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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失散 白仞海上失 ...

  •   海魔号停在清晨的薄雾里。

      船体比昨日远远望见时更加厚重,铁灰色外壳随海浪缓慢起伏,水手已经把最后几箱淡水和食物搬上甲板。唐三一行九人抵达码头时,海德尔正站在船舷边核对货物,见他们过来,很快把手里的账册交给旁边的大副,亲自迎到登船梯旁。

      “昨晚该准备的都已经备齐了。”海德尔抬手请众人上船,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更热络些,“海魔号算上我一共八个人。我下面一个大副,其余六个负责帆、舵和日常杂事。诸位要是缺什么,直接叫人就行。”

      他说到这里,正好有个年轻船员抱着缆绳从桅杆后经过。青年二十出头,皮肤常年被海风晒成健康的深色,眉眼间与海德尔有几分相似,海德尔顺势朝那边示意:“那是我儿子海洛,从小跟我跑船,对附近海域很熟。找不到我的时候,也可以问他。”

      海洛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先把缆绳放回木架,才朝众人打了声招呼。他的视线从这群陌生客人身上依次扫过,在白雪那头极显眼的银发上多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唐三走在最后,将重新临摹好的航海图交给海德尔。

      两人的手在图卷边缘短暂接触,他只让一缕极淡的玄天功贴着对方掌心一掠,并未真正探入经脉。可就是那一瞬,海德尔体表自然流转的水属性魂力已经足够让唐三确认自己的判断。

      海德尔似乎毫无所觉,接过地图以后便直接展开查看:“前两天都属于近海外围,再往后才真正麻烦。只要天气别突然翻脸,照这条线走没问题。”

      唐三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只提醒道:“我们对海上情况不熟,之后还要麻烦海德尔船长。”

      “拿了各位的钱,自然得把人送到地方。”海德尔笑着把图卷收好,随后让大副带众人去认房间。

      海魔号共有三层,船员住在最下面,客人的舱房都集中在甲板上的一层。真正走进去以后,众人才发现所谓的六间房确实只能用“够住”来形容,每间房里都只有一张固定在墙边的木床,床侧留着窄窄一条过道,再放一个小柜子便已经没有多少余地。

      马红俊第一个进去试床。他往床上一坐,那张原本看起来还能挤两个人的床顿时去了大半,奥斯卡扶着门框打量几眼,毫不客气地作出判断:“你自己一间吧。真给你塞个人进去,第二天起来八成得从床底找。”

      马红俊立刻拍了拍自己明显收了一圈的腰,带着几分不服反驳:“小白最近每天盯着我练,你当我白练的?我现在比出发前轻多少了。”

      白沉香正从后面经过,听见这句便探进来瞧了一眼。她认真比了比床剩下的位置,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是瘦了,不过这床也是真的小。你还是别为难别人了。”

      马红俊本来还想证明自己能挤,听了白沉香的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拎着行李认下这个房间。其余几间也很快分完,小舞与宁荣荣一间,戴沐白和朱竹清一间,白沉香自己住,奥斯卡手中留下第五把钥匙,最后那间自然只剩唐三和白仞还没决定。

      奥斯卡已经习惯多年,拿着自己的钥匙便朝白仞问:“小白,要不要还是跟我住?反正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分。”

      白仞原本正在检查房门上的铜锁,听见以后侧过脸,先看了唐三一眼。

      唐三手中正拿着最后那把钥匙。察觉白仞在等自己的反应,他垂下眼把木牌上的房号重新确认了一遍,将决定留给白仞自己。

      白仞看懂了,便朝奥斯卡摇头:“不用。我晚上和小三还要一起修炼,来回换房麻烦。”

      奥斯卡对此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直接把钥匙往自己袖里一塞:“也行,我一个人还睡得宽敞。”

      马红俊在旁边听见,刚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白仞已经朝他侧了侧脸。他立即想起昨天差点把白雪旧事全抖出来的经历,十分识趣地转身回房整理东西。

      唐三把最后那把钥匙交给白仞,两人一起走进最靠里的舱房。房间和其他几间一样狭窄,白仞站在床侧伸手比了比宽度,又回头看了一眼唐三。

      “今晚应该睡得下。”白仞说得很客观,却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别掉下去。”

