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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 “那时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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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日子
真的太苦、太穷、太挤了
可是又真的太幸福、太快乐了”
既然从这里开始
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第二天一大早,商西楼支撑着身体下楼。
卞清秋已经熬好了白粥,放了糖,撒上些许枸杞,桌面上摆着一碟清淡的腌小菜。
“退烧了就过来喝粥。药我放在碗边了,饭后记得吃。”
商西楼脚步虚浮,昨夜高烧褪去后浑身酸软无力,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他走过去,局促地坐在一边,沉默地喝着粥。
甜甜的粥,在他尝来是苦的。
“商西楼,还剩五天,我们还剩最后一个地方。”
该来的总会来,商西楼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刀片割过:“秋秋,等我身体好了再去,可以吗?”
他自私地想,只要病着,就能再多留她几日。
他不想失去她,不想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不想他们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心甘情愿一直生病。
卞清秋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
“最后一个地方……”她环视了这座房子,“就是这里。”
“这里?”
这里,本次旅行的终点站——家。
说是“家”,其实不太准确,不如叫做“房子”,一所四四方方,装修精致,价值不菲,冷暖设备齐全,一年四季干净整洁,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房子。
他从未想过,她选的最后一站,会是这里。
“为什么,是这里?”
“你还记得,刚刚创业的那段日子吗?”
记得。
他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商西楼刚创业,学业未成、事业起步,兜里空空如也,她也只是个刚走出校园、懵懂青涩的小姑娘。
两人挤在老城区一间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楼道狭窄昏暗,墙面斑驳起皮,墙角常年渗着潮气,每逢下雨,窗台总会积上一滩水渍。
夏天格外闷热,出租屋的老式空调老旧不堪,时常断断续续罢工,吹不出半点凉风,狭小的房间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总是躺在他的腿上,嗓音软糯地轻轻抱怨:“商西楼,我好热啊……我快要化掉了。”
商西楼会停下手里的工作,拿起一把蒲扇,掌心轻轻发力,一下、又一下,温柔地给她扇着风。
而冬天,更是难熬。
老房子四处漏风,没有暖气,寒风顺着窗缝、门缝钻进屋里,夜里冻得人四肢发僵。
卞清秋手脚常年冰凉,一到冬天就暖不回来,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常常半夜冻得睡不着。
每一次,商西楼都会醒。
他会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的双脚,稳稳揣进自己温热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冻得发僵的双脚。
有天夜里,也是这样一个寒冬,她蜷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呼吸轻轻软软。
商西楼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头顶斑驳发黑的天花板,指尖轻轻贴着她纤细的手腕。
他二十出头,一腔孤勇闯荡,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底气,让从小缺爱、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跟着他挤在破屋里挨冻受热,受尽清贫。
他越想越愧疚,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悄无声息落在她的发顶。他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惊醒怀里的人,只能微微偏过头,趁着夜色昏暗,指尖飞快地抹掉眼角的泪水。
可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卞清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蹭了蹭他的胸口,:“西楼,你怎么了?”
“没事,风刮得眼睛疼。”他刻意压低声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卞清秋却不信。
她微微抬身,伸手轻轻掰过他的脸,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清晰看见他泛红的眼尾、未干的泪痕。
少年骄傲又隐忍的模样,笨拙又心酸。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重新窝回他怀里,小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商西楼,不苦的。跟着你,一点都不苦。”
商西楼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抱在怀里,把头埋在她颈窝。
泪水越来越多。
“商西楼,看我。”
她捧着他的脸,然后,一个柔软温热的吻,轻轻覆上他还在微微颤动的薄唇。
她吻得很轻、很软,带着年少独有的澄澈与热烈,无声地告诉他,我爱你,爱你春风得意,爱你满目疮痍。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太苦、太穷、太挤了,可是又真的太幸福、太快乐了。
现在,他什么都拥有了,金钱、名誉、地位,可他快要失去最重要的她了……
“秋秋……”
卞清秋的目光落在飘窗上。
“还记得吗?那时候幼稚,总放着床不睡,喜欢睡在飘窗。”
好在飘窗足够大,能够容纳下他们两个人。
从前忙碌之余,他总爱坐在这儿,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低声为她读书。或是温柔的散文,或是舒缓的诗集……
她乖乖窝在他胸口,眉眼松弛,听着他的声音渐渐犯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安稳沉入梦乡。
她好像会瞬移魔法一般,每次醒来,都是在柔软的大床上。
