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回十九路（棋魂续）》洞板在摸鱼

6、同行（二） 俞亮没有从

　　俞亮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直接抽出了其中一本棋谱。封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北斗杯归国后的第一届围甲。

　　这是时光和他重新成为队友以后，第一次正式在联赛里相遇。

　　俞亮还记得那盘棋。那一天，时光赢得很艰难。
　　终局以后，他抱着棋罐一边收棋，一边还在和洪河争论刚才哪一步是不是自己算得更远。洪河嘴上不服，最后还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行啊，时长老。”

　　俞亮低头望着棋谱。那盘棋依旧锋利。左边一连串弃子转换，像少年人一口气冲进风里，哪怕前面是悬崖，也相信自己能够跳过去。

　　他轻轻翻到下一盘。

　　三星杯十六强。

　　时光（七段）对韩国棋手李承勋（九段）。

　　这一盘，时光赢了。赢得依旧漂亮。可棋风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变化。那些过去近乎蛮横的冲杀还在，却不像从前那样急于分出生死，而是在攻击之前，先替自己留下退路。

　　俞亮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后翻。

　　又是一盘。

　　又是一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看胜负。因为这些棋谱里，真正吸引他的，不再是谁赢谁输。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留下来的痕迹。

　　有些变化，放在一盘棋里，并不起眼。可当十几盘棋一起摊开的时候，它们便像树木一年一年长出的年轮，再也无法忽视。

　　俞亮把最近几年的几张棋谱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去。他终于明白，昨天晚上为什么会觉得陌生。原来，不是昨晚那盘棋变了。而是时光已经很多年，都在这样下棋。只是自己，直到昨天才真正看见。

　　俞亮把最后一本棋谱缓缓合上，却没有立刻放回书架。几十本棋谱静静铺在桌上，从少年时代一直延伸到今天，纸页颜色深浅不一，边角也留下了岁月翻阅过的痕迹。俞亮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封面，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和时光下棋，却从来没有这样完整地回头看过他。

　　他重新翻开其中一本。

　　这一盘，是时光第一次拿到围甲联赛的最具价值棋手称号。

　　终局的批注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

　　"中盘胜。"

　　"第九十八手，黑棋脱先。"

　　"最佳手。"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俞亮却记得那一天。

　　领奖台上的时光依旧笑着，和年少时没有太大分别。记者围上来，话筒几乎递到他的嘴边，问他第一次拿到殊荣是什么感觉。

　　时光只是笑了笑。

　　"挺高兴。"

　　然后，就没有了。

　　俞亮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重新想起来，才忽然意识到，那样的回答，太短了。

　　短得不像时光。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个春兰杯。

　　第三个世界青年组大赛决赛。

　　围甲最佳主将。

　　国家队年度胜率并列第一。

　　……

　　时光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棋谱和成绩册上。后面的"九段"两个字，也越来越熟悉。这些年，所有人都在说，时光越来越成熟了。
　　棋院这么说。

　　媒体这么说。

　　就连他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今天，当这些棋谱全部摊开的时候，俞亮却第一次发现，那些不断增加的冠军、段位和纪录背后，还有另一条几乎没有人注意过的轨迹。

　　他的棋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像深山里的湖。

　　风吹过的时候，会有波纹。

　　可湖底，始终沉默。

　　俞亮的目光停在一张赛后的合影上。那是国家队出征世界赛前拍的。

　　照片里的时光站在人群中央，还是习惯性地笑着，肩膀微微向前，和每个人都靠得很近，怎么看都是那个大家熟悉的时光。

　　可不知道为什么，俞亮却没有再去看他的笑。他的目光慢慢落到了时光额前。那里，在阳光底下，有几根头发泛着极浅的颜色。

　　不是很明显。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光线。

　　俞亮怔了一下。

　　他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又放下。

　　重新拿起来。

　　那不是光。

　　那几丝头发，是真的白了。

　　他的记忆忽然回到昨晚。

　　训练室明亮的灯光落下来，照在时光低头落子的侧脸上。那时候，他也曾有一瞬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只是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棋局上，没有来得及细想。

　　直到这一刻，两幅画面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并不是昨晚才有。

　　也不是最近才有。

　　只是以前，没有人真正去看。

　　俞亮轻轻把照片放回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六岁的时光，已经站上了所有职业棋手都渴望抵达的高度。可不知道为什么，俞亮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第一次希望，时光可以下一盘不那么完美的棋。输一盘也没有关系。

　　至少那样，他还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光都留在了棋盘上。

　　棋不会说话。
　　可是，棋从来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