      唐三听出他是在说自己昨晚已经在客栈让过一次床边,伸手把行李放进柜中,淡淡回了一句:“到晚上再说。”

      海魔号很快正式起锚。主帆迎风展开,沉重船体逐渐离开码头。最初还能看见瀚海城临海的建筑,半个时辰以后,港口便只剩远处模糊的一条线,再往前,视野里已经彻底只剩海水。

      小舞和宁荣荣一开始都站在船头,马红俊也兴致很高,甚至研究起海浪打在船侧时能溅多高。白沉香对海上环境尤其新鲜,没过多久便展开尖尾雨燕武魂飞上高空,在海魔号周围绕了一大圈才重新落回来。

      白雪没有一直留在人群里。她先把船上几处重要位置记清,又在甲板外沿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侧帆附近。海洛正蹲在那里收绳,见她靠近,抬手把一段容易绊人的缆绳挪开一些,主动提醒:“白小姐,这边浪大的时候会滑,靠里面一点安全。”

      白雪顺着他的提醒站到内侧,观察了一阵头顶几面帆,才问:“明明是同一股风,为什么两边的帆收得不一样?”

      海洛本以为她只是来吹风,听见这个问题反而来了兴趣。他起身握住一根帆索,指了指船头:“风是斜着来的,下面还有海流推船。两边如果一样放,船头很快就会被带偏。具体怎么收,还得看现在要往哪走。”

      白雪顺着他所说的位置辨认海面的纹路:“靠浪头判断?”

      “浪和水色,还有船底的震动都得算。”海洛见她真听得懂,讲得也越来越详细,“以后进了深海,还得避开一些大魂兽的地盘。有些地方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们这些常跑的人远远就会绕开。”

      白雪借着这句话继续问了几种常见海魂兽。海洛几乎都能答出生活水层、活动时段和遇见后的避让方法,有些甚至比海德尔昨日介绍得还详细。白雪没有立即表现出怀疑,只把这些内容一一记了下来。

      白雪并未追问他的来历,只在海洛问起她是不是第一次出海时承认:“第一次。”

      海洛有些意外,笑着靠到桅杆边:“我还以为你以前坐过船。第一次上来的人很少会问帆怎么调,大多先问会不会遇到十万年魂兽。”

      “问了也没用。”白雪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真遇到了,你回答会或者不会,都改变不了结果。”

      海洛被这句话逗笑了。他本来还有些拘谨,聊久以后便开始问起内陆,从天斗城一路问到魂兽森林,甚至连索托城的大斗魂场都十分感兴趣。

      白雪挑能说的给他讲了一些。她去过的地方远比同龄人多,说起内陆各城区别时又很少添油加醋,海洛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干脆坐到盘好的缆绳旁认真听起来。

      “星斗大森林真有那么大?”海洛听到魂师可能在里面走上几天都见不到另一支队伍,显然有些难以想象,“在海上至少四面都能看见天,森林里全是树,不会迷路吗?”

      白雪靠着船舷回答:“会。经验不足的人进去以后,绕回原地很常见。魂兽留下的痕迹、地势和水源都可以判断方向,不过真正深入以后,辨路反而不是最麻烦的事。”

      海洛跟着追问了几句,随后忍不住感慨:“我从小就在海上,内陆最远也就到过瀚海城外几十里。听你这么说,还真想去看看。”

      “以后可以去。”白雪觉得这件事并不困难,“有钱、有时间,内陆又不会跑。”

      海洛笑了一声,手掌拍了拍身后的船板:“我爹离不开这条船,我也差不多。我们团里——”

      他说到这里立即改了口:“我们船上的人,大多都这样。”

      白雪听得清楚,却只顺着后半句问:“一直不下船?”

