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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归葬残梦 时年设下残 ...

  •   天斗大斗魂场内的喧闹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街道两侧仍挤着不少刚看完比赛的观众。唐三与白仞没有等待其他人,沿着回史莱克学院的主街并肩前行。
      他们没有绕路,也没有离开人群。唐三腕间的蓝银草藏在袖中,另一端轻轻缠着白仞的手腕;白仞则始终留意着周围魂力波动。两人都记得大师对时年的提醒,因此一路上并没有真正放松。
      两人走过一处糖饼摊时,摊主正把刚出锅的饼装进油纸。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争着要糖最多的那一块,一名穿灰衣的妇人提着竹篮从他们身后经过,鞋底踩中松动的石砖,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唐三只是随意看过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白仞也没有在意街边的动静,只低头活动了一下仍有些滞涩的右手。
      半刻钟后,相同的糖香再次从前方飘来。糖饼摊仍在原来的位置,几个孩子说着一模一样的话。灰衣妇人提着同一只竹篮,从相同方向经过摊位,又一次踩中松动的石砖,连身体踉跄的幅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唐三的脚步没有停下,右手却在衣袖遮挡下轻轻一动。一根极细的蓝银草贴着地面延伸出去,绕过行人的脚边,悄无声息地缠上白仞手腕。
      藤蔓没有传递任何明确讯息,只建立起两人熟悉的魂力联系。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藏入袖口的蓝银草,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多出了几分警惕。
      第三次闻到糖香时,唐三眼底的紫金光芒骤然亮起。紫极魔瞳穿过街上往来的人影,房屋、行人与石板路同时出现水波般的晃动。
      熟悉的天斗城街道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藏在其后的枯树、泥土与昏暗天色。两人早已离开了城内大道,此时正站在一片远离人群的树林深处。
      从经过第一处糖饼摊以前,他们便已经被幻境引向城外。视觉、听觉,甚至脚下传来的触感全部遭到覆盖,让他们始终以为自己还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唐三停下脚步,眼底紫光仍未散去。他望向十余步外的树影:“既然已经把我们带到这里,就出来吧。”
      白仞也在同时转过身,背后的空气中浮现出两道极淡的羽翼轮廓。他没有贸然释放魂技,只将右手缓慢抬起,随时准备应对树影中的变化。
      林间没有风,地面的枯叶却忽然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穿苍晖学院服饰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下显得格外阴沉。
      正是苍晖学院的带队老师,时年。
      时年看过唐三眼中的紫光,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意外。他又将目光移向白仞,带着几分审视说道:“能够这么快看破第一层幻境,难怪象甲学院也会输给你们。”
      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已经向周围铺开,他站到白仞身前半步,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地问道:“你把我们引到城外,应该不只是为了称赞史莱克。”
      时年背着双手向前走了两步,视线最后停在唐三身上。他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态度从容地说道:“一个控制系天才,一个十四岁的魂王。只要你们两个消失,史莱克还能不能继续赢下去,就很难说了。”
      白仞背后的黑白双翼逐渐凝实,他看着时年,直接指出了对方的意图:“你准备杀了我们。”
      时年没有否认,反而缓慢扬起了嘴角。他扫过周围空无一人的树林,语气随意地说道:“离开赛场后失踪的魂师并不少,没有尸体,也没有人能证明你们死在谁的手里。”
      唐三右手已经落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附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时年身上移开。他试探着说道:“即使杀了我们,苍晖学院也未必能够进入下一轮。”
      “杀一个不够,就继续杀。”时年听见这句话,只用不以为意的态度回应。他看着两名少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我有足够的时间,一个个解决。”
      白仞不再与他交谈,寂灭双翼从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依次升起,第五枚黑色魂环出现时,时年的目光明显凝固了一瞬。
      时年脚下的七枚魂环也在同一刻显现,两黄三紫两黑。属于魂圣的威压迅速笼罩树林,周围的枯枝也在魂力冲击下发出细碎断裂声。
      唐三抬手按住白仞的手臂,没有让他立刻向前。他让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收紧少许,玄天功与白仞体内的魂力随之形成稳定循环。
