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引路蛾·一 “幻化青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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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记得很清楚，停车的时候，车是横在树前的，可这会儿他瞪着眼睛盯了足有半分钟，连树的轮廓都找不着。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启动汽车，调转车头往来时的方向驶去，车灯照亮了前方不远处，这片土地跟着魔了一样，他开到哪，起伏的地面就跟到哪。
甘霖双手攥紧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几天前刚花了三桶水修的车，千万不能再坏了。
车轮在沙土堆里疯狂旋转，沙子飞溅上来砸在车门上。越野车咆哮着冲了出去，他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才松了油门，车速渐渐降下来。
甘霖转过头去看后方。那里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他直觉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盯着他，等着吞没他。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刚才的沙沙声，车底的刮擦声，全都消失了。
甘霖没有丝毫睡意，他索性拿起《地表生存手册》，从头开始往后翻。
最后一章是特殊事项提醒，甘霖往前倾了倾身体，借着车内的微光逐行往下读，里面并没有提到他刚才遇见的事情。只是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在帕索荒原，以上生存指南全部无效。
甘霖：“……”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写在最后，还这么小。
他合上手册，随手扔回副驾。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他推开车门，下去之前特意多看了几眼地面，没有任何起伏。他的双脚踩在硬实的地面上，回望荒原入口的方向。
和昨天傍晚一样，一棵枯树伫立在一旁，指示牌依然以同样的姿势斜插在地上。
没有一丝沙土的痕迹。他又蹲下仔细查看了车门的缝隙处，干干净净。昨晚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甘霖站在原地，下意识咬住指甲，皮肉的连接处传来一丝痛感。
以前学到帕索荒原的时候，老师都语焉不详，只描述一下地理位置就翻页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荒原的方向，除了一眼看不到头的沙土，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回看来路，远处的地平线上干干净净，兰森一行人的踪迹完全消失了。如果那天没看错的话，杜磊开的那辆车上全是枪和子弹，他们四个人带着一车杀伤性武器，跟在他屁股后面是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对他旧情难忘吧？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又被他否定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刚到入口就这么诡异，荒原里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甘霖一口气把今日份的水全喝了，然后一脚油门，朝着荒原驶去。
荒原内外的分界线并不那么明显，有些地方甚至融为一体。外面是普通的地面，泥土混合着砂砾，荒原内部更多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土。和昨晚袭击他的一样。
高高低低的土丘错落分布在荒凉的土地上，目之所及全是土黄色。
甘霖踩下刹车，掏出他斥巨资买的指南针，摊在掌心看了一眼。奇怪的是，那根针跟喝多了似的，在罗盘上晃来晃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上下晃了晃，又凑到耳边听了听：“不会是买到假货了吧？”
可他买的时候，站在原地转了几圈，指针确实是指向北方的。难道在这里，指南针失效了？
无风自动的地面，有自主意识的沙土，还有失效的指南针。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甘霖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入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他习惯性咬住手指，闭上双眼。
母亲死前的惨状浮现在眼前，还有那本他又爱又恨、从未仔细翻看过的实验手册，以及绿洲内众多先辈用汗水建立的心血。他睁开眼，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车辆如同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驶向荒原深处。
越往里面开，景色越奇特。
土丘变成了赭红色，它们高低起伏，被风雕刻成各种形态，有的像含羞带怯的少女，还有的像旧时代的建筑物。这里确实存在过一个失落的文明。
甘霖从没见过这么波澜壮阔的景色，着迷于它的奇异与美丽。他把车停在一处平坦的地面，打开窗户。
一切是那么安静，他像是回到了绿洲的家里，裹着温暖的毯子，昏昏欲睡。
突然，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甘霖看向最近的一个土丘，那上面趴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生物。
他在绿洲的教科书上见过，是飞蛾。
它看起来比书上的形象大多了。身躯足有他的手掌那么大，上面覆盖着一层浅黄色的短绒毛。银灰色的翅膀收拢在后背上，翅尖微微翘起，刚才闪烁的光，正是那里发出的。
没想到进入荒原第一个遇见的生命是它，甘霖不知不觉看入了迷。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循环说着：“蛾引路，朝露生，夕霞殒……蛾引路，朝露生，夕霞殒……蛾引路……”
他甩了甩头，声音倏忽又消失了。
