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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守到天明 唐三在白仞 ...

  •   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树林。白仞靠在树干下调息了许久,呼吸虽然逐渐平稳,手脚却始终没有恢复知觉。两种武魂强行同时出现留下的撕裂感仍盘踞在经脉深处,只要他尝试调动魂力,四肢便会泛起一阵细密麻痛。
      第五枚灰色魂环已经完全沉入死神镰刀深处,带回了一部分被抽空的本源,却无法立刻修复身体承受的反噬。昨夜归葬残梦时,白仞不只动用了死神镰刀,还将寂灭双翼第五魂技的净化与魂力消解一同压入归葬之中。新魂环成形的瞬间,两种武魂的力量在精神与经脉中同时回冲,才让他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
      相思断肠红透过衣襟散发出柔和红光,一次次压住寂灭之力与死亡本源残留的冲突。
      唐三将七彩头部魂骨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随后重新蹲到白仞面前。他的手指先落在白仞腕间,又沿着手臂按过几处经脉,检查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手能抬起来吗?”唐三看着白仞毫无力气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仍停在他腕间。
      “能感觉到,但暂时动不了。”白仞尝试屈起手指,指尖只出现了一点极轻的颤动。他靠着树干调整呼吸,带着几分疲惫说道,“再休息一会儿,应该能自己走。”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接受这个提议。树林之外只剩下一线将要熄灭的晚霞,学院那边恐怕早已发现两人没有按时回去。
      更何况,时年是否还有同伴,谁也无法确定。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唐三收回检查白仞经脉的手,转身背对他蹲下。他向后伸出手臂,用不容商量的态度说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白仞看着唐三的后背,没有立刻配合。他知道唐三破开残梦时同样消耗了大量精神力,之后又强行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可能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毫无影响。
      “你也需要休息。”白仞没有伸手,只靠在树干上提醒道,“等我的腿恢复知觉,我们再一起回去。”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白仞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连说完一句话都要重新调整呼吸,却还在试图判断谁更适合承担接下来的消耗。
      唐三不喜欢他在这种时候依旧如此清醒。在他的幻境里,白仞也是这样。在死亡残影重新控制身体以后,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唐三寻找其他办法,只用最快的方式将死神镰刀刺进了自己心脏。
      他似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怎样做对其他人最安全。至于那个决定会让他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并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内。
      “学院已经在找我们了。”唐三压下梦境残留的画面,回过身握住白仞的手臂。他握住白仞手臂的力道很稳,动作却没有给白仞拒绝的余地,“再等下去,只会让老师和小舞他们走得更远。”
      白仞还没来得及反驳,唐三已经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自己背上。白仞四肢用不上力,只能顺着唐三的动作伏在他肩后,两条手臂也被分别拉到身前。
      唐三托住白仞的腿弯站起身,身体因突然增加的重量稍微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站稳。他调整好白仞的位置,确认对方不会滑落以后,才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树林。
      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维持过这样长时间的身体接触。白仞的胸口紧贴着唐三后背,呼吸透过衣物落在颈侧。唐三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相思断肠红传来的微弱暖意,随着两人的魂力循环一点点渗入自己体内。
      这份真实的重量没有让唐三放松,因为梦境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同样真实。
      唐三知道那是残梦,也知道怀里的人从未真正停止呼吸。可白仞将镰刀压进心脏时的动作太过符合他的性格,以至于唐三醒来以后,始终无法将那个画面当作毫无意义的幻象。
      若真有一天,白仞必须在伤害唐三与牺牲自己之间作出选择,他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这个念头让唐三胸口发沉。
      “抱紧一点。”唐三察觉白仞的手臂正缓慢向两侧滑落,提醒时将人向上托了一下。他偏过脸,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严肃说道,“你要是掉下去,我现在腾不出手接你。”
      白仞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勉强收拢双臂。他将手腕交叠在唐三颈前,重新靠回对方肩后:“我不会掉下去。”
      唐三没有回应,只将托着白仞的手臂收得更稳。相思断肠红在白仞衣襟内轻轻震动,柔和红光沿着胸口缓慢扩散。那份温度透过两人相贴的衣物落在唐三背上,与玄天功运行时产生的热意逐渐交叠。
      两人体内尚未完全断开的魂力循环因此再次活跃起来。唐三能够清楚感受到白仞体内的状态。第五灰环正在缓慢稳定,死亡本源也已经重新沉入灵魂深处,唯有经脉中残留的伤势仍在不断传来细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比白仞自己的描述更清楚。
      他总是习惯将伤势说轻。
      树林距离天斗城并不算远,唐三没有再走原本被残梦伪装过的那条路线。他担心时年可能留下其他安排,也不愿让太多人看见白仞现在的状态,便沿着有巡夜士兵经过的侧街绕向学院。那里不如主街拥挤,却始终能看见城中灯火。
      夜色逐渐沉下,远处城墙上已经点起灯火。白仞伏在唐三背上,意识随着脚步起伏变得越来越迟钝,呼吸也渐渐放缓。
      唐三却始终没有放松。他一边留意道路两侧的动静,一边分出心神感受背后的呼吸。白仞每安静几息,他便会下意识确认一次那道魂力循环是否还在运转。
      这种过度警惕并不符合唐三以往的习惯。他曾经背过受伤的小舞,也在战斗后照顾过其他伙伴。保护身边的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可此刻占据心神的情绪并不只有担忧。
      还有一种难以被归入责任与亲情的烦躁。
      唐三知道这份烦躁来自什么,正是他在白仞的残梦中听见了那些话。
      那个拥有未来面容的海神唐三告诉白仞,他所得到的一切保护都只是偿还与责任,换成任何一个同伴,唐三都会做出相同选择。
      他还告诉白仞,他只是弟弟,只是同伴,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唐三明知道那并非自己的意志,仍无法忘记白仞听见那些话以后的神情。白仞没有争辩,也没有向幻象寻求另一个答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那些话真的将某种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抽走了。
      残梦不会凭空制造恐惧,那意味着白仞确实在意这个答案。
      可是,为什么?
