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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新路 白仞重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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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与苍灰两道光亮起以后,斗罗殿内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千道流抱着白仞踏过殿门,身后的厚重石门缓慢合拢,将长廊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殿内深处的六翼天使神像仍旧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白金色神光从高处垂下,照亮神像前方那一小片区域。另一道苍灰色光芒则停在更远的地方,安静得几乎不像某种力量,直到千道流将白仞放上中央石台,它才轻微波动了一下。
白仞没有醒。
相思断肠红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化开,庞大的药力护住心脉,将那道本该断绝的生机牢牢留在身体里,可这也只是让他没有真正死去。千道流的魂力进入体内后,很快便停在左肩附近。白仞亲手斩下去的那几刀极狠,左侧两翼的武魂本源连同与精神之海之间的联系几乎全部断开,重新铸造过的左臂神装虽然仍在,内部甚至还留有神圣力量,此刻却已经失去了与武魂之间最重要的联系。
剩余的两片右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寂灭四翼原本共用同一个核心,白仞斩断一半本源,留下来的那一半便失去了支撑。千道流甚至不需要深入探查,就能感觉到那股武魂气息正在迅速变淡。
他收回手,视线刚刚落到白仞胸前,三道白金色纹路便从少年体内自行浮现。
那是已经完成的三道天使残考。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残缺的灰黑长镰也在白仞右侧缓慢显形,镰身之上六枚灰色魂环已经暗淡得接近透明,五道死神试炼留下的神纹却依旧清晰。白金与苍灰两种力量分别停在白仞精神之海外,没有替他修复任何东西,只将那些已经破碎的精神碎片维持在原处,不让最后的意识随着武魂一起散去。
千道流看了很久,没有出手。
下一刻,白仞身后仅剩的两片右翼终于显现出来。羽片上的银白已经失去光泽,羽根间还残留着与发尾相同的暗红,像凝固许久的血色沉在武魂深处。最外侧的一片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从翼缘脱落,还没有真正落下,便在半空碎成细小光点。
第二片羽毛紧随其后。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羽骨也从中间裂开。两片残翼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在千道流眼前彻底崩散,银白与暗红交错的光点短暂照亮神像前方,又很快一一熄灭。
寂灭四翼最后一点气息,也随之消失。
千道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武魂受到重创尚且可以寻找修复办法,武魂本源完全崩溃却是另一回事,更何况白仞还是主动斩断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若以六翼天使的力量强行填补,他或许能替白仞留下一个新的天使武魂,可那也意味着这一世一路与他共生的另一种力量会被彻底排斥。白仞能不能承受第二次本源撕裂,千道流没有把握。
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白仞进入斗罗殿以后,两道原本互不相干的神力几乎同时显现,这本身便已经足够异常。它们没有救他,却也没有任由他的精神本源继续消散,显然还在等待某种变化。
千道流退开半步,静静守在石台旁。他已经做不了更多,只能等白仞自己从那条几乎断尽的生路上走回来。
而白仞对此一无所知。
他醒来时,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周围没有痛,也没有声音。血阵里无数被强行撕扯的恶念消失了,魂力暴走时那种从经脉深处一路烧进精神之海的灼痛同样不见踪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完整,手腕也能活动,只是整个人都比现实中淡了一层,像被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灰暗空间里。
远处飘着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断裂的羽骨,已经失去光泽的羽片,几枚黯淡灰环,还有大片认不出形状的精神碎片。它们没有继续崩散,只是无声悬在那里。
白仞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唐三推开了。
切断那些藤蔓以后,又亲手斩掉了左侧的武魂本源。最后的记忆停在唐三怀里,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因为精神崩溃变得模糊,他却偏偏还记得最清楚的一句。
——我的话还没有说。
白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临死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好像全说了。连藏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该什么时候送出去的发扣,也一起交到了唐三手里。现在回头想想,那几句话确实不像平时的自己。
但是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你倒是接受得快。”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仞转过身,死神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祂依旧看不清具体面容,黑袍下只有一道模糊轮廓,和过去那些试炼里没有太大区别。
白仞看了祂一会儿,问道:“我死了?”
