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回十九路（棋魂续）》洞板在摸鱼

5、同行

　　第四章同行

　　第二天一早，俞亮便把昨晚那盘棋重新摆了出来。

　　这是他的习惯。每一盘值得反复推敲的棋，他都会重新复盘。有时候答案会出现在棋局里，有时候，却要等到棋局结束以后，心彻底静下来，才能慢慢浮现。

　　黑白两色沿着棋谱重新铺开。

　　俞亮落子的速度很快。昨晚的一手一式，他几乎已经刻进了脑子，不需要思考，便能准确地还原出来。直到棋局进入中盘，他夹着白子的手才轻轻停住。

　　就是这里。

　　他重新摆出时光昨天落下的那一手黑棋，又顺着另一种变化继续推演。

　　如果昨天黑棋选择更激烈的变化，局面会很快进入复杂的战斗；按照时光过去的棋风，他几乎一定会走那条路。可推演到十几手以后，俞亮却慢慢皱起了眉。

　　昨天时光选择的变化，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从全局来看，还要更加高明。

　　俞亮放下棋子，又重新回到最初那个局面，第三次推演同样的变化。

　　结果还是一样。

　　棋没有问题。

　　变化没有问题。

　　甚至可以说，比他最初设想的那种变化更成熟，也更完整。

　　他望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没有看见的。

　　俞亮很少怀疑自己的判断，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昨晚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并不是来自棋本身。

　　他缓缓闭上眼，重新回想昨晚训练室里的那盘棋。

　　真正浮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纵横十九路上的变化，而是时光落子后的那个瞬间。

　　那一步几乎可以称得上妙手，可时光只是平静地把目光移向了下一处变化，神情没有任何波澜，像那一步不过是整盘棋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步。

　　俞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道场里的那个少年每下一步满意的棋，总会下意识朝身侧偏一偏头。那不是炫耀，也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一个人的回应，又像是在分享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快乐。

　　后来，这个动作慢慢消失了。

　　俞亮一直以为，那只是人成熟以后，自然而然褪去的少年心性。直到昨天晚上，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消失的并不是那个动作。

　　而是那个值得他回头去看的人。

　　俞亮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他依旧不知道答案。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从别的地方重新认识时光。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那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十本棋谱册。

　　每一本，都记录着这些年他最重要的对局。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找到了属于时光的那一摞。

　　最上面一本已经有些旧了，封皮边缘微微卷起，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记录页的最上方写着：

　　新初段精英赛

　　时光（五段）　VS　俞亮（五段）

　　俞亮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又继续向后翻去。

　　第二本。

　　围甲联赛

　　时光（六段）

　　第三本。

　　亚洲电视快棋赛

　　时光（七段）

　　……

　　一本，又一本。

　　纸页安静地翻动着，像时间缓缓向前流淌。

　　直到最后一本。

　　俞亮终于停下。

　　记录页最上方写着：

　　应氏杯世界围棋锦标赛半决赛

　　时光（九段）　VS　高永夏（九段）

　　俞亮没有立刻去看棋。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停留在那两个字上。

　　九段。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时光的时候。

　　那个穿着校服、头发有些乱、说起话来总是没大没小的少年，站在棋盘对面，眼睛亮得像一团火。

　　一晃。

　　已经这么多年了。

　　俞亮轻轻翻开棋谱。

　　黑白两色再次缓缓铺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推演。

　　而是第一次，顺着时间，一盘一盘，看起了时光这些年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