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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阿九的尾巴和殷红的伞 猫妖案件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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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妖案件结束后的第三天,第七科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清闲上午。
没有投诉电话,没有值班室转接,连走廊里都安静得不太正常。
沈知意坐在工位上整理前两个案件的报告,写到一半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办公室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或者说,各摸各的鱼。
林小狸趴在桌上翻一本《时尚妖界》,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沈知意瞥了一眼封面,上面是一只穿着旗袍的蛇妖,配文是"鳞片保养的七大秘诀"。
殷红依然坐在阴影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法律典籍,偶尔翻一页,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今天没喝番茄汁,改喝了一杯颜色暗沉的液体,闻起来像是……血?
沈知意决定不去确认。
格里高尔的工位最远,离窗户最远,离门最远,几乎嵌在办公室最深处的角落里。他的连帽衫帽子今天压得比平时还低,整个人被屏幕的蓝光笼罩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一串串沈知意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表。
阿九——
阿九不见了。
"科长。"沈知意转头看向里间,"阿九呢?"
白夜正坐在里间的藤椅上看报纸,搪瓷杯搁在扶手上,热气袅袅上升。
"哦,她早上说要帮你整理档案,我让她去了储藏室。"
"储藏室?"沈知意愣了一下,"哪间储藏室?"
"走廊尽头那间,放旧卷宗的。"
沈知意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那间储藏室里,有一台格里高尔上周刚修好的监控主机。
她"嗖"地站起来,快步走向走廊。
身后传来白夜不紧不慢的声音:"小沈,跑慢点,地板滑。"
沈知意的预感是对的。
当她推开储藏室的门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阿九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堆散落的文件,身后的尾巴炸成了蒲公英。她的面前,那台监控主机的外壳被拆开了,里面几根线缆像被老鼠啃过一样七零八落。
最要命的是,阿九的尾巴尖还缠着一根网线,而网线另一端连着主机的核心板。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沈姐姐……早上好……"
"阿九。"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整理档案……"
"整理档案需要拆监控主机吗?"
阿九的尾巴心虚地缩了缩。
"我、我只是想……想看看这个是什么……然后……然后它就……"
"就自己散了?"
"嗯!"阿九用力点头,"它自己散的!不关阿九的事!"
沈知意看着那根缠在阿九尾巴上的网线,又看了看主机里惨不忍睹的内部结构。
好吧。
这大概就是"实习生"的日常。
"你先别动。"她说,"我去叫格里高尔。"
"不要!"阿九的脸瞬间白了,"不要告诉格里高尔!他会生气的!"
"他把主机弄坏了,不应该让他知道吗?"
"他不会生气的……"阿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但是他会不说话……他不说话比生气更可怕……"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想起格里高尔——那个永远穿着连帽衫、惜字如金的青年。他确实不怎么说话,但沈知意一直以为那是性格内向。
"他……很生气的时候会怎样?"
"他会……"阿九咽了口口水,"他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就是……那种'你在我面前是一个不可名状的错误'的眼神。然后他会叹一口气,很重的那种。然后他会……会把自己缩进连帽衫里,一整天不出来。"
"这听起来不像生气,像自闭。"
"差不多差不多!"阿九急了,"沈姐姐,求求你,不要告诉他……阿九不是故意的……阿九只是想帮忙……"
她的眼眶红了,尾巴耷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沈知意看着她,叹了口气。
算了。
"你先出去。"她说,"我来处理。"
"真的?你不告诉格里高尔?"
"我没说不告诉他。"沈知意瞪了她一眼,"我是说,先出去。"
阿九如蒙大赦,抱着文件"嗖"地窜出了储藏室,跑得比谁都快。
沈知意蹲下来,看着那台惨烈的监控主机。
她试着把线缆重新接回去,但那些接口型号各异,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拇指,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位。
十分钟后,她放弃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格里高尔发了条消息:
【第七科-沈知意】:格里高尔,储藏室的监控主机好像出了点问题,你有空来看看吗?