“还没有。”
白仞低头重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这里是我的精神之海?”
死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祂的视线掠过那些已经彻底破碎的羽翼,片刻后却问了一个与眼前完全无关的问题:“上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吗?”
白仞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该怎么回答。
上一世。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越来越远了。
最初恢复那些记忆时,每一个画面都清楚得像刚刚发生过。他记得自己站在天斗皇宫,也记得天使神装覆上身体时的感觉,记得嘉陵关,记得那场失败,记得最后那些漫长而无法改变的岁月。可随着这一世不断向前,很多东西都开始变淡,有些细节甚至需要刻意去想才能重新找到。
更何况前世关于唐三的那部分记忆,到现在依然残缺。
第八、第九魂环还没有出现。
属于那两个阶段的记忆仍被封在某个他无法主动触碰的位置,只剩一些模糊的情绪偶尔在面对唐三时浮出来。不甘、复杂,还有一种直到这一世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遗憾。
死神看着他:“至少有一件,你已经做了。”
白仞没有说话。
“你告诉他了。”
这一次,他当然知道死神说的是谁。
白仞下意识避开视线,死神却只是继续说道:“他没有拒绝你。”
“他还没回答。”
“没来得及,和拒绝,不是一回事。”
白仞没有反驳。
那个人没有后退,没有因为那句已经越过兄弟界限的喜欢产生任何迟疑。唐三真正失控的瞬间,是白仞开始斩断武魂本源的时候。最后抱住他时,那双手收得太紧,连声音都在发抖。
“这一世的唐三,心里有你。”
白仞垂下眼,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这句话或许会让他反复去想唐三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可现在真正听见,心里最先出现的竟然是一种久违的平静。那份上一世留下来的、不知道究竟该归于爱还是不甘的情绪,确实已经淡了很多。
因为这一世,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完全不同的事情。
唐三不再只是记忆里那个站在自己对面的敌人。他们一起长大,分开,重逢,再一路走到现在。白仞早已经不需要从上一世的结局里寻找这一世的答案。
即使唐三还没有真正说出口,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想到这里,白仞却忽然皱了下眉。
如果上一世最大的遗憾真的只有唐三,他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可事实显然不是如此。只要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去,心里仍有一种极深的不甘,比没听见唐三的答案更沉,也更久。
一些已经模糊的画面慢慢浮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比比东。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想上一世最后那段时间里母亲是什么样子了。如今想起来,很多面容已经模糊,剩下的反而是彼此之间那些永远没能真正说清楚的话。她们相互怨过,恨过,也曾在太晚的时候终于明白对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模样。
随后是千道流。
是供奉殿,是天使传承开启时那个最终消失在金光中的身影。那位把整个天使一脉的希望都交到她手里的人,最后甚至没能看见她真正成神后的样子。
再之后,是武魂殿。
那个曾经庞大到几乎覆盖整片大陆、也是她从出生开始便理所当然认为属于自己的地方。她曾经想过统一大陆,也曾经想过继承它、改变它,可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还有天使神位。
那是她真正抵达过的高度,也是她亲手失去过的东西。
白仞站在灰暗的精神世界中,很久都没有说话。过去他似乎总是把自己最难理解的一部分执念放在唐三身上,因此当这一世终于察觉自己对唐三的感情究竟越过了什么界限时,便下意识以为那就是前世留下的答案。
可现在想来,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白仞终于开口:“千仞雪的遗憾,从来不是只有唐三。”
死神没有打断他。
白仞望着远处那些已经失去形状的光,声音并不高:“比比东,爷爷,武魂殿,还有她自己。她失去过太多东西,最后也没能把任何一个人的结局改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
比比东没有死。
千道流也还活着。
武魂殿如今走向的方向与前世不同。
唐三更不再站在他的对面。
可这还远远不够。
白仞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到死神身上:“我想改变的是他们的结局。”
他缓慢地补完后半句。
“还有我自己的结局。”
死神终于问道:“你想要什么结局?”
