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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不介意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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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梁国公府的鸡飞狗跳,此时的东宫含章阁,垂柳如绦,随风弄影,打在云观的书案上,他的心旌也跟着摇动。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他觉得他有些苛责如今的冯昙了。
刚及笄的小丫头,家里没有人好好教导她,她哪里能懂得什么是非道德,所以才会想要不劳而获、攀附高门。前世夫妻一场,冯昙好歹为他生过一个孩子,他如今重生,自然要有所担当。等日后她进了宫,他得了空,好好教一教她做人便是,来日方长。
至于她同叶殊策,更不是什么大事。
小丫头久居深闺,没见过几个男人,眼皮子浅,叶殊策又有几分人模狗样,能唬住她倒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那日在芳皋渡长堤上,冯昙跟他只是仓促擦肩,她又带着幂篱,没有看清他的样貌。若她看清了他,自然就不会把叶殊策放在眼里了。
也赖他,没让她在身边停留一会儿,乃至她错失了得见他容貌的时机。
无妨,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
云观想了这些,自觉心胸疏阔。
比起报复冯昙前世对他的算计,他更愿意重新塑造她,让她成为一个好人。
所谓君子当如是。云观在心中认可自己的决定。
他跟冯昙,未来可期。
汤拾一匆匆忙忙走进来,看到挥毫泼墨的云观面带笑意,原本提在嗓子眼儿的心脏,略略落下去一些。云观在含章阁读书练字,素来不喜人打扰,汤拾一现下过来,原本很是惴惴。如今殿下心情不错,他也就放松了。
“殿下,拾一有事要禀。”
云观抬眸,唇畔的笑意尚未褪去。
汤拾一咽了口唾沫,思忖当下的两桩事要先禀报哪一桩,片刻之后,他便决定好了。
“今日裴大人一家被正式发落了,奉枢营的人已经清空了裴府,男丁女眷的去处也都料理好了。晏郎君给殿下递了笺启。”
云观接过汤拾一手上的信笺,却未打开,只放在了手边。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汤拾一口中的晏郎君,是当朝宰相晏辙的儿子晏怀修,他递笺启,是为一人求情,这人便是被发落的裴家的女儿,裴聿桢。
提到聿桢,便不得不说一说裴家获罪的理由。
先帝,也就是云观的皇祖父在位时,大兴变法,为了充盈国库,大肆征税,百姓们苦不堪言。而正因此番政令,许多朝臣钻空子,在当中谋取私利。当今陛下继位后,着手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大力整治贪腐,减轻赋税。可又因为动了权贵们的金汤碗,招致许多阻力。
正当此时,陛下的心腹之臣,户部尚书裴悠被人弹劾,理由是贪墨。
陛下治贪,当然要有所表率,不可能姑息养奸。于是连夜将裴悠下狱,三司会审,罪证确凿。
其实按照律令,以裴悠贪墨的数额,判处流刑即可,也不必连累家人。可他在陛下严惩贪墨时犯事,又辜负了陛下的信任,陛下雷霆之怒,对其从重处罚,裴悠斩首,裴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裴聿桢是裴悠唯一的孩子,自幼当男子养。
裴悠甚至特意请了旨意,准裴聿桢伴作男装,入集贤书院读书。
云观就是在书院里结识了晏怀修和裴聿桢,三人可以说是一道长大的。
晏怀修递来密信,就是希望云观能想办法,将裴聿桢从掖庭里捞出来。前世亦是如此。
彼时云观没有暗地里安排,而是过了陛下那里的明路,让裴聿桢在东宫的顾掌筵手底下做了女史。
后来某年大雪,裴聿桢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云观闻讯去探望她,她发热说胡话,他才知道,裴聿桢竟心悦他多年。
毕竟有同窗之谊,云观不忍心她身负才学,一辈子为奴为婢,便在她痊愈之后,让她做了才人,替自己打理宫里的藏书阁,也算是不辜负她读过的圣贤书。后来每每在冯昙哪里受了气,他也会去找裴聿桢手谈一番,纾解郁结。
但当时他这份敕封才人的旨意,遭到了冯昙的反对。
冯昙虽乐于干政,但在他纳妃一事上,从未多说过什么,唯独裴聿桢。她还甚至为此同他争辩了几句。
云观后来才记起来,大雪那日,是冯昙的生辰。每年此日,云观总要送冯昙一份生辰礼。
只是那年冬天政事太繁忙,他得知裴聿桢的心思后,思绪又有些纷乱,才将她的生辰忘了。于是他便补了双倍礼物,当中一件,还是他极为宝贝的一册古棋谱。冯昙收到后,果真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云观动了气了,冯昙这是吃醋的态度吗?哪个女人吃醋,不是抱着夫君又哭又闹又撒娇的,她倒好,一点稀世珍宝就哄好了。
她心里除了权力和钱财,到底有没有他这个夫君?!