消息发出去三秒,回复来了。
【技术-格里高尔】:什么问题。
沈知意看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主机,斟酌了一下措辞。
【第七科-沈知意】:……它"散开"了。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格里高尔出现在了储藏室门口。
他站在门边,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紫色的眼瞳在阴影里泛着微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主机,看了很久。
沈知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格里高尔终于动了。
他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手指在那些线缆间穿梭,速度不快,但每一根都像是认识一样,精准地找到它们该去的位置。
五分钟后,主机的外壳被重新装好。
十分钟后,屏幕亮了起来,所有数据恢复正常。
格里高尔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沈知意:"……"
她突然理解阿九的恐惧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沈姐,你知道吗?格里高尔今天早上心情很差。"
"我知道,主机的事。"
"不只是那个。"林小狸压低声音,"听说他昨天出外勤,又吓哭人了。"
"吓哭?"
"对,一个老太太,在街上看见格里高尔,当场就哭了,说看见'鬼'了。"林小狸叹了口气,"其实他只是站在那儿看地图,什么都没干。"
"他长得很吓人吗?"
"不是吓人的问题。"林小狸想了想,"是他的……气息。克系生物的气息和人类不一样,普通人靠近他会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皮肤上爬。"
沈知意回忆了一下和格里高尔接触的感觉。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会吗?"林小狸好奇地看着她。
"我没什么感觉啊。"
"因为你是人类,而且……"林小狸歪了歪头,"你的气息很温暖,像太阳。克系的气息是冷的,但你的气息是热的,所以抵消了。"
"哦。"沈知意点点头,"所以他其实……不想吓人的?"
"当然不想。"林小狸的表情变得有些心疼,"格里高尔其实很善良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类相处。他的真身是……嗯,不可名状的那种,所以他平时都维持着人形,很累的。但是维持人形的时候,他的气息就会不自觉地漏出来。"
"所以他总是穿连帽衫……"
"对,帽子可以帮他收敛气息。但是今天……"林小狸压低声音,"今天他把帽子拉得很低,说明他心情很差。心情越差,气息越控制不住。"
沈知意沉默了。
她想起格里高尔修好主机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那种沉默,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三点,沈知意去茶水间倒水,在走廊里碰见了殷红。
这是很罕见的一幕——殷红很少离开她的阴影角落。她总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只有在需要处理法务的时候才会动起来。
但此刻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殷红姐?"沈知意走过去,"你要出去?"
殷红停下脚步,墨镜后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不是出去。是去天台。"
"天台?"
"阿九在上面。"
沈知意一愣。"阿九怎么了?"
"她自己跑上去的。"殷红的语气淡淡的,"说是要'反省'。"
"反省?"
"主机的事。"殷红把伞换到另一只手,"她以为没人知道她哭的事。"
沈知意张了张嘴。
殷红什么都知道。
"你不一起去?"殷红问。
"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殷红已经往楼梯走了,"走吧。"
沈知意跟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
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烤着地面,但天台上有一大片阴影,是旁边那栋高楼投下来的。
阿九就坐在那片阴影里,抱着膝盖,尾巴卷在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的某一点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殷红和沈知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殷、殷红姐……沈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殷红说。
阿九的眼眶瞬间红了。
殷红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
"拿着。"
"啊?"
"太阳快下山了,但紫外线还在。你是狐族,皮肤比人类敏感,晒伤了不好恢复。"
阿九接过伞,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不生阿九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殷红的声音依然冷淡,"主机又不是我修的。"
"但是……"
"但是什么?"殷红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觉得我会因为一台主机骂你?"
阿九低下头,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
"阿九只是……只是想帮忙……"她的声音闷闷的,"沈姐姐在整理报告,林小狸姐姐在看杂志,格里高尔在修东西,白夜科长在看报纸……阿九什么忙都帮不上……阿九只是……只是想找点事做……"
殷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阿九的头抬起来。
"看着我。"
阿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听好了。"殷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需要'帮上忙'。你才长出一条尾巴,还是幼体,你的任务是长大,不是工作。"
"但是……"
"没有但是。"殷红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犯了错,可以改。主机坏了,格里高尔会修。你哭了,我知道了。这就够了。"
阿九的嘴唇抖了抖。
"但是……阿九不想拖累大家……"
"你不是拖累。"殷红的声音突然软了一点——只有一点,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变化,"你是这个科室最小的。我们都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有用',是为了让你安全地长大。"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殷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干净。"
"嗯……"
"还有,下次想帮忙,来找我。法务这边有很多文件要整理,不需要拆机器。"
"好……"
殷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走了。"她转头看向沈知意,"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我……"沈知意愣了一下,"我陪您一起上来的?"