就在此时，那飞蛾铺展开翅膀，银灰色的翅面上，竟布满了暗绿色的斑纹，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这只飞蛾摄入了太多的蓝藻。
它忽闪了几下翅膀，却并没有飞离。右侧翅膀微微颤抖，像是受了伤，翅膀边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缺口。
甘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车门内把手，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下车凑近查看。
他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但那股意念太强烈了。他把拇指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甘霖不再犹豫，掏出手枪架在左臂上，瞄准飞蛾。
“砰——”地一声，子弹击中土丘，沙土纷纷扬扬洒向地面。
那沙土里竟像是含了什么发光体，阳光下一片金光闪闪。被微风轻轻一推，朝他飘了过来，是那只飞蛾的磷粉。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下一刻，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他似醒非醒，眼前五彩斑斓，场景随意切换。
一会儿是在课堂上，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挡住了他一半视线。一会儿是和队员们执行任务，张淼和林子源走在他前面。一会儿又是兰森的脸，嘴唇压上来，温热又急迫。最后，定格在绿洲的家里。
手心触感柔软，是母亲自己缝的椅套，洗得发黄的旧布料上有几处不太工整的针脚。
“小雨，小雨，快来！” 客厅传来母亲的叫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短又粗。他努力迈出腿，蹒跚着朝那个声音跑去，然后一头扎进她怀里，鼻尖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使劲吸了一口，呼出来的时候声音微颤：“妈妈……”
却被一把推开他。
甘霖仰面摔在地板上，他手肘支着地面，半撑起身体，抬头看去，面前的女人一脸狰狞，目光冰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甘霖肩膀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妈妈……”
“别叫我！”她转过身：“因为生你，我迟了四年才当上主任，因为养你，我到死都没能当上资源部长。”
甘霖坐起来，两只手臂环抱住自己：“对不起……”
女人却话锋一转：“你身为绿洲的高级队长，本是最有希望进入众议会的人。结果呢？你居然跟地表的一个低等贱民厮混在一起，不知羞耻！”
甘霖胸口一阵刺痛，他攥住胸前的衣服，不住摇头，泪水把膝盖处的布料浸成深色。
“你让我丢脸，让绿洲蒙羞，不配做我的儿子。”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辩解起来：“不是的，我已经和他分手了。妈妈，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丑事都做过了，分手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失望至极：“废物。”
她顿了一下：“你去死好了。”
甘霖怔住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人，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使劲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只好抬起手臂抹了一把。
甘霖曾无数次的想过自己在她心目中是否是个多余的存在，但潜意识里知道，她不会说这种话的。
这不是他妈妈，不是甘露。
她会忘掉他的放学时间，会在答应陪他的日子里临时跑去实验室加班，但她不会说——
“你去死好了。”
甘霖从地上站起来，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下一秒，兰森站在他面前。弹簧从他领口探出两颗小脑袋，嘶嘶吐着信子，歪着头看他。
甘霖一把抵住兰森的胸膛，边推边回头看屋里的动静：“你快走，我妈知道了。”
面前的人纹丝不动。兰森垂眼看着他：“知道什么了？”
“知道……知道……”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男人还在追问：“知道什么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走？”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回，终于说了出来：“知道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兰森却笑了起来：“原来你喜欢我？那可太不巧了，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甘霖向后退了一步：“……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只想睡你？你还不明白吗？哈哈哈……”
甘霖跌坐在地上，他一时分不清是妈妈让他去死更难过，还是兰森说不喜欢他更难过。
不管哪个，反正都是讨厌他。
面前的男人还在嘲笑他，身后的女人站在门前破口大骂。
头突然一阵剧痛，他双手抱住头，鼻尖一股血腥气，这才发现自己又到了城外，双手沾满鲜血。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藻丝从她鼻腔、耳蜗还有眼眶里探出来，她额头的孔洞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甘霖愣了愣，他是按照绿洲的清除守则执行的。一旦确认感染，就地清除，不留活口。
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被感染了，小手去拉女人的衣角，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按照守则，这个孩子也是被清除的对象。
他抬起颤抖的手，枪口对准了孩子的眉心。那个孩子却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该死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引路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