      唐三抬手按住白仞的手臂,没有让他立刻向前。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收紧少许,玄天功也随之沿着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缓慢运转。
      “他的武魂是精神系,不要离开我太远。”
      白仞感受到两人之间逐渐建立的循环,轻轻点头。他没有移开对时年的警惕,只回了一句:“你也小心。”
      时年看着连接两人的蓝银草,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他抬起双臂,第七枚黑色魂环从脚下迅速扩张。
      “以为维持魂力联系,就能一起醒过来?”时年望着两人戒备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进入残梦以后,你们只会看见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
      树林中的光线迅速暗下,时年的身影也在扭曲空气中逐渐模糊。他任由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地宣告道:“你们会把那里的一切当成现实,在最痛苦的结局里死去。”
      第七枚黑色魂环彻底亮起,时年抬起手掌,低沉地发动了魂技:“第七魂技,残梦。”
      周围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唐三只觉得意识骤然下沉,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仍然存在,另一端的气息却像被瞬间拉到了极远的地方。他来不及确认白仞的状态,眼前的树林便已经彻底消失。
      再次恢复视线时,唐三站在一片被灰雾笼罩的空地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断裂的蓝银草散落在枯黄地面,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
      白仞站在数十步外,背后的黑白双翼已经被死气完全覆盖。暗色纹路从颈侧蔓延到脸颊,那双浅色眼睛也被灰暗吞没,死神镰刀正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唐三没有开口试探,蓝银草已经从脚下疯狂生长。他控制藤蔓缠向白仞四肢,八蛛矛也在背后同时展开,锋刃避开要害,只准备限制对方的行动。
      白仞却先一步抬起死神镰刀,灰黑刀光横扫而出。蓝银草在接触死气的瞬间迅速枯萎,镰刃紧接着撞上八蛛矛,将唐三向后震退数步。
      唐三重新站稳身体后没有迟疑,再次迎了上去。两人从空地中央一路战到边缘,死神镰刀数次擦过唐三身体,肩侧与腰间很快出现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痛、血液与魂力流失都真实得无法否认,唐三甚至能感受到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时的温度。他找不到任何幻境留下的破绽,只能继续压制眼前已经被死亡残影吞没的白仞。
      唐三最终用蛛网束缚与蓝银囚笼同时锁住白仞,昊天锤也在右手中凝聚。沉重锤身停在白仞头顶,只要落下,便足以摧毁被死亡残影占据的身体。
      唐三握紧锤柄,却迟迟没有挥下。
      被束缚的白仞忽然抬起眼睛,覆盖瞳孔的灰色短暂退去。他看见唐三身上的伤口,也看见自己仍在向上抬起的死神镰刀,握住刀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小三。”白仞像是强行夺回一瞬意识,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望着唐三,带着近乎恳求的态度说道,“让我停下。”
      唐三立即收起昊天锤,向前迈出一步。他伸手去握死神镰刀,语速很快地说道:“把镰刀收起来,我会压制住它。”
      白仞的手指松开了一瞬,死亡气息却很快重新涌入眼底。蓝银囚笼在灰雾侵蚀下迅速枯萎,死神镰刀也不受控制地转向唐三胸口。
      唐三伸手去夺刀柄,白仞却先一步反转了镰刃,往自己的胸前压下。
      灰黑刀锋直接刺入白仞自己的心脏,镰尖从他背后贯穿而出。鲜血迅速浸透衣物,又沿着刀柄落到地面。
      唐三冲过去接住白仞,用玄玉手紧紧握住镰柄。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慌乱,急促地说道:“松手,我现在把它拔出来。”
      白仞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死亡残影也随着身体迅速衰弱而逐渐沉寂。他的眼睛终于恢复原本的浅色,只用越来越轻的声音说道:“不能让它伤你。”
      白仞说完便再次握紧镰柄,将刀锋向心口压深了一寸。唐三握住镰刀的手臂骤然僵住,所有准备好的救治手段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白仞的呼吸很快变得微弱,心跳也在唐三掌下一次次慢下来。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尖尚未触碰到唐三的脸,手臂便已经失去力量。
      唐三紧紧抱住他,灰雾却从周围不断涌来。白仞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死神镰刀仍贯穿着心脏,像将两个人同时钉在这个无法改变的结局里。
      所有感受都真实得没有任何破绽。每一个决定都像是白仞会做出来的。