      唐三没有办法只将这一切解释为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白仞从来都不是会依赖他人的性格。他甚至很少主动要求唐三为自己做什么,更多时候只是在唐三需要时站到身边,再将自己的需要压到最后。
      若白仞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又为什么会害怕自己并不特别?
      唐三托住白仞腿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更令他无法平静的,是他对那个问题并不排斥。
      他没有因为白仞可能抱有超出兄弟的感情而感到不适,也没有想要立刻划清界限。恰恰相反,当幻象说白仞与其他同伴没有区别时,他产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当然有区别。唐三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能得出这个答案。
      可是区别究竟在哪里,他又无法清楚说明。
      “小白。”唐三沉默着走出一段距离,忽然侧过脸叫了白仞一声。他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背后的人是否仍然清醒。
      “嗯。”白仞听见自己的名字,靠在唐三肩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贴着唐三耳侧落下,尾音已经因为意识模糊而变得很轻。
      唐三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墙,脚步没有停下。他原本只是想告诉白仞,残梦里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显得远远不够。
      “你在我心里,不只是弟弟。”唐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任何迟疑。
      背后安静了片刻。
      “嗯。”白仞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本能地回应唐三的声音。他将额头靠在唐三肩侧,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
      唐三侧过脸,只看见几缕浅色长发落在自己肩前。白仞的眼睛已经闭上,显然没有真正听清刚才那句话。
      一瞬间,唐三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
      他还没有想明白“不只是弟弟”以后究竟是什么。若白仞真的清醒地追问,他也未必能够给出答案。
      可白仞没有听见,又让唐三生出一种话只说到一半的感觉。
      他最终没有将人叫醒,只重新调整手臂,让白仞在自己背上伏得更稳。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随着夜色一同沉进了心里。
      两人进入天斗城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斗魂场附近残留的喧闹也逐渐散去,只剩巡夜士兵偶尔经过街口。
      唐三背着白仞穿过一条条街道,手臂因长时间托举逐渐发酸,脚步却没有减慢。伏在背后的人始终很安静,只有相思断肠红的光芒隔着衣物落在唐三身上。那道魂力循环也没有中断。
      唐三从前将它视为两种仙草与武魂特性共同造成的结果,也曾花费不少时间研究其中原理。此刻他却第一次觉得,这份联系的意义或许并不只在修炼。
      至少现在,他仍能借此确认对方还活着。
      史莱克学院门前已经点起数支火把。弗兰德、赵无极与柳二龙分别带人搜过天斗城附近的道路,仍旧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大师守在学院门外,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小舞则站在台阶下方,不断看向远处街口。
      唐三背着白仞从夜色中出现时,小舞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直接跑了过来。
      “哥!”小舞冲到唐三面前停下,眼泪几乎立刻落了下来。她一边打量两人的状态,一边带着哭腔追问道,“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们把斗魂场附近都找遍了!”
      “先让开一点。”唐三停下脚步调整呼吸,手臂却依旧稳稳托着白仞。他看见小舞想靠近,便提醒道,“小白现在不能动,先送他回去。”
      小舞这才真正看清白仞苍白的脸色,她抬起手想碰白仞,却又在距离衣袖几寸的位置停住。小舞跟在唐三身边,用明显慌乱的语气问道:“二哥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大碍。”唐三向小舞摇了摇头,回答时继续向学院内走去。他感受到背后的呼吸没有变化,才补充道,“小白是魂力与精神力透支,具体情况等老师检查。”
      大师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先确认唐三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随后将手指按在白仞腕间。两股本源交错留下的混乱令大师神情骤然一沉,好在相思断肠红仍稳稳护着心脉。
      “先送回房间。”大师收回手指,转头看向围过来的众人,严肃地提醒道,“不要用魂力探查他的身体,外力可能重新打乱刚刚形成的平衡。”
      弗兰德看着白仞连睁眼都显得勉强,脸上的焦急已经压不住了。他走到唐三身侧,手指扣住椅背:“是谁做的?”
