待。以筛选一个男人的视角看待我，由你来选择我。”泪光模糊了少年的视线，但他笑着，占据主动权与对方十指紧扣。“我将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