      唐三只能清楚地看着白仞为了不伤害自己,先一步杀死了自己。
      紫金光芒从唐三眼底缓慢浮现,他没有再试图从景象中寻找错误。既然残梦能够将恐惧塑造成完整现实,那么继续分辨真假,只会让他陷得更深。
      唐三将所有精神力收回意识深处,按照紫极魔瞳的修炼方式不断压缩。即使这个未来真的有可能发生,也不该由一场梦替他们决定结局。
      紫极魔瞳被推到极限,精神力凝聚成一道锋芒,从唐三意识中心向外贯穿。怀中的白仞依然冰冷,心脏上的伤口也没有消失,第一道裂纹却已经出现在灰色天空尽头。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空地、灰雾与死神镰刀同时碎裂。唐三抱紧白仞的手臂穿过无数破碎光影,下一刻,所有重量与温度都从怀中彻底消失。
      唐三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天斗城外的树林中。时年位于十余步外,双眼紧闭,七枚魂环围绕身体缓慢旋转,显然还在维持残梦。
      时年没有发现唐三已经清醒,更不知道他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安静等待两名少年耗尽精神,最终死在各自最深的恐惧中。
      白仞站在唐三身侧,眼睛依旧紧闭。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伤口,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五指紧紧攥住,指甲已经刺破掌心。
      寂灭双翼与死亡本源也在白仞体内同时出现紊乱,显然已经被残梦逼到极限。唐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唤道:“小白,醒过来。”
      白仞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连睫毛都没有发生变化。唐三尝试沿着蓝银草输入玄天功,白仞的精神波动却在外力靠近时变得更加混乱。
      强行唤醒只会直接伤害他的意识。
      唐三收回魂力,右手迅速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掠过。一枚薄如柳叶的黑色暗器落入掌心,玄玉手也在同一时刻运转到极限。
      追命夺魂阎王帖。
      时年正在全力维持第七魂技,身体几乎没有移动。以现在的距离,只要唐三松开手指,阎王帖便足以穿透对方的身体。
      唐三却没有立刻出手。若时年死亡,残梦可能会随之解除,也可能会因为失去魂力约束而直接崩毁白仞的精神世界。唐三无法拿白仞的意识去赌这个结果。
      缠在两人腕间的蓝银草仍在自行运转,长期共同修炼形成的魂力循环也没有中断。唐三顺着那道循环,感受到白仞意识所在的模糊方向。
      蓝银草无法在残梦中传递讯息,也无法将白仞唤醒,却为唐三留下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他握紧阎王帖,另一只手按上白仞手腕,让玄天功沿着两人交融过无数次的魂力缓慢沉入。
      魂圣的精神力还是十分强大,他只能让自己的意识依附在白仞精神世界的边缘,成为一个无法被看见、无法被听见,也无法干涉任何事情的旁观者。
      周围的树林再次远去。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唐三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史莱克学院食堂中。身体没有真正的重量,无论他如何移动,周围的人都无法看见他,伸出的手也会直接穿过桌椅与墙壁。
      食堂已经被彻底摧毁,餐桌从中间断裂,墙壁与地面布满灰黑刀痕。奥斯卡倒在白仞脚边,手里还抓着没有来得及递出的恢复香肠,马红俊的凤凰火焰也早已熄灭。
      戴沐白与朱竹清相互靠在不远处,宁荣荣破碎的九宝琉璃塔散落在血泊中。小舞倒在门边,颈侧还留着死神镰刀斩过的伤口。
      白仞跪在食堂中央,死神镰刀落在右手旁边。黑色衣袖与双手全部被鲜血染透,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那些血却分别属于周围每一个人。
      白仞伸手按住奥斯卡颈侧,触碰到的皮肤已经冰冷。脉搏、心跳和魂力波动全部停止,他又依次检查其他人,得到的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亡镰刀的感知、寂灭双翼的净化,甚至相思断肠红传来的气息,都在告诉白仞同一个事实。伤口形成的痕迹、血液凝固的时间,以及每个人体内残留的魂力波动都没有任何矛盾。
      “为什么没有早点离开?”奥斯卡的尸体缓慢睁开眼睛,死去的脸上只剩下失望。他盯着白仞,语气空洞地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死亡残影会杀死我们。”
      马红俊也从另一侧抬起头,胸口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鲜血。他看着白仞,带着临死前残留的痛苦说道:“我们信你,你却拿所有人的命去赌自己不会失控。”
      戴沐白靠在墙边,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邪眸落在白仞身上。他用冷漠的态度说道:“你如果早点离开,他们至少不会死。”
      小舞最后睁开眼睛,颈侧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渗出血液。她仍用幼年时那种清澈的目光看着白仞,声音很轻地问道:“二哥,你回来,就是为了再杀我们一次吗?”