      “时年。”唐三没有停下脚步,只在经过弗兰德身边时回答。他想起残梦中的一切,眼神随之冷了下来,“他想杀我和小白。”
      弗兰德的脚步停了一瞬,赵无极听见这个名字后握紧拳头,柳二龙眼中也掠过明显杀意。她转身便准备向学院外走,动作间已经有魂力开始聚集。
      “他已经死了。”唐三察觉柳二龙的动作,立即出声阻止。他看着几位老师,眼神随之冷了下来,“尸骨无存,不必再找。”
      众人的神情同时出现变化。大师没有让他们在此处继续追问,只催促唐三先把白仞送回寝室。奥斯卡早已跑回房间,将床上的东西全部整理到一旁,又把被褥重新铺好。
      唐三走到床边蹲下身体,先将白仞环在自己颈前的手臂松开。白仞仍处于半昏睡状态,手指从唐三肩前滑下时,本能地收拢了一下,像是不愿失去最后一点能够借力的地方。
      唐三的动作因此停了一瞬。他没有直接拉开白仞的手,只等那几根手指重新放松,才转过身将人抱下后背,小心放到床上。
      白仞陷入枕间时轻轻皱了一下眉,相思断肠红随即从半开的玉匣中自行浮起。鲜红花瓣停在胸口上方,柔和光晕一层层落下,让他过分苍白的面容终于多出一点血色。
      大师站在床边检查了许久,确认白仞的呼吸、心跳与本源都在逐渐稳定,紧绷的神情才稍微缓和。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大师看着围在房间里的众人,神情仍没有放松,“相思断肠红正在替他稳住经脉,今晚只需要让他休息。其他问题,要等明早醒来以后再判断。”
      小舞坐到床边,小心握住白仞没有受伤的左手。她想起自己在斗魂场与两人分开时还没有察觉任何异常,自责很快重新涌上来。
      “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回来。”小舞低头看着白仞毫无血色的指尖,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如果我在,至少你们不是两个人面对一个魂圣。”
      “你在,只会多一个人被拉进残梦。”唐三站在小舞身后,见她肩膀仍在发抖,才继续说道,“时年一开始就想杀死我们,你跟来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小舞抬起头看向唐三,眼泪仍然止不住。她用带着委屈与后怕的语气说道,“你们失踪以后,我连应该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唐三无法反驳这句话。他向来习惯自己处理危险,也习惯在没有把握时不让身边的人牵涉其中。可这一次,他与白仞甚至来不及留下线索,便被时年的幻境引出城外。
      如果两个人都没能醒来,小舞与老师们或许永远都找不到尸体。唐三想到这里,视线再次落到白仞胸口。相思断肠红仍散发着稳定光芒,他才将那种令人不适的可能压了回去。
      宁荣荣走到小舞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她看出小舞今晚很难自己平静下来,便用轻柔的语气劝道:“小白已经回来了,你先跟我休息,明早醒了再来看他。”
      “我想留在这里。”小舞握住白仞的手没有松开,拒绝时又看向唐三。她注意到唐三眼底同样带着明显疲惫,便带着担忧说道,“哥也需要休息,他还背着二哥走了这么久。”
      “我留下。”唐三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决定时没有看其他人。他伸手碰了一下仍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没有起身:“等他醒来,我再回去。”
      大师听见这句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小三,你同样中了时年的第七魂技。”大师看着唐三明显苍白的脸色,提醒时语气严厉,“你的精神消耗不会比普通战斗轻,小白现在已经稳定,奥斯卡可以留下。”
      “我现在睡不着。”唐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回答时目光始终停在白仞身上。他停顿片刻,又给出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他醒来以后会问时年的情况,只有我知道完整经过。”
      奥斯卡站在自己的床边,看了唐三片刻。唐三的理由没有问题,可奥斯卡仍能看出,他坚持留下并不只是因为掌握战斗经过。唐三今晚看向白仞的次数太多,连蓝银草叶片稍微动一下,目光都会立刻落过去。
      奥斯卡没有拆穿,只抱起自己的枕头与被子。他故意让语气轻松一些,对唐三说道:“那我今晚去胖子房间挤一晚,小白要是半夜醒了,你再让人来叫我。”
      “我的床可没那么大。”马红俊站在门口抱怨了一句,却还是接过奥斯卡手中的一半被褥,“你敢抢被子,我就把你踢下去。”
      “你先保证自己别半夜滚到地上。”奥斯卡抱着枕头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白仞一眼,声音里的玩笑收了几分:“小白要是醒了,就来叫我。”
      房间里的紧张因为两人的争执稍微淡了一些。宁荣荣趁小舞转头看他们时,慢慢将她从床边拉起。她握住小舞的手,用安慰的态度说道:“让小三留下吧。你再哭下去,明早小白醒了,反而要先安慰你。”
      小舞听见这句话,终于松开白仞的手。她俯身替白仞将被角压好,又回头看向唐三。小舞擦去脸上的眼泪,带着浓重鼻音叮嘱道:“哥,他有任何不对,你都要立刻叫我们。”
      “我会。”唐三向小舞点头保证,又将椅子向床边移近了一些。他看见小舞仍不放心,便补充道,“明早你过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醒了。”
      众人陆续离开房间,大师最后检查了一次相思断肠红的光芒,才替两人关上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白仞平稳的呼吸,以及花瓣轻轻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唐三坐在床边,没有立刻闭眼。白仞沉睡时的神情很安静,眉间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松开的痕迹。唐三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会梦见那片海,也不知道残梦中那些话是否仍停留在他的意识里。
      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忘记。梦境中的白仞将镰刀刺进心脏时,眼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那一刻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确认唐三不会再被自己伤害后的放松。
      唐三对此感到愤怒。
      不是对白仞失控,也不是对时年。
      他生的是幻境中那个白仞的气。
      气他能够如此轻易地替自己决定,唐三是否愿意用他的命换取安全。气他明明已经恢复意识,却连尝试相信唐三一次都没有,便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危险。
      可这份愤怒下面,藏着更深的恐惧。
      若那不是残梦,唐三真的能将他救回来吗?