这一次,白仞没有想太久。
“成神。”
两个字落下以后,连他自己都像重新触碰到了某种已经沉寂很久的东西。
这一世,他很少真正把成神当作目标。即使天使残考重新出现,他想得更多的也是如何稳定武魂,如何处理两种本源之间的冲突。上一世已经走过一次神位传承,也从那个位置跌下来过,曾经属于千仞雪的野心仿佛也随着时间被慢慢磨平了。
可有些东西只是沉了下去。
从来没有消失。
千仞雪曾经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能够成神。她拥有大陆最顶尖的血脉、天赋与出身,也从不觉得那份高度是自己不该触碰的东西。上一世的失败让那份骄傲沉寂了很久,却没有真正从灵魂里被剥离。
如今白仞重新把它捡了起来。
这一世的经历让他比曾经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让那份骄傲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锋利,却没有让他学会妄自菲薄。
他依旧认为自己足够优秀。
也依旧认为自己应该走得更高。
死神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格?”
白仞像听见了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我当然有。”
语气自然得甚至听不出狂妄的感觉。
因为在白仞自己看来,这本就是事实。
“这一世如果成不了天使神,那就不成天使神。”他看向那些已经破碎的武魂残影,“但我还是要成神。”
死神沉默了许久。
直到白仞以为祂不会再说什么,才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你终于想明白了。”
死神抬起手,五道灰色神纹随之从远处亮起。“我最开始看中你的时候,想看的还没有这么多。一路走到现在,你身上值得我继续看下去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最初。”
祂的手放下,悬在不远处的死神镰刀随之缓慢飞来。
“可惜,我没有神位能给你。”
死神说得很直接:“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一柄镰刀。天使残考也只是残留下来的传承,最多能替你保住一个神位的骨架。至于你原来的寂灭四翼——”
祂没有继续。
白仞自己也知道。
已经没了。
若换作刚刚醒来的时候,这或许是一条真正的绝路。没有完整的天使神位,没有能够继承的死神神位,连自身武魂都已经破碎得无法恢复。
可白仞听完以后,反而伸出了手。
死神镰刀自行落进掌心。刀身上依旧满是裂痕,六枚灰色魂环也若隐若现,随时都有彻底熄灭的可能。白仞握住刀柄,熟悉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传来,竟让他重新感觉到了几分活着的真实。
“没有神位……”他低头看着刀刃,停了片刻。
随后抬眼。
“那就造一个。”
死神没有回答。
白仞已经转过身。
四周散落的武魂碎片依旧漂浮在精神世界里,暗红色的污染则埋在更深处。那个九十级邪魂师、整座血阵积蓄的死亡与怨念,以及当时被他强行吞进体内的一切都没有随着敌人的死亡消失。过去这些力量只意味着污染和失控,如今白仞却第一次真正停下来感受它们。
杂乱,暴烈,甚至仍夹杂着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经历过五道死神试炼以后,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仍带着他人意识与归属的部分,被他一一斩断。邪魂师留下的残念被死神镰刀彻底碾碎,那些仍然属于死者的东西也从自己精神本源中剥离出去。等这些都散开以后,剩下的便只是死亡以后真正失去归属的力量——血阵多年积累的无主死气、邪魂师死后留下的魂力,以及已经被归葬吞入、早与白仞自身纠缠在一起的部分。
白仞没有把它们全部驱逐。仍有归属的东西不能留下,可真正已经失去主人、只剩纯粹力量的部分,也没有继续舍弃的必要。
他握紧镰刀,将那团仍旧暗红的力量重新引向自己已经破碎的本源。
最初的尝试几乎立刻失败。
白金与苍灰刚刚进入同一处本源,那股从血阵中留下的力量便骤然失去约束,精神之海深处重新裂开一道缝隙。剧痛沿着意识蔓延开来,白仞的脸色瞬间苍白,却没有等那股失控继续扩大,死神镰刀已经反手落下,将刚刚形成错误联系的那部分本源连同污染一起斩断。
他停了一阵,很快又重新开始。
这一次维持得比刚才更久。白金色的光在破碎本源中逐渐稳定下来,熟悉的武魂气息也随之重新出现。一对羽翼从身后舒展,随后是第二对、第三对,直到完整的六翼天使虚影重新浮现在灰暗空间中。
那一刻,连死神都没有出声。
白仞站在六翼之下,看了很久。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只要继续下去,他或许真的能够重新拥有六翼天使,甚至比此前已经破碎的寂灭四翼更加稳定。
可最终,白仞只是重新握住了镰刀。
刀锋横过白金色羽翼,六翼虚影在他身后同时破碎,化成无数光点散入四周。
死神终于问:“不要?”
