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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分寸 第九个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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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比赛日。
日本四将守擂,中国队穆青春攻擂。
走进对局室以前,穆青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把袖口轻轻理平,像是要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在入座之前收起来。
赛场外,洪河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家伙,今天倒是不装。”
沈一朗看了他一眼。
洪河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去。
“我夸他呢。”
时光站在旁边,没有笑。他望着穆青春走向棋盘,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半死的穆青春。那时候他眼里只有输赢,话里全是锋芒;如今他仍旧骄傲,只是那份骄傲不再急着刺向别人。
裁判示意双方行礼。
穆青春坐下。
猜先结束。
他执白。
第一手棋落下以后,分析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日本四将延续了昨天的棋风,开局很稳,落子也快。他似乎并不急着抢占什么,只是在几处看似普通的位置轻轻试探。那些棋初看并不重,等到十几手以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它们之间慢慢有了线。
方绪盯着大屏幕。
“还是这个味道。”
俞亮轻轻点头。
“他要切。”
穆青春没有立刻阻止。
他一手一手应着,棋下得很干净。没有锋芒外露,也没有刻意避让。日本四将往哪里探,他就在那里落下一枚棋,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洪河坐在分析室里,看得有点憋。
“他怎么不先冲一下?”
沈一朗低声道:
“那不是他的棋。”
洪河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看着还是急。
时光低头摆着分析棋。和洪河那一盘不同,穆青春的棋没有强烈的起伏。它很平,甚至有些冷。可摆着摆着,时光发现,日本四将前面几处试探,并没有像昨天那样顺利地彼此接上。
穆青春没有去抢攻。
他只是在每一处留下刚刚够用的棋。刚刚够轻,也刚刚够硬。
褚嬴站在时光身旁,望着那盘棋,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兴趣。
这个年轻人下得很有分寸。
他不是没有锋芒,只是不急着把锋芒亮出来。
……
中盘前,日本四将终于开始发力。
他在右边轻轻一碰,随即转身,像昨日对韩国三将那样,试图把白棋分割成几个无法彼此照应的局部。
分析室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来了。”
方绪低声说。
下一手,穆青春长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洪河忍不住往前倾了倾。
“这里不能软吧?”
俞亮没有回答。
时光也没有。
他们都在等穆青春的选择。
终于,白子落下。
没有退。
也没有硬冲。
他在中腹轻轻一靠。
这一手落下,整个局面忽然慢了一拍。日本四将原本要切开的那几处白棋,没有被强行连上,却也没有真正断掉。它们之间像是隔着一点距离,可那点距离,偏偏刚好够彼此看见。
方绪眼神微动。
“好棋。”
洪河没看出来,皱着眉问:
“这就好了?”
沈一朗在旁边摆了两手变化。
“如果黑棋继续切,白棋可以借中腹转身。要是不切,右边的交换就便宜了。”
洪河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
“啧。”
他说。
“这家伙还真会卡地方。”
时光听见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卡地方。说得不雅,却很准。
穆青春的棋,确实一直落在那些最不好受的位置上。不够漂亮,但很有用。
……
赛场上,日本四将第一次放慢了速度。
他抬头看了穆青春一眼。
穆青春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望着棋盘,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盘棋下到这里,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可正因为如此,日本四将才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棋手,并不像他赛前想象得那么容易被切开。
穆青春当然想赢。
他每一手都在往赢的方向下。
只是他的赢法,不热闹,也不漂亮,甚至不讨人喜欢。他要的是分寸。一个刚好能让对手不舒服的分寸。
……
局面进入中后盘以后,胜负开始变得细微。
日本四将不愧是连续赢下韩国三将的人。他很快调整过来,不再执着于强行切分,而是利用几处交换积累实地。穆青春在中腹得到了形,却付出了边上的目数。
分析室里,方绪的眉头渐渐皱起。
“目数不太够。”
俞亮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了一遍中盘的变化。
时光看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边缘。他能看出来,穆青春并没有崩,也没有明显失误。可棋盘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窄了。
日本四将的刀,不只会切。
它也会削。
一刀一刀,削掉看不见的半目、一目。
穆青春还在追。
他的白棋一直没有散。
官子前,他在左上找到了最后一次机会。那一处如果能成劫,白棋还有翻盘的余地。
穆青春长考了很久。
分析室里没有人说话。
洪河也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枚迟迟没有落下的白子。
终于,穆青春出手。
他选择开劫。
日本四将很快应上。
劫争一起,整盘棋终于有了真正的火气。穆青春一改前面的冷静,几手棋下得极其顽强。他没有乱,也没有急,只是一处一处寻找劫材,把原本已经快要合上的棋局,硬生生又掀开了一角。
洪河看得眼睛都亮了。
“可以啊。”
方绪却没有说话。
因为劫材不够。
穆青春已经把能找的都找了出来,可日本四将前面一点一点积累的厚度,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最后一个劫材用尽时,分析室里静了一下。
穆青春仍旧坐得很稳。
他看着棋盘,像是早已知道结局,只是还要亲手把最后几手下完。
终局。
日本四将胜。
穆青春停了片刻,随后起身,向对手行礼。
“多谢指教。”
声音平稳。没有懊恼,也没有逞强。只是承认这一盘棋的胜负。
……
穆青春回到休息室时,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气氛有一点微妙。
洪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沈一朗也往前走了半步。
他们都还记得以前的穆青春。
那个输棋以后脸色难看、嘴上不肯服气的人。
可穆青春进门以后,只是很平静地向大家欠了欠身。
“对不起。”
他说。
“没守住。”
休息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绪看着他。
穆清春继续,“不过有几个地方,大家最好看一下。”他说完,便坐了下来,伸手开始摆棋。
没有人再说安慰的话。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穆青春落下第一枚棋。
“第三十七手。”
他抬头看向众人。
“他这里想了七分钟。”
随后,他把黑棋摆到另一处。
“这不是单纯的长考。他应该在判断要不要提前切开右边。如果以后还碰到他,这里不能让他舒服地转身。”
方绪走到棋盘前。
俞亮也坐了下来。
时光在旁边安静看着。
穆青春继续摆。
“第五十二手,我当时以为他要继续压。后来他退了半步,这里我慢了。”
他把白棋重新摆回中腹。“如果这里早一点靠上去,后面的劫材会多一个。”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推脱,也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像是在讲别人的棋。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刚刚输掉的一盘。
洪河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
“你这人……”
穆青春抬头看他。
洪河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挠了挠头。
“算了。”
“你继续。”
穆青春低下头,继续复盘。
休息室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输棋的阴影还在,可棋已经重新回到棋盘上。每个人都围过来,看他一手一手把刚才那盘败局拆开。
褚嬴站在时光身旁,望着这一幕,眼里慢慢浮起一种很深的安静。
胜负已经定了。
可这个年轻人,还在替这盘棋寻找答案。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以棋守道者,可称棋士。
原来棋士并不只在赢棋时显出风骨。
有时候,是在败局之后。
还能坐下来,把自己的棋重新摆给所有人看。
这一刻,褚嬴真正记住了穆青春。
不是因为他赢了。
而是因为他输了以后,仍然没有离开棋盘。
……
深夜,复盘终于结束。
穆青春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
方绪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今天打得不错。”
穆青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输了。”
方绪说:
“但没乱。”
穆青春低头看着棋盒。
过了片刻,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休息室外,走廊灯光很白。
俞亮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刚刚记下来的几个变化。
下一盘。
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