      “也不是。”海洛见她没追究,明显松了些,“以后再说吧。”

      两人直到海德尔叫海洛去换班才分开。

      午后海浪渐渐大了起来。最初大家还觉得船身上下晃动有些新鲜,等浪真正连续起来,宁荣荣第一个没了兴致。朱竹清比她多撑了一阵,脸色也慢慢发白,奥斯卡原本还在旁边笑两人,半个时辰后自己便扶着船舷不说话了。

      马红俊站得还算稳,一边给奥斯卡递水,一边忍着幸灾乐祸:“小奥,你这脸色跟香肠一个颜色了。”

      奥斯卡连骂他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只靠着船舷摆摆手:“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没事。等你吐的时候,我一根香肠都不给你。”

      小舞起初也有些不适应,后来学着白沉香尽量把注意力放到远处,反而缓得比宁荣荣几人快。白仞现在的身体重心和原本不同,船晃得厉害时也会觉得陌生,却还不到晕船的程度,唐三见他偶尔调整站姿,也只把水袋递过去让他多喝一点。

      傍晚以后,唐三才在房间里把海德尔的事告诉白仞。

      “海德尔是魂师。”唐三坐在窄桌边展开海图,用笔把今天真正航行的方向标出来,“我上船时试过,他体内有水属性魂力,隐藏得很熟练。”

      白仞坐在床沿整理自己的长发,听见后很快把海洛那句说漏的话告诉他:“他今天提到了‘我们团里’,后来改成了船上。海魂兽的事,他知道得也比普通水手多。”

      唐三将海图卷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其他船员的动作也不像普通人。现在路线没问题,先不惊动他们。”

      白仞理解了他的意思:“明天我继续问海洛,他对我戒心很低。”

      唐三听到最后一句,手中的图卷轻轻敲了一下桌沿,随后才提醒:“别单独跟他待太久。”

      白仞听出这句话比正常防备多了一点别的意思,唇角浅浅弯了一下:“知道。”

      第一晚,两人照旧在狭窄的床上盘膝相对,掌心相抵完成了一轮共同修炼。随着魂力各自退回经脉,两人的手也随之分开,真正准备睡下时,才发现这张床比想象中更麻烦。

      船舱的床原本只适合一个人,唐三主动睡在外侧,把靠墙的位置留给白仞。白仞现在身形纤细不少,两个人勉强能够并排,可海魔号稍微倾斜,肩膀和手臂便难免撞到一起。

      白仞适应了一阵,最终侧身面朝墙壁:“这样宽一点。”

      唐三在他身后也侧过身,替他把快压到手臂下的银发拨到枕侧:“嗯,睡吧。”

      这一夜浪一直不小,两人都没睡得特别沉。不过彼此挨得近了,倒也没有谁刻意再往旁边躲。

      第二日清晨,海面仍旧起伏得厉害。

      宁荣荣和朱竹清连早饭都吃不下,奥斯卡也只勉强喝了几口水。白沉香干脆飞到上方躲了一阵船身晃动,马红俊嘴上说要陪她,真飞上去吹了半刻钟海风,又被白沉香嫌他挡路赶了下来。

      白雪上午仍去了甲板。海洛见她过来,比昨天熟悉许多,主动把刚烤好的鱼递给她一小块:“这条鱼刚钓上来的,没什么刺。你昨天不是说内陆很少这么吃?”

      白雪接过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认真给了评价:“比胖子烤得好。”

      海洛没听懂“胖子”是谁,直到不远处的马红俊猛地回过头。

      “我听见了!”马红俊扶着栏杆抗议,“小白,你不能因为我离得远就乱说,我烤鱼哪里差了?”

      白雪把剩下一口吃完,很直接地回答:“火太大。”

      海洛这才明白他们的关系,被马红俊一脸受打击的样子逗得笑出声。之后他又和白雪聊起瀚海城以外的生活,问得比昨天更细,甚至问起天斗城普通人靠什么谋生、内陆的冬天会不会真的把河冻住。

      白雪也从他的回答里拼出了更多东西。海洛去过的港口不少,却几乎从不提正规的货运路线;他说起海上其他船只时,也习惯用“肥不肥”“值不值得靠”这种商船水手很少使用的说法。白雪没有抓着每一个破绽追问,只在心里记下。

      到第二天下午,海面终于逐渐缓和。

      宁荣荣几人也恢复不少,众人才重新聚到甲板上透气。海德尔亲自过来提醒他们,再往前半天就会进入海魂兽更加活跃的区域,遇到大型海魂兽时最好不要随意释放带有挑衅意味的魂力。

      唐三借机问了几句海魂兽领地和航线的问题。海德尔回答得十分熟练,从如何根据海图避开强大魂兽,一直讲到船身涂抹驱兽药物的作用,几乎没有需要思考的地方。

      等海德尔离开,白仞走到唐三身旁,低声评价:“不像第一次送人走这条路。”

      “嗯。”唐三扶着船舷判断航向,也已经得到同样结论,“再等。”

      第二天晚上,海洛去找了父亲。

      海德尔正在控制室核对第二日航线,见儿子站在门边迟迟不进来,便把图纸往旁边一放,带着几分揶揄问:“又跟那位白小姐聊了一天,你现在进来,是不是该替人家求情了?”