      白仞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喉咙也像被鲜血堵住。他明知道自己身处残梦,却无法用这个理由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死亡残影占据身体时的记忆完整地留在意识里。他记得镰刀如何撕开戴沐白的防御,记得奥斯卡倒下以前还想将香肠递给自己,也记得小舞最后一次叫他二哥时,那道声音有多轻。
      那些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记得鲜血落在手背上的温度。即使一切只来自恐惧,也足以证明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伤害他们的人。
      白仞没有办法反驳。
      唐三站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看着白仞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发抖。他试图走近,身体却直接穿过白仞肩膀,连一句安慰也无法真正传达。
      食堂外忽然传来海浪声,地面的血迹迅速向外漫开。暗红色逐渐变成深蓝,破碎的桌椅、同伴的尸体与整座史莱克学院一同沉入水下。
      白仞脚下只剩一片被神力摧毁的战场,折断的金色羽翼漂浮在海面。天使圣剑斜插在远处,剑身已经失去大半光芒。
      白仞身上的衣物化作残破的金色神装,背后六翼已经断去三只。胸口还留着被海神三叉戟贯穿的伤口,骨骼与经脉也传来神力碾压后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仍在时年的残梦中。时年无法看见他的恐惧,也无法亲手编造眼前的一切。正因如此,这片战场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片断翼,才更令白仞无法回避。
      这里来自他的意识深处。或许记忆并不完整,或许画面已经被恐惧扭曲,可身体确实记得骨骼被神力压碎的重量。白仞也记得从高空坠落时穿过断翼的风,以及望见那个人时,心中曾出现过一瞬不该有的迟疑。
      海水尽头站着一道身影。蓝色长发垂落在深蓝神装之后,海神三叉戟被那人握在手中。那张脸已经不再属于少年时期,却仍旧能够让白仞一眼认出。
      海神唐三踏过海面,缓慢走到白仞面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折断的羽翼,用没有一丝胜利喜悦的语气说道:“你还是输了。”
      海面随之浮现出最后交手的画面,天使圣剑曾经停在海神唐三颈侧。那样近的距离,只要手腕再向前送出一点,剑锋便足以落下。
      画面里的白仞却停住了。
      下一刻,海神三叉戟击碎最后一道防御,将他从高空彻底击落。
      海神唐三看着那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你舍不得杀我,可我击败你时,从未迟疑。”
      白仞握住天使圣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胸前那道并不存在于现实的旧伤也再次传来剧痛。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唐三,只是残梦从他心里挖出的一个答案。
      可那份迟疑同样来自他自己。若那段尚未恢复的记忆确实存在,那么未来的他真的曾经握有机会,却因为唐三停下了手。
      唐三却没有为他停下。
      白仞明知这个结论只属于残梦,身体仍旧本能地收紧。锋刃穿过神装的触感太过清楚,让他无法仅凭一句“这是假的”便抹去所有痛苦。
      站在残梦边缘的唐三握紧了阎王帖。他想让那个未来的自己闭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继续说下去。
      海神唐三将目光移向沉入海水的史莱克学院,态度冷淡得像是在说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自己对我很特别。我护着你,只是因为你救过我,也是因为你属于史莱克。”
      海神唐三重新看向白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换成任何一个同伴,我都会做一样的事。”
      白仞没有回答,指尖却在天使圣剑的剑柄上不断收紧。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唐三曾在他失控以后守在床边,曾把毫无防备的经脉交给他,也曾在他们重逢以后一次次站到他身边。
      那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可是,那些事情究竟能证明什么?