“不是我要走的路。”
白仞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六翼天使从来都没有错,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力量。可如果失去一切以后,他最终只是重新走回上一世的起点,那么所谓新的神位,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白仞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次尝试。他在原地坐下,将死神镰刀横在膝上,第一次不再急着让这些力量形成某种武魂。天使残考留下的白金神光、五道死神试炼的苍灰神纹,以及那团已经被炼去大量血色的无主力量安静悬在周围,每一种都足够强大,却始终找不到真正能够共存的方式。
没有人知道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神位应该是什么样。死神无法告诉他,天使留下的残考同样不会给出答案。
白仞能做的,只有自己去试,再从每一次崩溃里弄明白究竟错在了哪里。
现实中的白仞也在随着精神世界里的变化不断出现新的反应。有时身体会突然绷紧,下一刻唇边便溢出鲜血;有时已经彻底消失的武魂波动又会短暂出现,身后甚至浮出几道羽翼虚影,可没有一次能够真正稳定下来。
千道流始终守在石台旁。
他没有再介入。
白仞发丝上的变化却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明显。原本从发尾一路向上侵入的暗红终于停止蔓延,那些过于鲜明的血色开始一点点向下沉去,像被某种力量重新压回发梢。颜色没有立刻恢复银白,而是在炼化中逐渐变深、变冷,最后蒙上一层很淡的灰。
血色仍在,气息却已经完全不同。最初那种会主动侵入经脉与精神之海的恶意正在消失,留下的力量则越来越安静,开始真正随着白仞自身魂力一起流动。
千道流伸手捻起一缕发尾,感受到其中已经不再扩散的气息,很快又松开。
这个孩子没有把吞噬进去的力量排出去。
他在同化它。
斗罗殿内没有日升月落,白仞自己也渐渐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每一次刚找到一点方向,下一次碰撞便会暴露新的问题。有时武魂虚影刚刚出现就崩散,有时本源已经稳定到能够运转,却在真正承载神性的一瞬彻底裂开。
死神从始至终没有教他应该怎么做。
直到又一次失败以后,白仞几乎半跪在地上,身上的精神体已经遍布裂纹。他用死神镰刀撑住身体,短暂缓了一口气,便又重新把注意力落向前方。
“可以停了。”死神终于开口。
白仞头也没抬:“还没成。”
“再来几次,你可能真的会碎。”
白仞握着刀柄慢慢站起来,神色冷得像那句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就碎了再想办法。”
死神看着他,没有再劝。
白仞已经再次走向那片尚未稳定的力量,刀刃划过自己的武魂本源,干脆得几乎看不出刚才那次失败给他留下了多重的伤。
死神抬头,看向远处始终悬着的白金色光芒。
“天使神。”
白金光芒没有回应。
死神也不在意,只看着不远处那个刚刚差点把自己精神本源彻底弄碎、转眼又已经开始下一次尝试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这份高傲,确实很像你。”
白仞手里的镰刀再次落下。
刚刚恢复一点的本源被他亲手切开,以便重新调整其中已经纠缠错误的力量。
死神停了停。
“不过对自己狠这一点,像我。”
话说出口以后,祂自己反而安静下来。
已经太久了。
久到祂几乎忘记,自己曾经也并非生来就是如今这副只剩神识与镰刀的模样。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性格,又是如何走到最后,许多记忆都已经远得只剩模糊轮廓。
直到看见白仞,某些东西才忽然又有了一点影子。
死神没有继续往下想,白仞也没有听见。
他正准备下一次尝试。
斗罗殿里的时间像停住了,天斗城却已经入了冬。
一个多月后,唐三重新回到天斗城时,原本属于力之一族的府邸已经有了唐门的模样。
一个多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力之一族本就是唐门最早能够倚仗的根基,随后龙兴城一行,御、敏、破三族也先后做出了选择。过去因为昊天宗而留下的旧怨不可能凭几句话彻底消散,至少四族重新站到了一起。之后又去了庚辛城,唐门真正需要的大量金属、铁匠以及楼高的加入,也让原本只停留在计划中的暗器生产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这些事情对唐三而言都很重要。
他却很少真正停下来感受唐门正在一点点成形。