"哦。"殷红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那现在可以下去了。"
她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慢慢地走下楼梯。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永远坐在阴影里、永远戴着墨镜、永远冷言冷语的女人。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血族。
那个在阿九哭的时候,会拿着伞上来的人。
"殷红姐。"她叫了一声。
殷红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上来。"
殷红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怕她晒晕过去,还要我去救。"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了。
沈知意站在天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阿九在旁边小声说:"殷红姐姐其实很好的……"
"嗯。"
"她以前也这样对阿九……阿九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是殷红姐姐教阿九怎么用筷子、怎么穿衣服、怎么在人类面前不露尾巴……"
"嗯。"
"但是殷红姐姐从来不承认……她说'我只是不想麻烦'……"
沈知意笑了。
"走吧,下去。"她拉起阿九的手,"殷红姐说得对,你不需要'有用'。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
阿九用力点头。
"嗯!"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格里高尔的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
不是番茄汁,是咖啡。
一杯普通的、加了糖和奶的美式咖啡。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阿九"嗖"地跑过去,把便利贴拿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是阿九画的!"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格里高尔的显示器旁边。
格里高尔没说话。
但他把帽子稍微抬高了一点。
只有一点。
晚上六点,下班时间。
白夜从里间走出来,搪瓷杯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报告写完了?"他问沈知意。
"写完了。"
"好。"他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科长。"沈知意叫住他。
白夜停下脚步。
"今天……主机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
"您不处理一下吗?"
白夜转过头,笑了笑。
"处理什么?"
"阿九拆了机器……"
"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
"小沈,"白夜的声音很轻,"你觉得第七科是什么地方?"
沈知意愣了一下。
"是……调解非人类和人类矛盾的地方?"
"那是工作内容。"白夜说,"我说的是——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是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是……办公室?"
白夜笑了。
"是家。"
他说。
"这里是家。家里人会犯错,会惹麻烦,会把机器拆坏。但那又怎么样?修好就行了。"
他顿了顿。
"你见过谁家孩子犯了错,家长第一反应是'处理'的?"
沈知意沉默了。
"阿九还小,她会慢慢学。格里高尔不会说话,但他会修好。殷红嘴上凶,但她会拿着伞上去。小狸……"他想了想,"小狸负责八卦和活跃气氛,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他转向门口。
"至于你,小沈——"
"嗯?"
"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人类。"白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东西,沈知意说不清那是什么,"所以你要记住——不是只有'有用'的人才有资格留下来。"
他推开门。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知意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便利贴。
窗外,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
林小狸在收拾包,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殷红已经走了,阴影角空空荡荡。
格里高尔还在盯着屏幕,但他的帽子,确实比早上高了一点。
阿九趴在桌上睡着了,尾巴一卷一卷地盖住自己的脸。
沈知意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明天见。"她说。
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下班后,沈知意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
七月的傍晚,热气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有了一丝凉风。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蹦蹦跳跳的小孩。
沈知意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阿九拆了机器,格里高尔修好了。
殷红拿着伞上了天台。
白夜说,"这里是家"。
家。
沈知意来这个城市三年了,租的房子换了两处,同事换了三拨,但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让她有"家"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漂着的。
考公务员是为了稳定,但稳定不等于归属。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科室,做普普通通的工作,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分到第七科。
一个全是"非人类"的科室。
一个她原本以为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的世界。
然而——
沈知意又喝了一口啤酒。
然而她竟然觉得……挺好的。
不是那种"哇好神奇好兴奋"的挺好,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感觉。
像是——
像是你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不用伪装,不用解释,不用害怕。
那里的同事会犯错,会惹麻烦,会把机器拆坏。
但他们会修好。
有人会拿着伞上去。
有人会告诉你,"你不需要有用"。
沈知意笑了。
她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狸发来的消息:
【小狸】:沈姐!明天的外勤你记得穿舒适的鞋!我们要去的地方要爬山!
【小狸】:对了!我刚才查了!共生学院下周一开课!我可以带叶青去报名!
【小狸】:沈姐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沈知意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起来。
她回复了一个"明天见",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地铁进站了。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厢里很挤,周围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小声打电话。
沈知意看着车窗外的隧道,黑色的墙壁飞速后退。
她突然想起入职那天,人事处的姐姐用"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你即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复杂。
但她不后悔。
沈知意闭上眼睛,感受着地铁的摇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第七科的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