      他没有答案。
      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梦里白仞停止心跳时,那份逐渐消失的温度仿佛仍残留在掌心,让他几次想重新伸手确认。
      最终,他的手落在白仞腕间。
      缠在那里的蓝银草仍然鲜活,细小叶片贴着白仞手背轻轻起伏。唐三顺着藤蔓感受到稳定的魂力,胸口压了一整晚的重量才稍微松开。
      他又想起白仞的残梦。比起同伴死在自己手中,白仞最深处的恐惧里,竟然还有未来唐三的否定。
      那句“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像一根细刺留在唐三意识中。
      唐三不知道未来为什么会与白仞成为敌人,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击败过他。可只要想到白仞相信自己可能永远不会选择他,唐三便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会选择白仞。
      这个答案出现得没有任何迟疑。若白仞陷入危险,他一定会走向白仞;若白仞再次被死亡残影控制,他也不会允许白仞用自己的性命解决问题。
      可这种选择与他对小舞、对老师、对伙伴的保护有什么不同?
      唐三试图寻找一条足够清晰的边界。小舞是他认定要用一生保护的妹妹,大师给予他知识与师徒之情,史莱克的其他人则是能够交付后背的伙伴。
      白仞同样是家人,是从幼年起便与他一同成长的人。
      可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小舞遇到危险时,唐三想到的是不惜代价保护她。白仞遇到危险时,他除了想保护,还会因对方不依赖自己而感到恼怒。
      他希望白仞站在自己身边,也希望自己在白仞心中的位置与其他人不同。这份要求似乎已经越过了普通兄弟之间的界限。
      唐三无法再用“白仞是弟弟”解释全部情绪,却也暂时找不到更加准确的称呼。
      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你在我心里,不只是弟弟。
      白仞没有听清。
      唐三原本应该庆幸,至少暂时不必解释那句冲动之下的坦白。可当他看见白仞沉睡的侧脸时,心里又生出一点难以忽视的遗憾。
      他想让白仞听见。
      唐三的手指沿着蓝银草叶片缓慢收拢,最终没有重新叫醒白仞。对方刚从残梦里挣脱,身体与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现在不是追问那些感情的时候。
      更何况,连唐三自己都没有真正想明白。他只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未来的海神唐三说出的那些话,不会成为现在的他的答案。
      夜色逐渐加深,唐三原本只想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白仞的呼吸上。直到相思断肠红的光芒彻底稳定,他才让额头抵上交叠在床沿的手臂。
      蓝银草仍缠在两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唐三终于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房间时,白仞先恢复了意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感到胸口仍残留着相思断肠红带来的暖意。两种武魂已经重新分开,第五枚灰色魂环也稳稳停在死神镰刀最外侧。
      昨夜近乎被抽空的本源,在魂环凝聚以后重新补回了一部分。四肢已经恢复知觉,只是经脉深处仍残留着过度使用力量后的酸痛。
      床边还有另一道熟悉的呼吸。白仞缓慢睁开眼睛,看见唐三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仍握着连接两人的蓝银草,晨光落在侧脸上,将眼下因一夜未眠留下的淡淡疲惫照得十分清楚。
      眼前的画面让白仞产生了一瞬熟悉感。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强行压制死亡残影,自己也因本源耗尽昏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时,唐三同样守在床边,像是只要稍微移开视线,他就会再次被那片阴影吞没。
      多年过去,唐三已经不再是那个连手都没有完全长开的孩子,但守在床边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白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几乎在同一刻睁开眼睛。他没有刚刚睡醒时的迟钝,立即坐直身体,握住白仞手腕检查魂力。