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他像给自己排满了所有能够做的事情。赶路时修炼,停下便处理四族之间的安排,夜里核对暗器图纸、工坊与材料,第二天继续谈接下来的事务。别人只觉得新宗门刚刚建立,事情多也是正常,真正熟悉他的几个人却都知道,唐三只是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空闲时间。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白仞。
一个多月。
武魂城始终没有传来白仞清醒的消息。
月关当时说相思断肠红保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千道流也亲自将人带走,这已经是唐三能够得到的全部消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武魂城,也知道即使去了,以自己目前的力量大概帮不上任何忙。
这份无能为力,比受伤本身更难熬。
偏偏白仞临走以前还把以后都替他想好了。
唐门。
海神。
让他继续走下去。
像生怕自己死了以后唐三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似的,一件件说得清楚。
唐三那时候一个都没有答应。可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他还是开始一步步把唐门真正建立起来
有一晚,奥斯卡推门进来时,唐三还坐在桌后看新送来的工坊图纸。桌角放着几份四族迁入后的名册,旁边则是一张已经修改过几次的唐门内部安排。奥斯卡在门口看了片刻,最后还是走过去,将唐三手里的纸抽走。
唐三抬头看他。
“小三,你昨晚睡了吗?”奥斯卡问。
“睡了。”
“多久?”
唐三没答。
奥斯卡把图纸压到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闲下来就会想小白,可你至少别真把自己熬死。他回来以后知道你这样,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先骂你。”
唐三没有反驳,只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他会回来。”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最终也只应了一声,没有用那些听起来更像安慰的话去接。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了那枚发扣。深蓝色晶石与银色叶纹在灯下泛着很浅的光,这是白仞在星斗大森林里最后交到他手中的东西。
奥斯卡的视线在发扣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没有问。
唐三垂眼看了片刻,最终仍将它收回魂导器。他一直没有戴。白仞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属于他的回答却还欠着。
他想等白仞醒来以后,再亲口说给他听。
回到天斗城数日后,唐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部议事终于开始。
新建成的议事厅还带着一点木料与石材未完全散去的气味,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泰坦、牛皋、白鹤、杨无敌与楼高都在,史莱克几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大师、弗兰德和柳二龙没有参与唐门职位安排,只作为长辈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唐三没有在已经没有争议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
单属四宗族加入唐门以后,不再继续以宗族称呼,分别改为力堂、御堂、敏堂与药堂。力堂由泰坦负责,承担暗器铸造与工坊生产;御堂仍由牛皋主持,负责宗门防御、建筑以及机关外围结构;白鹤掌敏堂,情报、侦察与消息传递都归入其中;杨无敌的破之一族则改为药堂,负责炼药、疗伤、毒物以及相应的宗门防卫。
至于第五堂,便是武堂。
随着唐门之后继续发展,真正用于正面战斗的魂师不能始终只依赖几位长老与史莱克众人,武堂会负责吸纳、训练与统辖唐门未来最核心的战斗力量。
这些安排与几位族长过去擅长的方向本就一致,真正需要调整的细节此前也已经谈过,因此议事厅里并没有太大争议。牛皋只在听见御堂还要继续负责唐门之后的扩建时嘀咕了两句,说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跟盖房子脱不开关系,被泰坦一句“至少你会”堵了回去,反而引得众人笑了一阵。
等五堂安排确定,唐三才把第二份名单推到了桌面中央。
“唐门另设副门主四人。”
史莱克几人都抬起头。
唐三依次念出名字:“小舞、奥斯卡、宁荣荣、马红俊。”
马红俊原本还在翻武堂之后的计划,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才猛地抬头:“我?”