      唐三会为了小舞不顾性命,也会尽力保护史莱克的每一个人。他重视承诺,记得别人对他的恩情,从不会抛弃真正认可的同伴。
      若四岁时救下他的人换成别人,唐三或许也会记上一生。若能够与他形成魂力循环的人并非自己,唐三也可能给予同样的信任。
      白仞一直都知道唐三是这样的人。
      过去他不曾追问,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如今站在这片神级战场上,白仞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不在意答案,只是不愿听见那个最普通、也最合理的答案。
      海神唐三向前走了一步,海神三叉戟也在手中缓慢抬起。他望着白仞,用承认某种既定关系的态度说道:“我在意你,像弟弟,也像同伴。”
      那双蓝色眼睛没有任何动摇,海神唐三随即补上了最后四个字:“仅此而已。”
      那甚至不是彻底的否定。正因为仍然承认在意,才显得更加残忍。白仞无法告诉自己,唐三对他毫无感情,也无法借此去憎恨眼前的人。
      他只是被清清楚楚地放在了一个熟悉的位置上。
      弟弟。
      同伴。
      重要,却并非不可取代。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指甲刺入掌心。金色血液顺着指缝落下,在海面晕开一圈圈细小波纹。
      他想起自己重生以后第一次看见幼年的唐三,那时他尚未恢复多少记忆,只是本能地想靠近,想确认这个人与梦中那个手持三叉戟的神究竟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们一同长大,分开,又重新相遇。那份最初说不清来源的关注,早已在一次次相处中变成了更加难以割舍的东西。
      白仞仍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它。他只知道,唐三受伤时,自己会先于判断冲过去。唐三站到陌生人身边时,他也会下意识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若未来真的要他们互相举起武器,他最想改变的,从来不是自己会不会再次落败。
      可这些都只是白仞自己的事。
      也许唐三从未察觉,也许即使察觉,也只会将那些反应当作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海神三叉戟缓慢抬起,锋刃抵在白仞心口。海神唐三俯视着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比恶意更加伤人的坦然:“你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从来没有需要过。”
      锋刃向前送出半寸,切开白仞胸前的残破神装。海神唐三注视着伤口,用毫无波澜的态度继续说道:“你也从来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白仞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抬剑抵挡。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只是幻境,因此也没有向幻境解释的必要。
      无论说出多少话,反驳多少次,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的恐惧争论。
      可知道这是残梦,并不能让那些话变得不痛。
      因为白仞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虚假的海神唐三如何看待自己。
      他害怕的是真正的唐三也会这样想。
      害怕自己在意了太久,靠得太近,甚至下意识将两个人仍能站在一起视为重来以后最重要的改变。最后却发现,这一切对于唐三而言,只是偿还、责任与习惯。
      海神唐三与他对视,最终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
      天使圣剑从白仞手中滑落,金色剑刃沉进海水。最后一点光芒也随之熄灭,周围只剩下海浪拍打碎片的声音。
      白仞低下头。那句话没有让他立刻愤怒,最先涌上来的反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只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若一切真的不会改变,他重来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阻止死亡残影,保护史莱克,避开曾经发生过的结局。这些事情仍然值得他去做,与唐三最终会不会选择他没有关系。
      白仞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说唐三的答案对他毫无影响。