      海洛原本还想找个合适的说法,被父亲一句戳破,干脆直接走进去:“爹,真动手的时候,白雪能不能别杀?”

      海德尔靠着船舵打量儿子,先笑了一声:“你还真看上人家了。”

      海洛被他说得有些窘,却没有退缩:“她跟我们要下手的贵族不一样。她今天还给我讲了很多内陆的事,也从来没拿我当下人使唤。东西你们照拿,我拦不住,至少把人留着。”

      海德尔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他做了半辈子海盗,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漂亮女人改变整趟计划,可海洛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攒下的钱和船最终也都是为了留给他。

      “行。”海德尔重新拿起航线图,用手背敲了敲儿子肩膀,“明早动手,白雪那份只放够睡过去的量。其他人怎么处理,你别来插手。”

      海洛得到父亲保证,肩膀明显松下来:“我知道了。”

      海德尔等儿子离开以后,才叫来大副,把早已备好的鸡鸣五鼓散取出来。原本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想先确定这一群年轻魂师的底细,经过两日观察,他仍旧没有摸清所有人的准确等级,却已经判断他们身上带着不少值钱的魂导器。

      海德尔不准备继续等。

      第三日天还未亮,厨房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与此同时,白仞和唐三刚结束一轮共同修炼。两人的魂力从彼此经脉中退回,白仞睁开眼时,窗外仍旧是一片深蓝。海魔号这一夜比之前安稳许多,床脚固定的小柜也没有再被浪震得吱响。

      白仞从床中央退到里侧,准备像昨晚一样直接休息。唐三却还坐在原处,伸手替他把修炼时散到肩前的银发理到身后。

      白仞任由他整理完,才问:“还不睡?”

      “快天亮了。”唐三靠回墙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睡不了多久。”

      白仞想了想,也没再躺下。他和唐三并肩靠在床头,狭小房间里几乎只能听见船外持续不断的水声。

      过了一阵,唐三忽然说:“昨天海洛一直在找你。”

      白仞偏过脸,唇角已经先弯了一点:“你昨天提醒过了。”

      “我知道。”

      “那现在又说?”

      唐三沉默了一瞬,仍旧坦然回答:“还是在意。”

      白仞这次真的笑了。他本来就靠得近,这么一转身,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这么在意?”

      “嗯。”

      白仞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浅色眼睛在昏暗舱房里微微弯了一点。唐三伸手碰了碰他散在脸侧的一缕银发,把它拨到耳后。

      船身忽然向□□了一些。白仞刚调整好的重心被带偏,身体顺着床面往外滑了半尺。唐三几乎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重新带回床里。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很多。

      白仞一只手撑在唐三胸前,等船重新稳住后才低声提醒:“可以松了。”

      唐三的手仍停在他腰后。他似乎是在确认白仞会不会继续往外滑,过了片刻才回答:“还在晃。”

      白仞听出这句话里的借口,却没拆穿。他现在的腰身比原本窄了不少,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唐三手臂只要稍微收紧一点,就能把他整个人圈在身前。

      “那你扶着我吧。”白仞索性把撑在他胸口的手收回来,唇角的微笑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纵容,“等会儿再滑出去还得麻烦你一次。”

      唐三原本绷着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床太窄,白仞又被他往里带了一截,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快碰在一起。唐三能清楚感觉到白仞呼吸扫过自己的唇侧,也能看清那双浅色眼睛在昏暗船舱里仍旧十分明亮。

      白仞见他一直没移开,轻声问:“看什么?”

      唐三手臂仍揽在他腰后,回答得很直接:“看你。”

      白仞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更轻:“白雪?”