宁荣荣侧过脸:“不然呢?”
“我就是没想到这么突然。”马红俊把手里的纸放下,明显还有些没适应,“我还以为最多让我管武堂。”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顺口接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当,位置给我,我不嫌多。”
“想得美。”
两个人几句话便把刚刚严肃起来的气氛又弄松了些。
小舞坐在唐三附近,没有参与奥斯卡和马红俊的拌嘴。她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时,只稍稍怔了一下,很快便低头继续看后面的安排。唐三给她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副门主的名号。随着四族迁入,唐门以后还会不断招收新的弟子,各堂之间也需要有人负责日常协调,小舞便负责新入门弟子的考核、人员调动以及各堂之间的日常协调,平日若有不必惊动议事堂的内部事务,也由她先行处理。
宁荣荣除了副门主身份之外,负责宗门财务以及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的往来;奥斯卡主管后勤、补给和外出队伍的物资安排;马红俊参与武堂事务,负责战斗人员的训练与调度;小舞则负责弟子事务与各堂之间的日常协调。四个人各自负责一部分,真正遇到宗门大事,再与门主及几位长老一同进入议事堂商议。
这些安排很快通过。
议事堂也随之确立,由门主、副门主及几位主要长老组成。以后真正涉及唐门方向的大事,都不再由某一堂单独决定。
事情到了这里,原本已经接近结束。
牛皋却又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最上方还有一个名字。
“等等。”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名单最上方并不是通常宗门只有一个的门主位置。
那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唐三。
白仞。
牛皋已经听说过白仞,也知道这个人和史莱克众人的关系,更知道他现在生死未明被带去了武魂城,可再怎么看,那两个名字排列的方式都不像长老或者副门主。
他抬起头:“这个白仞是什么位置?”
议事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小舞最先低下眼,奥斯卡倒是像早有预料,连神色都没有太大变化。宁荣荣看了一眼唐三,也没有开口。
唐三伸手将那张名单重新拿回面前。
“门主。”
牛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和我一样。”
这次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
哪怕泰坦此前也不知道唐三最终会这样安排。
杨无敌皱了下眉,倒不是反对,只是问得很直接:“双门主?”
“嗯。”
唐三点头,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位置也并非临时起意。唐门尚未真正建立时,他就已经答应过白仞,会给他留一个位置。那时谁都没有认真讨论过白仞以后会在唐门做什么,唐三自己也没有想得这么具体。
可真正走到今天,再重新看那句承诺,他反而觉得其他位置都不合适。
白仞知道唐门的存在远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早,也曾参与过暗器制作与检查,更重要的是,唐三从来没有把他放在需要听从自己安排的位置上。
所以不是长老,也不是副门主。
唐三看向名单上那个与自己并列的名字:“双门主。”
牛皋摸了摸下巴:“可门主和门主也总得有个主次吧?总不能两个人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各听各的。”
“没有主次。”
唐三看向众人,语气平稳,“唐门设双门主,我与白仞权力相同,不分正副。门中人事、五堂调度、暗器与宗门事务,他拥有与我相同的决定权。”
这一次连楼高都从手里那张结构图上抬起了头。
这不是一个纪念性的名号。
也不是唐三因为白仞如今生死未明,就给自己的朋友留下一个好听的位置。
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半权力。
杨无敌看了唐三片刻:“他自己知道?”