      胸口比被三叉戟贯穿时更痛,连呼吸都会牵动那道看不见的伤口。白仞本能地想起这一世的唐三,想起少年坐在床边时低垂的眼睛,也想起重逢以后,那只一次次伸向自己的手。
      那些画面仍然温暖,却无法替他证明任何事情。
      唐三可以真心重视他,也可以永远只把他当作弟弟。这两件事本就不冲突。
      白仞从未向唐三索取过更多,甚至直到残梦把一切撕开以前,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想要更多。
      可原来没有索取,不代表不会失望。
      没有说出口,也不代表被否定时不会疼。
      海水下的声音仍在继续指责,死去的同伴一遍遍问他为什么没有离开。眼前的海神唐三也仍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接受这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白仞忽然觉得很疲惫。
      重生以来所有被他压下去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害怕再次失控,害怕害死身边的人,害怕无论怎样努力,都仍会走回那个失败的结局。
      也害怕唐三从未真正想过与他并肩走到最后。
      这些恐惧原本就存在于白仞心中,所以无法被一句“这是幻境”轻易抹去。
      白仞垂在身侧的手逐渐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想通什么,也没有从那些话里得到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听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不够真实,恰恰是因为太过真实。真实到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东西全部剖开,摊在这片海面上,再任由一个顶着唐三面容的幻象反复践踏。
      灰黑死气从白仞脚下无声散开,海水也以他为中心迅速变暗。漂浮在远处的金色羽毛一片片沉没,天空中的蓝金神光则被不断蔓延的灰色阴影吞噬。
      唐三站在残梦边缘,看着白仞缓慢抬起头。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残梦即将得逞的绝望,所有情绪都沉到了更深的位置,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唐三曾经见过死亡残影占据白仞身体时的模样。那种力量冰冷而混乱,只剩下摧毁一切的本能。
      此刻站在海面上的仍然是白仞,他不再维持平日里的克制,也不再试图温和地承受这场残梦。那些被压在意识深处的怒意与死亡本源同时翻涌起来,让整片海面都逐渐失去原本的颜色。
      海神唐三举起三叉戟,蓝金神光迅速覆盖整片天空。锋刃携着足以撕裂神体的力量落下,目标正是白仞已经留下伤口的心脏。
      白仞没有看他。他知道眼前的人并非唐三,所以没有必要攻击他,也没有必要从幻象口中抢回一个更好听的答案。
      真正将这些话送到白仞面前的,是残梦本身。
      白仞背后的空间骤然裂开,黑白双翼重新从肩背完全展开。两黄两紫一黑五枚魂环依次升起,第五枚黑色魂环亮起时,寂灭圣剑却没有在手中凝聚。
      其中最纯粹的净化与魂力消解之力,全部沿着白仞右臂向掌心汇聚。灰色死气也在同一刻从海水深处涌出,巨大的死神镰刀随之落入他的手中。
      四枚灰色魂环围绕镰柄迅速旋转,两种本不该同时完整出现的武魂在精神世界中强行重叠。现实中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经脉像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撕开。
      相思断肠红从白仞衣襟内亮起,柔和红光牢牢护住他的心脉。即使有仙草保护,强行重叠两种武魂带来的痛苦依然令他唇边溢出鲜血。
      海神三叉戟已经落到头顶,白仞仍旧没有抬眼。他没有用镰刀抵挡,也没有将刀锋指向那个拥有唐三面容的幻象。
      死神镰刀在他掌中反转,灰黑刃口直接刺入脚下海面。镰刃接触残梦的瞬间,无数死亡气息从梦境深处同时苏醒。那些气息并不属于白仞,也不是残梦根据他的恐惧临时制造出来的幻象。
      它们来自过去真正死在残梦中的人。有人在烈火中被活活烧死,有人在水下窒息,也有人在亲手杀死至亲的梦境里耗尽精神。每个人经历的恐惧各不相同,死后留下的意识残片与怨念,却一直被时年的武魂囚禁在残梦深处。
      他们成为了维持下一场梦魇的力量。
      时年看不见这些人经历过什么,也从未亲手控制过他们的幻境。可他利用残梦杀死他们以后,那些无法离开的意识便被一同留在了武魂之中。
      无数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痛苦顺着镰刃涌入感知,白仞握住镰柄的手也随之收紧。他忽然明白,这片梦境之所以如此真实,不只是因为它挖出了他最深的恐惧。