      唐三听见这个名字,手臂反而稍微收紧了些:“你。”

      这一个字落下来以后,舱房里只剩下海水拍击船侧的声音。

      白仞没有躲,唐三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本就靠得很近,近到再往前一点便会碰上。唐三的呼吸逐渐变慢,白仞微微仰起脸,距离一点点缩短,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件已经足够明确的事。

      就在两人的唇几乎要碰到时,整艘海魔号猛地向一侧倾斜。

      船舱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巨浪正面砸中了船身。白仞猝不及防撞进唐三怀里,桌上的水杯和几件杂物同时摔落,外面紧接着响起急促的脚步与船员喊声。

      唐三立刻坐起身,手还护在白仞腰后,侧耳听了半息:“风变了。”

      白仞也已经翻身下床,随手抓起外衣披上。第二道浪比刚才更重,船身再次剧烈倾斜时,他扶住墙壁稳住身体,皱眉判断:“不像普通起浪。”

      门外很快传来奥斯卡的敲门声。奥斯卡一边扶着走廊木墙,一边急声提醒:“小三,小白,出来!海德尔让所有人上甲板,风暴来了!”

      唐三推开门时已经恢复了战斗状态,直接朝他交代:“把荣荣她们叫起来,先去上层。”

      白仞跟在后面冲出船舱,纯银长发还未来得及束起,海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瞬间将发丝全部吹向身后。

      甲板上的景象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远处黑云已经压到海面,风从侧面一阵阵撞上船身。昨晚还算稳定的海水像突然被整个掀动,浪头接连拍上甲板,船员们正在冒雨收帆,海德尔站在舵旁连续发令,脸上再看不到平日那种游刃有余。

      “主帆收一半!右边侧帆全放!”海德尔双手死死控制船舵,见唐三他们出来,立即朝甲板另一侧示意,“都找地方固定自己,别站外沿!这一阵浪来得太快,船被侧面打中一次就麻烦了!”

      唐三已经召出蓝银皇。数十根藤蔓沿船板铺开,一部分缠上主桅和松开的货箱,另一部分固定住正在抢帆的船员。

      戴沐白顶住被狂风推歪的横木,朝朱竹清喊道:“竹清,上面!”

      朱竹清借着他的肩膀跃上木架,幽冥灵猫附体后迅速切断已经缠死的帆索。宁荣荣站在靠内的位置展开九宝琉璃塔,将力量与速度增幅送到几名船员身上,奥斯卡则跟在她附近不断准备恢复香肠,谁魂力消耗过快就立即补上。

      白沉香最适合判断高处情况。她顶着狂风飞上桅杆附近,每次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却仍然不断把远处浪头的方向报下来:“左前方还有一层!比刚才那道高!”

      海德尔听见她的提醒,立即朝大副厉声喊:“顺浪!别让船横过来!”

      马红俊守在船舱入口,凤凰武魂附体后直接顶住几次险些被浪撞开的舱门,又把被海水冲散的货箱和杂物重新拖回固定位置。每次浪头灌上甲板,他便和两名船员一起守住入口,尽量不让海水继续涌进下层船舱,忙里还不忘朝白沉香那边提醒:“沉香,别飞太高!风往上卷!”

      白沉香听见以后降低高度,抽空冲他回了一句:“知道,你先顾好下面!”

      白仞则直接展开寂灭圣翼。银白四翼从白雪背后完整舒展开来,伪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几个船员第一次见到她真正释放武魂,明显吃了一惊,很快又被眼下的风浪逼得顾不上细想。

      白仞借着双翼连续飞到船体外侧,把被风拖出去的帆布和绳索重新带回甲板。几次浪头撞上来,他都先利用气流改变身体位置,再抓住船沿重新折返,海上的风虽然比陆地复杂得多,至少飞行本身还没有真正失控。

      海洛就在侧帆附近,他和大副一起拉回最后一段绳索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木裂声。白沉香在上方最先发现断裂位置,立刻朝下面喊:“海洛,躲开!”

      海洛下意识转身。一根被狂风扯裂的横桅已经带着大片湿透的帆布扫了过来。他只来得及松开手里的缆绳,肩膀便被木杆边缘狠狠撞中,整个人直接翻过船舷。

      “海洛!”