“不知道。”
牛皋差点笑出来:“你没问他?”
唐三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以前答应过给他留位置。”
“你当时答应的是门主?”
“没有。”
“那他回来知道你直接给他弄成另一个门主,不跟你翻脸?”
这一次连奥斯卡都笑了。
“那还真不一定。”
小舞原本有些发红的眼睛也弯了一下:“二哥应该会先问哥,为什么不问他就自己决定。”
宁荣荣在旁边补了一句:“然后一边说麻烦,一边把该做的事情全做了。”
这句话实在很像白仞。
唐三没有否认。
他甚至能够想象那个画面。
白仞醒来以后听说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唐门门主,大概真的会先皱眉,说他自作主张。可如果真正有人拿着唐门事务去问他,他又绝不会因为一句“不想管”就放着不处理。
想到这里,唐三眼底那点笑意停留得久了一些。
“等他回来以后,他可以自己和我谈。”
又是回来。
这一个多月里,唐三从来没有说过“如果”。
大师坐在远处,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中唯一在场的那个,始终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唐三在做什么。
白仞最后让唐三把唐门建立起来,唐三如今确实做到了。可他又没有真正按照一份遗言去完成这些事情,因为从始至终,唐三都在给另一个人保留参与未来的资格。
如果只是纪念,长老、副门主,甚至一个永远空着的位置,都比现在更合适。可唐三偏偏选择了门主,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位置。
大师忽然明白,从始至终,唐三都没有在为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安排位置。在他规划的那个未来里,白仞迟早会回来,坐到这里,和他一起看着唐门真正走下去。
泰坦最先起身,向唐三行了一礼,随后又看向长桌另一侧那张尚未有人坐过的椅子。
“力堂没有异议。”
牛皋也站起来:“御堂也没有。反正以后真有什么事,你们两个门主自己先吵明白再来找我就行。”
白鹤笑了笑,随之点头。
杨无敌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拖泥带水:“药堂无异议。”
楼高对此更没有什么意见。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工坊和那批从庚辛城带回来的金属,听众人定下双门主,也只是点了点头,很快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结构图。
弗兰德坐在后面看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声:“你们这唐门还没正式开门,架子倒已经搭得够大了。”
柳二龙瞥他:“总比你当年那个学院有钱。”
弗兰德立刻闭嘴。
议事厅里低低的笑声响了一阵。
等声音慢慢落下,唐三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高窗落进来,正好照到桌面那份最终确定的名单。力堂、御堂、敏堂、药堂与武堂已经各有归属,小舞、奥斯卡、宁荣荣、马红俊四人的名字落在副门主一栏,再往上,则是那两个并列的名字。
一个多月以前,白仞靠在他怀里,把建立唐门当成最后的话留给他。唐三那时一个字都没有答应,现在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什么遗愿。
唐门才刚刚开始。等白仞回来以后,这里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自己决定。
唐三抬手按住桌沿,议事厅里的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他的视线从几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自己旁边那张仍然空着的椅子上。
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安排别人。
唐三收回视线,开口时声音并不高,却足以让整个议事厅听得清楚。
“从今日起,唐门正式立宗。设五堂,四位副门主,以及双门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唐门门主,唐三。”
窗外有风吹过,桌面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伸手将它压住,指尖恰好停在另一个名字旁边。
“唐门门主——白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