      “还有哪里不能动?”唐三看着白仞已经恢复血色的脸,询问时仍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他的拇指按过腕间脉搏,像是在确认昨夜感受到的心跳并非错觉。
      “已经基本稳定了。”白仞试着活动手指,又缓慢抬起右手。他感受过体内状态,带着些许疲惫说道,“第五灰环成形以后补回了一部分本源,现在只剩经脉损伤。”
      唐三仍没有完全放心。
      他扶着白仞坐起身,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看见白仞能够自己接住杯子,唐三眉间的紧绷才真正松开一些。
      “相思断肠红护住了主要经脉。”白仞低头喝了一口水,解释时看向已经重新落入玉匣的花朵,“剩下的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以后不能再这样强行把寂灭双翼的魂技压进死神镰刀里。”唐三听见“休息几天”,神情却重新沉了下来。他想起白仞昨夜倒下时的样子,“即使是在精神世界里也不行。”
      “当时没有其他办法。”白仞放下水杯,没有为结果辩解。他看出唐三是真的生气,只能放软声音解释道,“归葬能够碰到那些被困住的意识,寂灭之力才能切断时年的控制。”
      “我知道当时没有其他办法。”唐三看着他,声音没有因此缓和。他沉默片刻,还是将真正介意的部分说了出来,“可你总是先决定自己能付出什么,再考虑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白仞抬起眼睛。
      唐三很少用这种近乎责备的语气与他说话。白仞原本想回答自己清楚能够承受的极限,却在看见唐三眼底残留的疲惫后停住了。
      唐三昨夜大概没有真正休息多久。
      “下次我会先告诉你。”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轻轻点头作出保证。他看着唐三仍然严肃的神情,又补充道,“前提是当时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想办法。”唐三握着水壶的手稍微收紧,回应时态度依然固执,“至少不要把死在我面前当作解决办法。”
      白仞怔了一下。
      他很快明白,这句话并不只针对昨夜强行使用两种武魂。唐三在自己的残梦中,一定看见了更加直接的死亡。
      白仞没有追问具体画面。
      “好。”他靠回床头,用比方才更认真的态度答应下来,“我记住了。”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才将水壶放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视线却没有从白仞脸上移开。
      白仞知道他还有问题。昨夜在残梦中发生的事,唐三几乎全部看见了。那些被白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恐惧,如今同样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你的梦里,那个未来的我已经成神了?”唐三没有直接提及那些话,只是先问道。
      “应该是海神。”白仞回想那身神装与三叉戟,回答时眉间浮现出一点不确定,“或许还有其他力量,但我能看清的只有这些。”
      “他击败过你。”唐三看着白仞胸前并不存在的伤口,陈述时声音稍微发紧,“而且不止一次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身体对那片战场很熟悉。”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用无法完全确定的态度说道,“我应该确实在那里输给过你。”
      唐三听见那个“你”,心里产生了一点不适。
      未来的海神唐三与自己拥有相同身份,白仞却又清楚知道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即使如此,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依旧会落到“唐三”这个名字上。
      “为什么未来的我们会成为敌人?”唐三坐回椅子,询问时目光始终停在白仞身上。他想知道的不只是战斗原因,还有白仞面对未来自己时那份明显的迟疑。
      白仞试着回想更深处的记忆,意识中却只出现几段极其模糊的画面。
      茶楼里有人坐在自己对面。另一个身份下的自己与那人谈过条件,也曾经认为他会是少有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更远的地方还有金色宫殿、天使神装,以及被三叉戟击碎的光。
      画面很快被封印重新压下。
      “我想让你站到我这边,你没有答应。”白仞靠着床头整理那些碎片,回答时语气并不确定,“后来我们似乎各自有不能放弃的立场,所以最后成为了敌人。”
      “只是立场?”唐三捕捉到他话里的模糊,继续追问时眉间带着思索,“残梦里的我为什么会说,你是因为对我的感情才会输?”
