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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姻缘寺 “两情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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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鹊桥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城西的姻缘亭声名在外,因前来求姻缘的情侣、夫妻络绎不绝,像他们这样即将分别的人倒是少见。
青石路被晒得滚烫,两旁栽满高大苍翠的榕树,遮天蔽日,投下光影。风一吹,细碎的枝叶在地上打着卷儿,青色的、褐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为来往的人提供乘凉的地方。树干上缠满藤蔓,青绿色、褐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风一吹,细细的枝叶便轻轻晃动。
卞清秋走得很慢,每一段路、每一步脚印,都是一段回忆。而现在……她望着已经远了她十几阶的商西楼的背影,心脏隐隐作痛。
“商西楼,我脚疼。”卞清秋的呢喃消散在风里,她没有听见,他也没有听见。
十八岁的商西楼,却会因她的一句话,心疼得直掉眼泪。
也是一个艳阳天,少年少女十指相扣,相视一笑。他们的眼里装满彼此,容不下其他,满怀欣喜的要去姻缘亭求个上上签。
卞清秋少有运动,爬山到一半,就喘着粗气。每走几步,就需要歇一歇。商西楼从不催促她,给她打扇,给她遮阳,明明他自己背着包,满头大汗。
“商西楼,我脚疼。”卞清秋撒娇似的把殷红的脚后跟指给他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他便蹲下来,碰也不敢碰,眼睛却倏地红了,一个劲儿地掉小珍珠。
“秋秋,是我考虑不周到。”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卞清秋说什么,他也固执地背她上山。
包包暂时放在小凉亭,商西楼背着她,手上提着她的鞋,拾级而上,脚步愈发轻快。
身边的小情侣因为这个吵起来,惹得卞清秋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背上。商西楼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沁入心脾,少年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
“商西楼,这么多人呢。”她说,“我重不重?你累不累?”
“人多又怎样?怕自己女朋友又不丢脸。”少年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秋秋一点都不重,我才不累。”
他们,背的人又或背着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卞清秋深呼吸几口,揉了揉脚踝,跟上商西楼的步伐。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处,她发现他在等她,让卞清秋刚刚平静的心又泛起层层涟漪。
她以为商西楼会说些什么,七年夫妻,至少前几年的恩爱缠绵,如胶似漆作不得假。可他只是注视她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卞清秋自嘲一笑:“走吧。”大概是心太疼,在滴血,所以连脚上的疼也显得无足轻重。
“姑娘,买花吗?今早刚摘的,新鲜。”老人的手干枯如柴,希冀地将一串花递到卞清秋面前。老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眉眼未有变化,但头发全部斑白了,说话也不大利索,“十元一串,祝二位长长久久。”
“都说了长长久久,我们多买几串。”少女对这些小东西深信不疑,将花篮中的花全买下来,眼里是憧憬,而少年则一脸宠溺地望着她。
少年跳上他的背,将花串放到他耳下:“闻闻,香不香?”
他稳稳接住她,嗅了嗅,认真评价:“香。但是秋秋,哄小孩儿的话你也信?”
“什么哄小孩儿的话!”她一拳锤在他肩上,很轻,跟猫儿挠痒痒似的,少年配合地夸张地“嘶”了一声,“老婆婆说了,一人一朵,长长久久。”
有情人终成眷属,恩爱不疑,长长久久,大抵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嗯,长长久久。”
商西楼和卞清秋,要长长久久,少年在心里默默补充。
转眼岁月辗转,物是人非。
耳畔再次响起 “长长久久” 的祝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商西楼的心口。
商西楼怔愣在原地。
商西楼,原来你,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吗?卞清秋想。
商西楼的内心波涛汹涌,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想起了自己的话,在那一刻,他几乎要落泪何堪。一种不知名情绪在他身体里蔓延。
因为爱,所以触动;也因为还怕但怕了从前,所以不敢再爱。
看吧,人才最大的矛盾体。
卞清秋买下小花篮,老人欢喜地数着钱,蹒跚走路的样子像在说,瞧,又能给孙子买好吃的了!
“你,还愿意戴上吗?”她将花串凑给他时,犹豫了——她怕商西楼讨厌她,到连她的东西一并厌恶的地带。
幸而,他一言不发,却接过花串,别在左胸口。
三十天过去,从此无名一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增笑料罢了。
他们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向前走,距离已然飘远。
直到站在姻缘寺门口,直至站在香才双双回过神,跨过门槛。
香火缭绕,木鱼声回响,古钟声回荡,卞清秋率先跪在蒲团上,双目轻阖,双手合十,商西楼紧随其后,不太自在地跪在她的身旁。
线香燃尽,二人先后睁开眼,这般,便算是还愿了。
卞清秋起身时跟跄了一下,商西楼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肌肤相触,如同点燃了一团火,
是夫妻,最亲近,也最疏离。
她站定后,温声开口:“谢谢。”随后故作镇定地抽回手。
她的话是杀人的刀,锋利的剑,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小心点。”
他们并肩走到院子中央,不少人围在那棵挂满红绸的榕树上。
男人们铆足了劲儿将红绸扔到最高点,无一例外,人人都想为自己的小家讨个好彩头。
“商西楼,高点儿,再高点儿!”卞清秋为他加油打气。
少年抛了几次,离最高点差了距离,也不气馁,一次一次调整位置。
他们身边还有另一对情侣,谁也不想把好运让给别人。
女生和卞清秋对视,不屑地“哼”了一声,吵着让男朋友用力。那架势,非把卞清秋他们比下去不可。
太阳西落,少年率先成功,卞清秋得意地朝女生扔去一个眼神,随后紧紧拥抱住他:“商西楼,你怎么这么厉害?”
少年揉乱了她的头发,她不气恼,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一处空地上,手卷成喇叭状:“卞清秋,我爱你——”
声音荡得很远,山腰的山雀惊得振翅高飞。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青涩的声音,诉说纯粹的爱意。
那时的话语,时隔七年,再次传入他们的耳朵。
她迫切地寻找属于他们二人的红绸,那是他们相爱的证明。似乎找到了,就能在满地玻璃渣中找到一颗糖,就能忘记争吵不休的日日夜夜。
结果,自然是令她失望的。
说不清不是难过还是别的情绪,卞清秋垂下眼眸,双手紧握成拳。
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双眼忽然覆盖上一条破损的红绸。预感到什么,卞清秋抬手摘下来,细细端详。
这根红绸历经风吹雨打,破旧不堪,鲜艳的红色已经褪去一半。黑色的字迹模糊了不少,但是依稀辨认的出来,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右下方,赫然是“商西楼”与“卞清秋”两个名字。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缘分将尽,回不去了?
卞清秋自欺欺人地将红绸挂回树上,它湮没在一片红海中。
“商西楼,走吧,我饿了。”饿是真的,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也是真的。
商西楼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身同她下山。
他们没有看见,在转身的刹那,红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住持弯腰拾起,看得直摇头:“一树相思终落土,半生相守各天涯。情缘聚散皆是命,一念放下两相宁啊!”
小和尚不解:“方丈,这是何意?”
住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天机不可泄露。”
住持离去,小和尚苦思冥想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去照料其他香客。
被住持放在榕树下的红绸,不多时,便消失不见了。
就像往日情意,如过眼云烟,抓不住的,又何必强求呢?
不如就依主持所言,“各天涯,两相宁”,放下执念,各自安好。
什么比翼鸟、连理枝,什么久长时、朝与暮,统统忘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