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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棋士 又一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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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沈一朗守擂。
赛场中央,韩国二将已经坐在棋盘前。猜先之后,白棋归沈一朗。
黑子落下以后,棋局起得很慢。韩国二将没有急着抢角,也没有像前面一将那样显出锋芒。他的黑棋一枚一枚铺开,落点极稳,彼此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上去并不逼人,却始终不肯给白棋留下真正可以轻松展开的地方。
这仍是韩国队的棋。
沉,稳,耐心。
不急着吃掉谁,只是一点一点,把对手能走的路收窄。
沈一朗看得出来。
他知道,对方并不想和他在某一处立刻分出高下。黑棋想要的,是更长的棋,是让每一块白棋都在看似还留有余地的时候,慢慢变得难以兼顾。
白棋起初并没有落在下风。
沈一朗仍旧下得很稳。黑棋在左边靠过来,他便将白棋往外带开;黑棋想在中腹做厚,他便先守住自己几块棋之间的联系。他没有急着抢实地,也没有为了求快去硬碰对方早已准备好的外势。
可这一次,黑棋没有给他转身的空处。
它不把任何一块白棋逼到绝境,也不急着露出真正的杀意。它只是一直贴着,一直拖着,让白棋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去维持原本的平衡。
棋局下到中盘,场上的形势仍旧很平。
只是沈一朗越来越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第一局时那样宽的路可以往下走。
黑棋在右边落下一子。
那一手没有断白棋,也没有立刻围住什么,却恰好把白棋两处最难兼顾的地方都照在里面。沈一朗停了很久,最后选择先保中腹。
这一手没有错。
可当白棋转身去补中腹时,右边便不可避免地薄了一分。
韩国二将没有立刻追。
他仍旧等。
等到白棋为了守住右边,再走出一手时,黑棋才在上边轻轻一压。
局面仍然没有崩。甚至在外人看来,白棋依旧可以下。可沈一朗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被拖进对方的棋里。
他依然一手一手地下,没有乱,没有抢,也没有因为前面两盘赢棋就生出半点急躁。只是这一次,对手比他更能等,也更愿意把一盘棋下到所有余地都被磨薄。
官子之前,黑棋终于在一处极细的转换里先得了一点便宜。
不多。
却刚好够让整盘棋倾向另一边。
沈一朗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仍旧把后半盘下得极细。他没有让局面继续扩大,也没有给对手任何轻易获胜的机会。
可到最后,差距还是留了下来。
终局时,他轻轻放下两枚棋子。
认输。
韩国二将轻轻欠身。“承让。”
沈一朗望着棋盘。沉默片刻。缓缓还礼。
裁判宣布结果。
韩国队,胜。
赛馆里没有叹息。也没有惋惜。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棋手已经替中国队守住了最艰难的开局。
……
通道里。
洪河已经站在那里。
沈一朗笑了一下。“明天,交给你了。”
洪河重重点头。“放心。”
“我把他打回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个走向采访区,一个走回休息室。没有人回头,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接力。
……
采访区。
白潇潇追上了沈一朗。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总结这三天。”
沈一朗安静地想了想。
轻轻笑了一下。
“我完成了我的这一棒。”
他说完,便准备离开。
白潇潇忽然叫住了他。
“沈一朗。”
他回过头。
白潇潇没有再举起录音笔。
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辛苦了。”
沈一朗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漾开点了点头。“谢谢你。”
后来整理采访录音的时候,白潇潇望着屏幕,很久没有敲下一个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道场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摆棋的少年。输了棋,也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重新摆。别人早就跑出去吃饭了。只有他,还守着那盘棋。
一转眼,那个少年已然成为担当重任的男人,站上了世界赛场。
依旧安静。
依旧不争。
只是肩上,多了一份属于中国队的责任。
白潇潇轻轻吸了一口气。在稿子的最后,添上了一句话:第一棒,已经把后来的人,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
时光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只是望着沈一朗离开的背影。
褚嬴也静静望着那个方向。
许久。
他的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些真正被后世铭记的棋者。他们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一盘棋。而是一种风骨。
褚嬴轻轻望着沈一朗,心里第一次对这一代少年认可了这个名字:
以棋守道者,可称棋士。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未走到最后,却已当得起这两个字。
风从赛馆长长的走廊吹过。
白衣轻轻扬起。
褚嬴静静站在那里,望着沈一朗渐渐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敬重,与看向任何一位前辈棋者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夜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酒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北辰杯第四个比赛日结束了。
有人赢。
有人输。
有人继续向前。
有人停下脚步,把下一程交给后来的人。
而这一夜,时光仍坐在棋盘前,一遍一遍复着今天的棋。褚嬴仍坐在棋盘对面。他们之间,没有一句话。可那份沉默,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漫长。
窗外有风。
轻轻吹动窗帘。
也吹过异国的夜空。
吹过赛馆。
吹过俞晓旸家的茶室。
吹过黑白问道。
吹过无数守着直播、守着棋盘的人。
每个人都在为这一盘棋尽力。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心里的那条道。
褚嬴静静望着这一切。
望着沈一朗的风骨。
望着洪河眼里的火。
望着俞亮肩上的担当。
望着时光一遍又一遍复盘时,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
很久以前。
他一直以为。
自己穷尽一生寻找的,只是神之一手。
直到这一刻。
他才忽然明白。
真正值得寻找的,从来不是一手棋。
而是那些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围棋的人,以棋守道的棋士。
而这一世,原来仍有这么多棋士。
褚嬴轻轻笑了。眼里的暖意,比昨日更深了一分。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忘记围棋,也没有忘记棋道。
他只是静静望着人间。
没有人知道,有一位跨越千年的棋者,正在重新认识这个时代,也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相信这个时代棋魂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