      海德尔的吼声几乎盖过风浪。

      白仞就在十余米外。他看清海洛落水的位置后立即收拢双翼俯冲下去,银白身影贴着浪面迅速掠过,在下一层海水压下以前抓住了海洛的手臂。

      海洛刚从水里挣出来,一口气还没喘匀,便急着催促:“白小姐,你先回去!这边的流在往外带人!”

      “先闭气。”白仞扣住他的手臂,借双翼把两个人从海面托高,“绳子到了以后抓住,别松。”

      唐三已经赶到船舷边。

      数根蓝银草迎着风浪一路伸来,其中一根先缠上海洛腰间。白仞确认蓝银草收紧,便主动把人往船的方向推了一把,让唐三先把海洛拉回去。

      风暴已经把附近海域彻底搅乱,原本沉在深处的海魂兽也被水流卷离了活动区域。就在海洛被蓝银皇拖走的下一刻,白仞忽然察觉下方混乱的水流里多出一道高速逼近的生命气息。那股波动与周围翻涌的海水完全不同,寂灭圣翼几乎同时作出回应,他来不及低头确认,已经扭身展开右翼。浪面轰然炸开,一条十余米长的海蝰蛇从海下扑出,张开的毒牙原本正对刚被蓝银草拖走的海洛。

      白仞无法在这个位置彻底避开。

      银白右翼狠狠扫上蛇首,将它扑来的方向强行带偏。海蝰蛇巨大的身体几乎擦着白仞身侧掠过,张开的毒牙中仍有一枚划过他小腿外侧,留下了一道并不算深的血痕。一股异常阴寒的力量立刻钻进经脉,沿着刚才高速运转的魂力向上蔓延。

      白仞眉头皱紧,左翼顺势重击海蝰蛇头部。那条万年魂兽被寂灭力量压回水中,并未继续追击,很快便消失在混乱海浪下。

      唐三已经把海洛交给其他人,数根蓝银皇立即重新朝白仞卷去。

      最前方一根刚越过浪头,白仞便伸手去接。可就在手掌即将扣住藤蔓时,小腿里的寒意骤然向上窜了一截,背后四翼也随之出现明显的力量断层。他身体向下一沉,原本只差半尺的距离瞬间错开。

      唐三立即操控另外几根蓝银皇追过去,想直接缠住他的腰,下一道巨浪却恰好从两人之间整个抬起。数米高的海水瞬间遮断彼此,白仞连同那几根尚未碰到他的藤蔓一起被浪头推向不同方向。

      浪头紧接着正面压上海魔号。船身剧烈倾斜,主桅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骤然绽开一道裂纹,甲板上的几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只能先用另一部分蓝银皇稳住主桅与众人,等他重新冲到船舷边时,刚才白仞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翻滚的海水。

      “小白!”

      他的声音穿过风浪传出去很远。

      白仞被浪压进水下时,隐约听见船上传来的喊声,很快又被海水彻底盖了过去。海蝰蛇留下的寒毒已经沿腿部进入腰腹。他试图重新召回寂灭圣翼,魂力才经过被毒素侵入的经脉,刺骨寒意便跟着迅速扩散,四翼只凝聚出一层虚影便重新消失。

      白仞立刻停止强行运转魂力。他借着最后一点力量浮出水面时,一截被风浪扯断的船板正从身侧漂过,他立即伸手扣住边缘,借着浮力稳住身体。远处的海魔号已经被另一股海流向前推开,唐三的蓝银皇再度伸来,距离却始终差了十余米,每次浪头抬高,白仞的位置还在继续变化。

      白仞摸到胸前的潮汐佩,玉佩已经开始发热,唐三也在同时催动另一枚。

      船上,唐三握着自己的潮汐佩确认方向,立即朝海德尔命令:“西南,转过去!”

      海德尔此时已经把被救上来的海洛交给大副。他听见方向,立刻扳动船舵,可船身刚偏过去一些,另一侧的浪便把整艘海魔号顶得剧烈倾斜。

      大副抓住帆索大声阻止:“船长,不能逆流!主桅撑不住!”