      其中还沉积着太多真正的死亡。那些人也曾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也曾在无法改变的结局里崩溃、绝望。他们最终死在残梦里,死后却仍被困在这里,连死亡也无法真正结束。
      死神镰刀剧烈震动,第三枚灰色魂环随之亮起。黑白净化之力沿着灰色镰刃迅速蔓延,没有攻击海神唐三,也没有试图寻找幻境中的漏洞。那股力量只顺着被囚禁的死亡气息一路深入,接触到时年留在每一道意识残片上的精神束缚。
      白仞没有再去思考海神唐三说过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真正的答案,应当由真正的唐三亲口说出。
      在那以前,谁也不能借用那张脸,替他们决定最后的结局。
      从海神唐三出现以后,白仞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他握紧镰柄,语气低沉得听不出情绪,只说出了两个字:“归葬。”
      镰刃向下斩落,整片海面也从中间骤然裂开。落下的海神三叉戟停在白仞头顶,海水下所有指责也在同一刻消失。
      黑白光线沿着裂口向外蔓延,无数被灰色丝线束缚的人影从残梦深处缓慢浮现。他们大多已经没有完整形体,只剩下死亡前最后一部分意识。
      白仞没有控制他们,也没有将他们吸入死神镰刀。归葬所斩断的,只是时年留在他们意识中的精神束缚。
      第一道灰线崩断时,一道模糊人影猛然抬起头。那人嘴唇颤动许久,终于用断裂的声音哀求道:“让我……离开……”
      更多束缚接连崩断,另一道蜷缩在海水中的影子抱住头,用近乎崩溃的语气哭喊道:“别再让我看了……”
      一名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抬起双手,像是仍想触碰某个不存在的人。她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反复念道:“孩子还在等我……”
      还有一道只剩下上半身的意识缓慢抬头,空洞目光越过白仞落向残梦之外。他用积压多年的怨恨挤出一个名字:“时年……”
      破碎声音从海面下不断升起,有些意识只能说出一个名字,有些只会重复死亡前最后一句话。更多残片早已失去完整自我,只在束缚消失后发出一声微弱叹息。
      白仞听着那些声音,掌心一点点收紧。他无法替这些人夺回已经失去的人生,也无法改变他们在残梦中经历过的死亡。
      此刻唯一能做的,是让这场延续多年的折磨真正结束。
      黑白光芒沿着每一道束缚向深处推进,海神唐三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痕。白仞从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个幻象一眼,眼中的灰暗也没有随着它的崩裂立刻散去。
      那些话已经留下了伤口。
      可那是醒来以后,才需要面对的事。
      最后一道灰线彻底断开,海神三叉戟、破碎战场与沉在海底的史莱克学院同时化作碎片。唐三的意识也在整片残梦崩塌的瞬间,被强行推出白仞的精神世界。
      唐三猛然睁开眼睛,掌中的阎王帖已经蓄满力。他的手臂在恢复行动的第一刻抬起,黑色暗器也准确对准了时年的眉心。
      时年仍站在原来的位置,眼睛却已经骤然睁开。七枚魂环在他身边剧烈震荡,第七枚黑色魂环表面则迅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时年根本不知道白仞在残梦里经历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多年以来积存在武魂深处的怨念同时脱离控制,沿着原本的精神联系,向自己的本源倒卷而来。
      “怎么可能?”时年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他尝试收回第七魂技,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你们不可能从残梦里醒来!”
      唐三指间的阎王帖始终对准时年,只要手指松开,黑色暗器便能瞬间穿透对方身体。可时年身后的空气先一步裂开,无数灰色人影也从破碎的第七魂环中涌出。
      那些意识残片没有受到白仞控制,也没有接受任何命令。他们只是沿着囚禁自己多年的精神联系,重新找到了时年。
      时年抬起手臂释放魂力,试图将那些残片重新压回武魂。他的脸色因为精神反噬迅速发白,挥手时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怒吼道:“滚开!”
      第一道人影穿过时年身体,他的精神波动随之剧烈震荡。更多怨念紧随其后,将他曾经强加给死者的恐惧与痛苦,沿着联系全部送回他的精神本源。
      时年不断后退,七枚魂环也在失控中相互碰撞。他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灰色身影,带着恐惧与愤怒喊道:“是你们自己死在梦里,与我无关!”