      白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昨夜的那些话重新从意识中浮现,带来的疼痛已经不如梦中强烈,却仍然无法被完全忽略。
      唐三一直看着他。
      白仞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回避都会显得更加明显,可他确实无法给出完整答案。被封存的记忆只留下情绪,没有留下足够清楚的名字。
      “可能是……欣赏。”白仞停了一会儿,才找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词。他没有立刻看唐三,视线落在杯中微晃的水面上,指腹沿着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未来的我应该很认可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白仞自己也觉得不够准确。
      可若再往深处说,他便无法解释那份迟疑究竟从何而来。欣赏、认可、想要并肩,这些都是真的,却好像只能遮住最表层的部分。残梦里那些话刺中的地方,显然并不只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判断。
      唐三听见“欣赏”两个字,心中却忽然出现一丝说不清来源的失落。
      这个答案明明足够合理。
      白仞曾经处于与唐三敌对的阵营,认可一名强大对手,希望对方加入自己,这并不难理解。若所有动摇都只是欣赏,昨夜的残梦也就没有更深的含义。
      唐三本该因此放松。
      可他并不满意。
      “只是这样吗?”唐三看着白仞,追问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他问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期待一个连自己都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白仞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重新回想残梦里那些被剖开的恐惧。想要得到唐三的选择,害怕自己并非特殊,这些显然不只关乎欣赏。
      可白仞仍无法为那份感情命名。
      “梦里只有这些。”白仞最终摇了摇头,回答时神情里带着少许无奈,“其他部分,我也不能确定残梦放大了多少。”
      唐三垂下眼睛,心里那点失落并没有因这个解释消失。
      若那份感情真的超出欣赏,唐三又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答案。
      可只听见“欣赏”,他便已经觉得不够。
      唐三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白仞平安,也不只是两人继续以兄弟身份留在彼此身边。
      他希望自己真的是白仞唯一不会被替代的选择。这个念头比“不只是弟弟”更加直接,让唐三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白仞看着他沉默,以为唐三还在思考未来的敌对。那份并不完整的记忆同样令白仞感到疲惫,他垂下眼睛,轻声解释道:“未来站在哪一边,或许不完全由我们自己决定。”
      “现在可以。”唐三几乎在白仞说完以后便抬起头。他与白仞对视,用没有任何迟疑的语气说道,“无论在你的梦里,未来发生过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自己选。”
      白仞因这句话安静下来。
      唐三并不知道他曾经拥有怎样的身份,也不知道那条道路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可他仍然如此自然地将两个人放在了同一边,仿佛这本就是不需要证明的事情。
      昨夜残梦留下的阴影因此松动了一点。
      唐三看着白仞逐渐缓和的神情,原本停在心里的话再次涌到唇边。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句话几乎已经出口,唐三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小舞同样重要,大师与史莱克的伙伴也已经成为他无法舍弃的家人。将任何人从中剔除都不是唐三真正的想法。
      可如果将所有人都放在一句话里,又会把他真正想对白仞表达的那部分重新藏起来。
      唐三第一次发现,语言也会让人陷入两难。
      “你是……”唐三开口以后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暂时退回了自己能够确认的范围。他看着白仞,用认真却有所保留的态度说道,“你和小舞,还有史莱克的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和亲人。”
      这句话并不虚假。却也并不完整。
      白仞并不知道唐三中途收回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唐三突然认真表明立场,眼中原本残留的阴影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的唇角先轻轻扬起,随后整个眉眼都柔和下来。那不是平日里一闪即逝的浅淡笑意,而是一种终于确认自己仍被留在原处后的放松。
      “我知道。”白仞看着唐三,回应时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安心,“对我来说也一样。”
      唐三没有移开视线,那个笑容让他胸口先是一松,随后又因自己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生出一点遗憾。
      他忽然想起昨夜背白仞回来时,那句没有被听清的坦白。
      不只是弟弟。
      唐三仍然没有找到后半句,却已经越来越确定,自己迟早需要把它说完整。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猛然推开。
      小舞最先从门外冲进来,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戴沐白与朱竹清紧跟在她身后。几人显然在走廊里听见了说话声,连敲门都顾不上便一起挤了进来。
      “哥,你刚才跟二哥说了什么?”小舞停在床边,惊讶地看着白仞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她带着一点明显的不满追问道,“二哥以前都没有对我笑得这么温柔过。”
      白仞脸上的笑意短暂僵了一下,眼底的柔和却还没完全散去。他转头看向门口挤满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小舞的问题。
      唐三则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像是突然对桌上的水杯产生了兴趣。
      奥斯卡站在床尾看了白仞半晌。他与白仞同住多年,自认已经见过对方所有称得上笑容的表情,可刚才那一幕仍让他愣了几息。
      “这么多年,我今天才知道你是真的会笑。”奥斯卡回过神后抱起手臂,开口调侃时故意拖长了语气,“以前那点嘴角变化,最多算给我们面子。”
      “他以前那也能叫笑?”马红俊从奥斯卡肩后探出头,反驳时夸张地抬手比了一下。他看见白仞状态已经恢复,语气也重新活跃起来,“我一直以为只是脸部肌肉偶尔活动。”
      宁荣荣站在小舞身后弯起眼睛,视线在唐三与白仞之间转了一圈。她没有直接说破,只带着笑意评价道:“看来不是小白不会笑,只是以前没人能让他这么放松。”
      白仞听见几人越说越离谱,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他将水杯放回桌上,带着一点警告问道:“你们在门外站了多久?”
