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四十九弦》无生序

13、第十三章 神明在上

　　余钦再度醒来时，已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上的疼痛变得舒缓。他枕在白汐的膝上，落入眼帘的是白汐温柔的笑脸，还有她眼中的担忧与关怀。

　　那是别人从未施舍给他过的目光。

　　她轻拍着他肩头，柔声道：“好孩子，没事了。”

　　白汐端来一碗汤药要给他服下时，他却吓得双手抱头龟缩在屋角，身体颤栗，抗拒而惊恐地望着白汐。

　　白汐知道他的恐惧因何而起，眸光流转间是止不住地心疼，她当着余钦的面先一口饮下了那碗汤药，对他道：“你看，没事的，过来，别怕，有我在。”

　　白汐在林间的木屋中照顾他，直至他身体好转。这期间，白汐也发现了余钦对药物异于常人地敏感，是个修医道的好苗子。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叫师父。”

　　“师父。”

　　就这样，还是孩童的余钦就被白医仙收为徒弟，余钦跟着她学医、修道。本就天资卓绝的余钦跟着一位医术绝顶的师父，修为更是突飞猛进，日新月异。

　　弹指之间，那个病弱瘦小的孩童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模样，不再是躲在白汐身后的小孩，而是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而白汐，容颜一如既往的年轻秀丽，如他幼时初见模样。

　　久而久之，余钦却不愿意叫她师父了。

　　“汐儿，我……”

　　“住口！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为什么？”

　　“我是你师父！”

　　“那又怎样？”

　　“这是天道伦理，是礼法纲常。”

　　从那时起，余钦就恨上了天道这个词。

　　若能一直以徒儿的身份陪伴在她身侧，他隐忍这一生，也了无怨言了。

　　可天公不允，偏偏要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月禾庄庄民如今早已换了一代又一代。

　　那年的月禾庄，深陷于瘟疫之中，疫病弥漫村落，哀嚎遍野。

　　白汐带着余钦赶到，欲要救庄民于水火之中。可这瘟疫的强大超乎了他们的想象，连白汐都束手无策。

　　迫不得已，情急之下，白汐擅闯入第三重天的禁地，摘取了神界秘境的草药，用于医治月禾庄庄民。

　　神界草药果然有奇效，疫病得以医治驱散，而白汐却被禁地结界打成了重伤。

　　月禾庄复苏之日，便是白汐殒身殉道，与世长辞之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钦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白汐，当年他性命垂危，也是这般在她怀中，她救了他，可此刻，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就要永远离自己而去。

　　白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脸颊，气息微弱，最后只道：“心怀苍生，是天道。”

　　说完，便阖上了双目，任他怎么哭喊都不会再醒来。

　　他恨，恨她口中的天道，恨她固执的善良。

　　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怎么能这么傻，为了救你们，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连我也不管了。”满堂寂静，全是余钦声嘶力竭的控诉，“什么神明、佛祖，汐儿为了你们的天道奉上一生，奉上性命，可你们呢，你们却害死了她！”

　　先是天道，让他不能与爱人相爱；又是天道，让他与爱人阴阳两隔。

　　他又凭什么要认这个天道？

　　在得知有一种禁术可以起死回生后，他便开始练蛊，下定决心要复活白汐。什么能给他想要的，什么对他来说就是正道。

　　“那你知道，通过夺元还魂复生的人，最多活不过三年吗？想要续命，就得一直蚕食他人精元，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你问过白汐她愿意吗？”云知行道。

　　余钦怔住了，他不知道。他也没有想过，若白汐复活了，看到他这样残害他人性命去救她，她会怎么想。

　　云知行继续道：“死魂不遵循生死之律，没有按时间归回冥界，有朝一日若再回冥界，便是直接下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不！你胡说！你骗我的对不对？汐儿……汐儿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洁，她怎么能下地狱呢？”余钦恶狠狠地盯向云知行，嘴上说着不信，语气却是结结巴巴，明显开始慌乱了起来。

　　许天涯此时对余钦也多了一些怜悯，没了方才的厉声斥责，声音温和了几分道：“你还是快点放白医仙的魂魄回去吧，别耽误她的轮回路了。她若知道她献出生命拯救的人，被你这样一个个害死，她也不会原谅你的。”

　　余钦失神良久，人突然猛地爬到高堂之上最中央的那尊神像前，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宛如疯癫了一般，片刻便磕得头破血流。

　　“神明在上，一切都是我余钦的罪孽，我余钦愿以性命偿还，请一切罪责、惩罚皆降于我身，切莫迁怒于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知他磕了多久，磕头声骤然停止。

　　云知行半蹲下去查看，余钦已经吞蛊自尽，嘴角溢出血痕，整个人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磕死在了神像前，死时手中仍牢牢紧握住那枚玉佩。

　　玉佩的紫光已经完全褪去，白汐的残魂已踏上归途。

　　云知行从他手中抽出玉佩，两指施法，从玉佩中取出了一根琴弦，收入虚阁中，再将玉佩又塞回了余钦手中。

　　原来他也是为了这个。

　　周云渡注意到这一幕。

　　闹剧结束后，来月禾庄的人该散则散，庄民们还是一起认真料理了余钦的丧事。

　　岚山派子弟特意来跟周云渡他们拜别：“月禾庄一事，真是感谢二位的相助，少侠身手不凡，姑娘聪明绝顶，若没有你们只怕我们现在都已经变成疯子了，是我们反应慢了，真是惭愧。现在弟子们要回去向师父复命了，我们江湖有缘再会。”

　　听了余钦的故事，周云渡本就心情沉重，反应过来，一起来月禾庄同行的人，只是转眼之间，死得就只剩下阿柴了，顿时更觉悲凉。

　　曾在宗门总向往外面的江湖，今日身在真实的江湖天地之间，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快意热血。

　　“云大哥，云渡姐姐。”

　　忽然一个孩童声音叫住了他们。

　　阿柴已经擦干眼泪，目光坚毅，对他们说道：“我要将张青叔叔的尸体带回我们村子里，他家人还在等他，所以我想借用我们的马车，可以吗？”

　　“当然，你路上小心。”云知行道。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你，你一个人可以吗？”周云渡忍不住蹲下身来抱了抱他，甚至有陪他一起护送张青尸体的冲动，可是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她现在还是对云知行更感兴趣，对他手中的剑，还有琴弦。

　　“我可以，我一定要送我叔叔魂归故里。”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就这么拖着一具尸体赶起遥遥山路了。

　　他们目送着阿柴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周云渡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钻心得疼痛，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向后栽倒。

　　云知行接住她，发现她的锁骨之处，有一道紫黑的伤疤，缭绕着毒气。云知行一眼便断定这是蛊毒，想必是余钦刚才掐了她的脖子，留下来的伤口发作了。

　　云知行一掌拍上她的后背，为她注入一些内力稳住她紊乱的气息。而光靠他输入内力，却不足以完全逼出她体内毒素。

　　看来专业的事，还是得找专业的人。

　　他当即抬手轻挥，腰间长剑悬浮于脚下，他一手抱着周云渡，一手御法，纵身跃上剑身，指尖轻引，长剑就携着他们乘风凌空而去。二人身形划破长空，转眼便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