      海德尔额角全是海水,眼看救了自己儿子的人被浪卷走,他自然也急,可多年海上经验让他清楚,眼下强行转船只会把整艘海魔号一起搭进去。

      “先顺着这一层浪出去!”海德尔一边控制船舵,一边朝唐三保证,“只要船能重新转,我就沿回流找她!这片海我认识,她被带不出太远!”

      唐三没有浪费时间争执。他亲自站到船尾,根据潮汐佩给出的方向不断修正白仞的位置。

      最开始玉佩烫得很明显。

      随后温度一点点降低。

      唐三每隔一阵便重新注入魂力,回应依旧越来越弱。直到风暴把海魔号又向东北推开一段距离,掌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白仞已经超出了潮汐双佩能够互相感应的范围。

      甲板另一边,海洛终于把呛进肺里的海水咳干净。

      他肩膀被横桅撞得大片青紫,却没有心思检查。海洛撑着船板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刚才把自己送回来的白雪。

      只看了一圈,他脸色便变了:“白小姐呢?”

      海德尔正死死控制着船舵,听见儿子的声音,胸口像被堵住一样难受。他朝白雪消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发涩:“为了送你回来,被浪带走了。”

      海洛扶住栏杆,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清楚记得白雪先把自己推给蓝银草,也记得那条海蝰蛇原本扑向的是谁。若白雪当时直接飞回船上,现在根本不会失踪。

      更让他难受的是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控制室里求父亲“留她一命”。

      海洛咬了咬牙,忽然撑着栏杆站起来,朝唐三走了过去。他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顾不上处理,只在离唐三几步的位置停下:“唐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戴沐白和马红俊也听见了这句话。海洛没有再找借口,低着声音把最重要的事说了出来:“海魔号不是普通商船。我们都是紫珍珠海盗团的人,接你们出海,本来就是想等到了海上再动手,抢走你们身上的东西……人也没准备留下。”

      马红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上前,却被唐三抬手拦住。

      唐三仍握着已经失去感应的潮汐佩,听完以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我们早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船员。”

      海洛怔了一下:“白小姐也知道?”

      “知道你们有问题。”唐三把潮汐佩重新收好,眼下显然没有心思追究他们原本的计划,“她这两天一直在试你们。我上船时也确认过海德尔是魂师,其他人的动作同样不像普通水手。”

      海洛一时更加说不出话来。白雪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刚才海洛落水时却还是第一个追了下去,甚至因为救他中了海蝰蛇的寒毒,最后被风浪卷走。

      唐三没有等他继续想下去,只直接问道:“紫珍珠岛在哪?”

      海洛刚准备回答,海德尔已经从舵旁接过话。

      “西南。”海德尔用力扳住船舵,“紫珍珠岛就在西南海域。刚才那股回流如果继续往外走,大概率会从岛东北经过。那一带本来就是团里巡船常走的地方,风暴以后也会有人过去检查漂货和受损船只。她要是没被继续卷偏,反而有可能先碰上我们的人。”

      他确认船身已经逐渐稳住,才转头望向唐三几人。

      “白小姐救了我儿子的命。”海德尔说得十分郑重,“我们原先打你们的主意,这笔账我认。你们要杀要抓,等把人找到以后再算。只要她还浮在这片海上,我海德尔就把她给你们找回来。”

      海洛站在父亲身边,也立刻接了一句:“她被海蝰蛇伤到了。那种寒毒最怕强行运魂力,她刚才飞不回来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只要她还能浮住,就有机会。”

      唐三听到“要不了命”,紧绷的肩背总算松了一点,却仍然没有任何心思处理眼前这群海盗。他指向海图西南方向,直接定下接下来的路线:“风浪一过,去紫珍珠岛。沿途所有能搜索的海面都搜一遍。”

      “我亲自掌舵。”海德尔答应得毫不犹豫,随后便开始招呼大副和船员检查受损的主桅。

      风暴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亮起才渐渐远去。

      海魔号的侧帆损坏严重,主桅也裂开了一段,好在铁甲船身没有真正破损。众人帮着船员完成紧急修补后,海德尔立即调转方向,沿着刚才那股回流外沿一路往西南追。

      唐三始终留在船头。

      潮汐佩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被重新催动一次,但却始终没有回应。

      另一边,白仞已经被海水带出很远。

      寒毒已经封住大半魂力运转,白仞只能继续抱着那截断板,借浮力让自己留在水面。寂灭圣翼本身带有净化能力,可剩余魂力不足以在海中一边抵抗暗流一边清除毒素,强行使用反而只会让寒意沿经脉继续扩散。