      没有任何人回应时年的辩解。
      那些意识残片无法真正复活,也早已失去了完整记忆。他们却仍然记得,将自己困在残梦中的气息属于谁。
      灰黑死气从时年脚下开始向上蔓延,他的魂环也随之一个接一个破碎。皮肤、衣物与骨骼没有留下灰烬,也没有化为血水,只在怨念与死亡力量中逐渐消失。
      唐三没有发出阎王帖,因为时年已经不可能活下来。他只握着暗器站在白仞身侧,防止时年临死以前再次作出反击。
      最后一声惨叫尚未完全落下,树林里已经再也找不到时年的身影。一块散发七彩光芒的头部魂骨从半空落下,安静停在枯叶之间。
      失去束缚的意识残片也开始逐渐消散,仍保留少许自我的部分在灰光中变淡。只剩下痛苦与本能的残留,则在寂灭净化下失去怨恨,化作不再属于任何人的死亡气息。
      无数灰色光点向白仞汇聚,他仍然站在原地,黑白双翼与死神镰刀同时显现在身后。两种武魂强行共存,令他的经脉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相思断肠红的光芒也已经亮到近乎透明。
      死神镰刀原本的四枚灰色魂环缓慢旋转,净化后的无主死气却没有进入任何一枚旧魂环。那些灰色光点在镰刀最外侧重新聚拢,逐渐闭合成一枚全新的魂环。
      第五枚灰色魂环缓慢成形,颜色比前四环更深。魂环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黑白光线,像是寂灭双翼留在其中的最后痕迹。
      唐三看着第五灰环逐渐稳定,直到确认其中没有任何被强行吸收的灵魂气息,才将阎王帖重新收回二十四桥明月夜。
      第五灰环完全闭合的瞬间,白仞身后的两种武魂同时消失。他的身体失去支撑,直接向前倒去。
      唐三几乎在同一刻冲到近前,手臂穿过白仞肩背与腰侧,将人牢牢接进怀里。梦境中那柄贯穿白仞心脏的死神镰刀再次从眼前掠过,令他的呼吸也出现了一瞬停滞。
      唐三明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残梦,仍然下意识将手掌按上白仞胸口。隔着衣物,急促却清晰的心跳传入掌心,他紧绷到发疼的手指才稍微松开。
      “小白,能听见吗?”唐三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声音比平时更轻。他没有立刻移动白仞,只先确认对方是否还保持意识。
      “能。”白仞闭着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勉强作出回应。他试着活动手指,身体却仍然无法恢复力气。
      “胸口有没有受伤?”唐三的手掌仍停在白仞心脏上方,询问时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即使心跳已经清楚传来,他仍像是无法真正放心。
      白仞睁开眼睛,看见唐三按在自己胸前的手。他很快猜到唐三在自己的残梦中看见了什么,于是放轻声音解释道:“现实里没有伤,只是经脉有点受不了两个武魂同时出现。”
      唐三没有立即将手移开,又确认了几次心跳,才将白仞扶到旁边树下。白仞靠住树干,手脚仍然没有恢复知觉,相思断肠红则从衣襟间透出红光,持续护住剧烈冲突后的心脉。
      唐三蹲在白仞面前,沉默了很久。白仞知道唐三进入过自己的残梦。否则,他不会在醒来以后一直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也不会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反复检查他的心跳。
      “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唐三终于打破沉默,目光停在白仞脸上。他用清晰得不容误解的语气补充道,“也不是我会说的。”
      白仞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梦境里的那些话仍旧留在意识深处。那道伤口不会因为醒来便立刻消失,可眼前的唐三正半跪在他面前,手掌也始终停在能够随时扶住他的位置。
      “我知道。”白仞缓慢呼出一口气,勉强扬起一点唇角。他看着唐三仍然紧绷的神情,用带着几分疲惫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才生气。”
      唐三没有跟着笑。他显然还有很多话想问,却在看见白仞仍在轻微颤抖的手指后,将所有问题暂时压了回去。唐三起身走到枯叶间,用布将时年留下的七彩头部魂骨包好,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
      等唐三重新回到树下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树林。白仞靠着树干闭目调息,第五枚灰色魂环则在死神镰刀深处缓慢转动。
      唐三在白仞身旁坐下,始终没有离开伸手便能接住他的距离。缠在两人手腕间的蓝银草也没有被收回,仍然安静维持着尚未平息的魂力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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