      “刚到。”小舞立即摇头否认,回答时眼神却明显向旁边飘了一下。她担心白仞继续追问,又迅速转移话题,“大师让我们叫你们去吃早餐。”
      “最后几句已经足够多了。”戴沐白靠在门框旁笑了一声,调侃时眼中更多的是确认两人平安后的放松。他看过白仞能够坐起的状态,才补充道,“还能被我们说得不想理人,看来确实恢复得不错。”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身边,没有参与其他人的玩笑。她安静看过白仞的脸色,确认他虽然仍显苍白,精神却已经稳定,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朱竹清向白仞轻轻点头,提醒时声音依旧清冷,“既然能下床,吃完再继续休息。”
      “对,先吃东西。”小舞听见提醒,立即走到床边。她伸手便想扶白仞下床,动作比平时急了些,“你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吃。”
      白仞在她碰到自己之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继续用力:“我已经能自己走。”
      他说完才将双脚缓慢落到地面。小舞仍站在旁边没有退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像是只要他稍微晃一下,就会立刻伸手扶住。
      唐三已经先一步站到床边。他没有直接扶住白仞,只停在对方稍微失去平衡便能立刻伸手的位置。白仞站稳以后侧目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指出这种过分明显的防备。
      一行人拥着两人前往食堂。
      弗兰德、赵无极、柳二龙与大师已经坐在里面等待。看见白仞能够自己走进来,几位老师脸上的神色都明显缓和下来。
      “还能走,说明问题不算严重。”弗兰德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情绪,开口时仍维持着院长的威严。他看着唐三与白仞,带着几分责备说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至少想办法留下线索。全学院为了找你们,差点把天斗城翻过来。”
      “时年的幻境覆盖了我们看见的所有东西。”白仞在位置上坐下,回答时态度十分配合。他看出弗兰德只是仍在后怕,便补充道,“若还有下次,我会尽量留下一点能够被发现的痕迹。”
      “你还想有下次?”柳二龙将一碗粥重重放到白仞面前,责问时眉眼间仍带着怒意。她指了指几乎装满整只碗的粥,用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说道,“先把东西吃完,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白仞看着面前的粥,没有反驳。奥斯卡趁机将一根恢复大香肠放到他盘边,催促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这个也吃。昨晚害我去胖子那里挤了一夜,至少让我确认你今天恢复得足够快。”
      “你还好意思说?”马红俊拿着馒头瞪了奥斯卡一眼,抱怨时抬手揉了揉腰,“你半夜把我踢下去两次,最后还把被子全卷走了。”
      “那是你自己睡相不好。”奥斯卡咬了一口馒头,反驳时没有丝毫心虚。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对面,仍然不时抬头确认两人的状态。唐三注意到她眼下也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疲惫,便主动将昨夜能够公开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他隐去了梦境的具体内容,也没有提及白仞对未来自己的感情。那一部分已经不仅属于战斗经过,唐三并不希望任何人在白仞尚未想清楚以前,用玩笑或猜测替他作出解释。
      早餐结束后,大师将唐三与白仞单独叫进办公室。房门关上以后,他才走到书桌后坐下,神情也重新变得严肃。
      “把时年的魂技、你们破开残梦的过程,以及第五灰环的情况完整说一遍。”大师看着面前的两名弟子,询问时手指轻轻敲过桌面,“与判断无关的细节可以省略,力量变化不能隐瞒。”
      唐三先从街道出现重复讲起,又说明自己如何用紫极魔瞳破开残梦。他提到自己顺着两人魂力交融形成的循环进入白仞精神世界时,无法传递声音或进行干涉,但是看到了白仞用死神镰刀结合寂灭双翼第五魂技的过程。
      白仞随后补充了归葬切断精神束缚,以及被时年囚禁的意识残片反噬本体的过程。两人都没有提及海神幻象具体说过什么,只将其归为残梦利用未来景象刺激白仞的情绪。
      大师没有追问被省略的内容。
      “时年确实死了?”大师听完整个经过后抬起头,确认时神情中仍带着几分凝重,“现实里的身体也没有留下?”
      “他的精神本源被怨念反噬,身体也被随之出现的死气吞没。”唐三迎着大师的目光点头,回答时语气十分确定。
      “那些意识是他过去杀死的人。”白仞站在唐三身边,补充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我只切断时年留在他们意识里的束缚,没有命令他们攻击任何人。”
      大师沉默片刻,没有对时年的死亡作出指责。时年以魂圣修为主动截杀两名少年,最后死于多年积累的怨念,只能算自食恶果。
      “以后绝不能再次同时释放两个武魂。”大师重新看向白仞,警告时语气骤然加重,“这次有相思断肠红护住心脉,又恰好形成第五灰环补充本源,你才没有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我明白。”白仞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轻轻点头答应下来,“恢复以前,我不会再尝试召出死神镰刀。”
      “第五灰环的能力呢?”大师看向白仞的右手,询问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现在能否感知到大概作用?”
      白仞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死神镰刀。
      第五枚灰色魂环安静停在最外侧,力量与归葬相近,却没有直接处理无主死气。它更像一条能够连接尚未彻底消散的意识与现实的通道。
      “它能切断施加在残留意识上的外来控制、污染与压制。”白仞睁开眼睛,说明时右手上方浮现出一圈极淡灰光,“束缚解除以后,若对方还保留自我,应该能够短暂恢复意识,借死神镰刀传达一些内容。”
      大师听见这里,眉头重新皱起:“能读取死者记忆?”
      “不能。”白仞立即摇头否认,回答时态度十分明确,“它只能让对方重新取得表达的能力,说不说、说什么,都由对方决定。我也不能控制它们攻击,更不能让已经完全消散的灵魂重新出现。”
      唐三站在旁边,看向白仞右手上方那圈灰光。他想起残梦中那些意识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想起每一道声音进入白仞感知时,白仞身体出现的细微震动。
      唐三没有等大师继续询问,先看向白仞:“使用时,你会承受什么?”