于是之后数月,云观都在本应去冯昙宫里的日子,去找裴聿桢品茶论诗。可即便如此,冯昙也再无多话。
回忆到了这里,云观的胸口沉的不能再沉。上辈子的冯昙,真是恨得人牙痒痒。
另外……他又有些怜悯裴聿桢。
她虽为才人,是正经的后宫妃嫔,却也没有承过他的雨露恩泽。但她又实在是个温柔、懂事的女人,时常在他面前替冯昙说好话。
裴聿桢和他对冯昙的理解是一致的,本性不差,只是被家里养坏了。
而且聿桢对云麓也很好。
云麓开蒙之后,与冯昙时有不睦,常常去藏书阁找裴聿桢寻求开解,若不是她从中调和,冯昙和云麓的母子情分早就被她的那些谋算磋磨尽了。
到底是爱了他多年的女人,却在他这儿什么都没得到,如何不算可怜人?
所以今生……云观想,他理应好好补偿裴聿桢的,让她得偿所愿,成为他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可一想到要同冯昙之外的女人亲近,他没来由的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冯昙给他下的药,确实厉害,他都经历一遭生死、跨过一遍轮回了,药效仍有残存。
冯昙此女,还是可恨!
罢了,云观揉揉太阳穴,等过几个月,风头过一过,还是先将裴聿桢带出掖庭,继续做东宫女史,至于其后是继续做才人,还是替她找个好人家,再另做打算吧。
汤拾一站着不动,云观便问:“还有何事?”
“周阁老给梁国公家下了帖子,让冯小姐参加月底阁老夫人操办的城郊游猎。周阁老此举,是受了叶公子所托。”
低着头禀报完,汤拾一久久没有听到声响。
再抬头时,云观的一双眸子已经冷到了极致。
“殿……殿下。”汤拾一慌忙跪下。
“你在孤身边多年,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吗?”云观黑着脸,恨不能把砚台砸到汤拾一头上。
“我……我……”
汤拾一大脑飞速运转,他就是分了轻重缓急,才先说的裴家一事啊,那是国政啊,国政!殿下之前不是最关心国政吗?!
“滚出去,找你师父领二十板子!”云观没好气:“打听清楚阁老夫人的游猎具体办在哪儿,三日之内呈报给孤!”
“是。拾一领旨。”汤拾一真的很想哭。
含章阁又只剩下云观一人,书案之上,树影如初,云观却再没了方才的好心情。
冯昙……
此刻你心里定是得意极了吧,叶殊策竟托了周子慎那老头儿,弄出游猎这么大的阵仗,只为见你。
但你一日是我的女人,就永远是我的女人。
莫说你同叶殊策只是相看过,即便他叶家八抬大轿娶了你,也无所谓。
前朝武帝强娶其父驾崩后的未亡人,本朝太/宗纳了儿媳做贵妃,他们照样是名垂青史的圣君。他云观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不介意在史书上记一笔君夺臣妻的风月事,无非就是沦为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冯昙……你是我的。
良善也好,歹毒也罢;可怜也好,可憎也罢……
都只能是我的。
……
“啊啊啊啊嚏!”冯昙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绣景赶紧递来帕子。
冯昙揉一揉鼻子,看见绣景红着眼眶,不由叹息。
已经好几天了,这丫头不说话,只知道哭。
“那天吓到你了?”冯昙猜到了缘由。
绣景果真落下泪来,可人却猛猛摇头:“我……我是害怕,我从没见过小姐那么生气,也没见过血。可我知道,小姐是被他们逼急了,唯有这样做,才能在府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我喜欢小姐这样,我不喜欢小姐当个任人揉搓的泥人儿。”
绣景哭得抽抽搭搭,冯昙站起来,替她擦泪。
也难为这丫头了。
之前她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突然生出锋利到可以杀人的钢骨,让人如何不害怕。丫头不知道眼前的小姐已经换了灵魂,这具灵魂在深宫里淬炼了二十年,躲过了无数陷阱,却也受尽了苦楚,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狠戾和手段。
“绣景,在这个家里,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冯昙柔声道:“咱们主仆得交心,才能给我们挣个好的将来。以后这样的场面,或许还有,甚至很多。你……你别怕我。”
“我不怕!”绣景擦干眼泪:“我会护着小姐。我什么都不怕!”
“好绣景。”冯昙笑着捏了捏绣景的脸。
“小姐。”绣景止住泪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天真:“你和叶公子,是不是要成了?”
冯昙看一眼茶几上周阁老送来的帖子,淡淡笑了笑。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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