      他试过一次后便不再浪费力量。

      胸前的潮汐佩最初始终温热,白仞知道唐三还在找自己。

      随着距离不断拉开,那点温度逐渐淡去,最后彻底冷下来。白仞靠在木板边缘,只把剩余力气都用来保持呼吸。

      伪装依旧维持着。银白长发被海水浸透,散在木板与水面之间。

      到接近中午时,白仞终于撑不住了。远处隐约传来船铃,他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只能勉强确认有船正在靠近。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他听见几声陌生人的呼喊,随后身体被绳索从海水中拉了起来。

      “还活着!”

      粗犷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几名水手合力把白雪拖上甲板,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呼吸,另一人很快发现她小腿侧已经泛白的伤口。

      “海蝰蛇。”那名海盗用手背试了试伤口附近的温度,立刻朝船舱方向喊,“团长,捞上来的是个魂师,中了海蝰蛇的寒毒!”

      船舱里随即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中了毒就先处理,什么人都等老娘亲自过去,你们长手干什么用的?”

      说话的人嘴上骂着,还是掀开舱帘走了出来。

      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紫色短发收得利落,高鼻梁、大眼睛,漂亮的五官带着很重的英气。她外袍穿得随意,腰间却牢牢系着短刃,走过来的几步自然而然便让周围海盗让开位置。

      紫珍珠原本还在骂手下:“一个海蝰蛇寒毒都认得出来,还不知道先把湿衣服——”

      她走到白雪旁边,后半句话没接下去。

      湿透的银白长发铺散在甲板上,有几缕贴在脸侧和颈边,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白雪本就偏白的肤色被寒毒逼得几乎失了血色,湿润的睫毛压下来,眼尾残留着一点被海水冲出的淡红。

      她闭着眼,平日里那种让人不太敢靠近的疏冷反而淡了些,可五官也因此完全显露出来。眉眼、鼻梁与唇线都生得极为出挑,湿发凌乱地覆在额前,非但没有遮住那张脸,反而将肤色与银发之间的反差衬得愈发醒目。海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迹和灰尘,只留下几处被风浪刮出的浅伤,整个人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甲板间,仍旧漂亮得与周围粗粝的船板、缆绳格格不入。

      紫珍珠俯身检查她腿上的伤口,又用手掌贴了一下经脉附近。确认寒毒虽然已经扩散,却还没伤及性命,她才抬手朝旁边两个人一挥:“愣着干什么?搬进去。”

      两个海盗听见吩咐,立即准备往普通客舱抬。

      “等等。”紫珍珠皱眉扫了一眼那边狭窄又潮湿的舱门,很快改了主意,“送我房里。找套干衣服,再把热水拿过来。”

      旁边一个跟了她多年的老海盗听出不对,忍不住笑了一声:“团长,咱船上空房还有——”

      紫珍珠转头便骂:“老娘知道有空房!她现在中了寒毒,你让她去那破舱里吹风?”

      老海盗立刻把笑憋回去,却在转身时朝同伴挤了挤眼睛。

      紫珍珠当然看见了。她懒得解释,只亲自弯腰把白雪散在甲板上的银发捞到一边,免得水手抬人时压住。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又追了两步,顺手摸了摸白雪额头的温度。

      入手冰凉。

      紫珍珠眉头皱得更深,朝负责照顾伤员的海盗吩咐:“别乱给她灌药。海蝰蛇的寒毒越压越麻烦,回岛以后晒三天,把寒气慢慢逼出来。”

      手下答应下来,抬着人往里面走。紫珍珠跟到舱门边,看着白雪被送进去以后才停下,皱着眉朝负责照顾伤员的人又交代了一遍:“有变化就马上叫我。”

      等舱门合上,她才转身踹了一脚还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海盗:“都杵着干什么?开船。”

      几个人忍着笑散开,谁也没真敢再问。

      巡船随即掉头。紫色旗帜在已经散开的风里重新展开,船头指向远处逐渐出现轮廓的紫珍珠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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