      白仞沉默了片刻。
      “它们恢复意识时,我会接触到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部分感受。”白仞没有隐瞒,回答时将右手重新放下,“昨夜人数太多,情绪彼此混在一起,所以还不能确定单独使用时会有多强。”
      唐三听见这个答案,眉间立刻沉了下来。
      他已经能想象白仞以后使用这个魂技时会承受什么。痛苦、恐惧、怨恨,任何一种死者临终前最强烈的感受,都可能沿着死神镰刀进入白仞意识。
      “身体完全恢复以前,不准测试这项魂技。”大师显然作出了与唐三相同的判断,直接定下规矩,“即使身体恢复,也必须在老师陪同下进行第一次尝试。”
      “好。”白仞没有拒绝,答应时看了一眼唐三明显不赞同的神色,“我不会自己使用。”
      唐三听见这句保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包好的魂骨,放到大师面前。七彩光芒透过布料向外散开,大师在看清形状以后猛然站起身。
      “头部魂骨?”大师小心接过包裹,观察时眼中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讶,“这是时年留下的?”
      “只有它没有被怨念吞没。”唐三站在书桌前回答,说明时看向大师掌中的七彩光芒,“小白已经确认过,里面没有残留时年的完整意识。”
      大师揭开外层布料,一块七彩头部魂骨安静躺在掌心。表面光晕如梦似幻,显然与精神或幻境属性有关。
      “品质至少在三万年以上。”大师观察许久才重新坐下,判断时声音仍有些发紧,“若时年昨天连魂骨能力一起使用,你们未必能如此顺利脱身。”
      唐三没有反驳。
      时年从始至终都认为,一名魂圣使用第七魂技便足以杀死两个少年。他的轻视给了唐三准备阎王帖的时间,也让白仞有机会沿残梦找到那些被囚禁的意识。
      “魂骨暂时由小三保管。”大师将魂骨重新包起,决定时郑重看向两人,“时年失踪以后,苍晖学院迟早会有所察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魂骨落在史莱克,也不要立刻决定由谁吸收。”
      唐三接回魂骨,将其重新收入魂导器。白仞也没有提出意见,只让第五灰环重新沉入死神镰刀深处。
      “对外只说你们遭到不明精神攻击。”大师看着两人安排后续,语气比方才更加谨慎,“没有证据以前,苍晖学院不会公开追究,但你们也不能留下能够被他们利用的线索。”
      唐三与白仞同时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轮比赛依旧按照原定节奏进行。
      大师让唐三与白仞共同缺席了下一场比赛,对外只说两人在修炼中有所领悟,需要暂时闭关。那一轮对手实力并不强,戴沐白带领小舞、马红俊与几名替补队员顺利取胜。
      白仞彻底恢复以后,仍然很少登场。
      那枚黑色第五魂环已经足够让其他学院忌惮,始终未曾公开的第五魂技更成为各支队伍赛前讨论最多的未知底牌。唐三也在之后的比赛中减少了万年第四魂技的使用,史莱克依靠不断轮换的阵容继续保持胜绩。
      这些日子里,唐三与白仞的相处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两人仍然会共同修炼,讨论魂技融合,也会在赛前交换对手资料。只是唐三比过去更频繁地确认白仞的魂力状态,蓝银草也总会在共同训练时自然缠上白仞手腕。
      白仞偶尔会察觉唐三停留过久的视线,却只将其理解为时年一战留下的担忧。
      那句“不只是弟弟”,他始终没有想起来。
      唐三也没有重新说起。
      第十轮预选赛结束时,史莱克学院已经取得十战全胜。与他们保持相同战绩的,还有五元素学院中除象甲学院外的雷霆、神风、天水与炽火。五支队伍共同占据第一集团,将后方学院远远甩开。
      象甲学院的处境则远不如预期。他们在输给史莱克后,又接连遭遇其他四所元素学院,最终只取得五胜五负,暂时停留在中游位置。
      第十一轮比赛前一天,大师将新的对战安排放到会议室桌面。
      史莱克众人原本还在讨论苍晖学院近期的变化,随着大师的手指落在赛程表上,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比赛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轻松。”大师抬眼看过在场众人,提醒时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第十一轮,我们会遇到五元素学院之一。”
      马红俊立即向前探身,视线沿着赛程表向下移动。他看清学院名称后,眼中已经浮起明显战意:“炽火学院?”
      大师缓慢点头,手指也从赛程表上收回。
      鲜红色的学院徽记印在“炽火”二字旁边,像一团即将落到擂台上的火焰。
      唐三的目光却在那团火焰上停留片刻后,转向了坐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察觉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用询问的神情看向他。
      “没什么。”唐三收回目光,他将桌面上的阵形图拉到两人之间,“只是这一次,我们要一起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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