可惜瞬移魔法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出现过了。
商西楼则看向锅里煨着粥的厨房。
他本不擅长厨艺,却一遍遍摸索练习,学着她爱吃的每一道菜,耐心把控着火候与味道。
她总不老实乖乖等待,缠在他身侧,小手时不时捣乱,偷偷揪一块刚出锅的食材塞进嘴里,或是伸手搅乱碗里的配料,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又灵动。
商西楼从不责怪,只是腾出一只手,温柔捉住她调皮的小手,无奈又宠溺地轻笑。
他们许久没有打闹过了。
卞清秋轻轻抬眸,目光穿过通透的落地窗,望向屋外偌大的花园。
那一片花海,是他功成名就后,耗时半年,亲手为她种下的。
商西楼知晓她偏爱玫瑰,便栽满了各色各样的玫瑰,红的热烈、粉的温柔、白的纯净,曾在无数个春夏肆意盛放,烂漫满园,是他当年许诺她的岁岁烂漫、四季繁花。
可此刻入目,却是一片萧瑟落败。
大片玫瑰枝叶枯黄,花瓣凋零落败,藤蔓无力地垂落,失去了往日的灼灼风华。无人打理,无人浇灌,任由风雨摧残,渐渐荒芜枯萎。
就像他们的感情。
卞清秋眉眼浅浅弯起,唇角扬起干净柔和的弧度,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商西楼,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我怀孕了,大概,两个月。”
这个消息无异于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什么?”
“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但是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有权利知道。”
商西楼上前两步:“你怎么、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你会放下工作、应酬,陪着我吗?”
“你不会。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要么打掉,要么我生下来,一个人抚养他长大。不过,与其让孩子出生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里,不如别把他生下来。你说呢?”
“不!秋秋,求你,别不要他……”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滚烫又虔诚。
忽然间,他跪下来,手掌贴着他的小腹,而卞清秋没有推开他。
让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对不起啊,宝宝,卞清秋默默道歉,妈妈先是自己,然后才是你的妈妈。
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妈妈和爸爸。
“商西楼,我不需要你为了孩子妥协,不需要你牺牲你的事业,更不需要你愧疚地留在我身边。”卞清秋说,“我言尽于此。”
“所以……你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商西楼泣不成声,“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我没意见……好歹,让我陪你一起,送走这个孩子……”
卞清秋转身上楼。
也好。
也好。
既然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五天来,两人同住一屋,朝夕相见,却始终相顾无言。
他再怎么样讨好、弥补,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十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客厅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纸张平整,字迹清晰,每一条条款都分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权责划界,条理分明。
卞清秋坐在沙发旁,一身素净衣裙,背脊挺直。
她早已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利落,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商西楼拿起离婚协议书,薄薄的纸,千斤重量。
“秋秋……”他喉咙干涩发疼,“一定要这样吗?”
三十天,商西楼,我确定,我不爱你了。
“商西楼,我们,两清了。”
从此,山海不相逢,爱恨皆两清。
商西楼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颤抖着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少年时期的爱恋,就此落幕。
签完字,卞清秋没有多看协议一眼,也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他,默然起身,转身走上二楼卧室。
她的行李很少,只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片刻后,卞清秋提着小小的行李箱,缓步走下楼梯。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商西楼恍惚,觉得她不过是出差,她还会再回来。
“商西楼。”卞清秋回头一望,“保重。”
商西楼伫立在玄关,一动不动,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走了。
她真的走了。
他们真的,两清了。
商西楼麻木地起身,胡乱抓起外套,踉跄着走出家门。
他随意拨通了好几个电话,约在“魅色”酒吧喝酒。大家都能听出他的语气不对,所以都没拒绝。
包厢里,灯光昏暗暗沉,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商西楼落座的第一秒,便抬手开酒,仰头猛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冲胃腑。
“到底怎么了?”朋友按住他再次抬杯的手,“好好的日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离婚了。”
朋友骤然一愣,满脸错愕。
他算是商西楼和卞清秋从校服到婚纱的见证人,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散场的结局。
“我把她弄丢了……”
朋友们面面相觑,此刻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劝他少喝一点。
包厢里酒香弥漫,醉意翻涌。商西楼彻底酩酊大醉,神志昏沉,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她不要我了”。
“秋秋,秋秋,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