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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原来人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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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里,可到了后半夜,前院的灯忽然亮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很慢。那声音不像嬷嬷,也不像小厮。它踩在雪上,竟带着一点旧日的温柔。
我费力地抬起头,素绡撑着一把伞,站在我面前。
她身上披着白狐裘,灯笼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与姐姐相似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她看着我,眼底像有一点不忍。
“烬算。”
她轻轻叫我。
我嘴唇冻得发青,说不出话。
她蹲下身,“怎么冻成这样?”
那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我一瞬间几乎忘了,白日里她曾冷眼看我挨打,也曾说早就没有我这个妹妹。
她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手炉塞进我冻僵的手中,“你从小就是这样,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小时候在我娘家,你明明冻得手都裂开了,还要替我去后院摘梅花,说我喜欢。”
我的手指微微一动,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可随着她这句话落下,眼前竟真的闪过一点模糊的影子。
也是雪天,小小的我踩在一张木凳上,伸手去够墙边的梅枝。手指冻得通红,却仍旧攥着一枝梅,回头冲一个穿锦袄的小姑娘笑。
那小姑娘坐在廊下,病怏怏的,却笑得很好看,她说,“烬算,你对我最好。”
我心里一酸。
素绡将我从雪地里扶起来,我浑身都是伤,站都站不稳。她说,“你忘了也好。不记得,便少疼一点。”
我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素绡看着我,轻轻笑了,“我是你小姐啊。”
她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生病时,是你守夜;我怕黑时,是你睡在我榻边;我嫁到江府,是你陪我来的。烬算,这世上若说还有谁真心待我,也只有你了。”
我怔怔看着她,我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这是桥雾,是幻境,是有人故意让我看见的梦,可人一旦冷到极处,便很容易贪恋一点暖。
她扶我进了廊下,让嬷嬷端来热姜汤,又让人替我换了干衣。她亲手替我擦去脸上的血,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小姐,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阴司。”
她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又说胡话。”
“不是胡话。”我抓住她的袖子,“我真的不是烬算,我是昭昭。姐姐还在铁树地狱,我要去织命司——”
素绡忽然把帕子放下,“烬算,你不能回去。”
我心里一沉。
她转头看向门外,“把人带上来。”
我怔住。
不多时,两个小厮拖着一个老人走进院里。那老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身上还沾着雪泥。他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强行拽来的,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
我本能地看过去。
下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冷了,那老人抬起头,竟是贾爷爷的脸,浮生市里,那个日日守着馄饨摊问我要不要多加一撮葱花的贾爷爷。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瘦弱苍老的人,被人按着肩膀,跪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
我一下扑过去,“贾爷爷!”
老人听见我的声音,浑身一颤,他抬头看我,眼里立刻涌出泪来,“烬算……”
我僵住,烬算,他叫我烬算。
素绡站在廊下,声音很轻,“你看,你连自己的爷爷都不认得了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不可能……”
素绡走到我身边,重新握住我的手,“烬算,我也不想这样,可你要帮我,尚书大人过几日在府中贺寿。江员外想攀这门关系,可尚书为人谨慎,寻常金银未必能打动他。这几日我们正为这件事发愁,不知道送什么好,没想到我今日在雪地里开到你,倒是给了我灵感。”
我心里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素绡轻轻抚过我的头发,“你生得好。小时候我便说,你若不是命苦,未必比我差。”
我往后退,“不。”
素绡看着我,“你去尚书府,替我留住他。”
我浑身发抖,“我不去。”
她眼底的温柔彻底冷下来,“烬算。”
我几乎是尖叫出来,“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素绡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轻轻抬了抬手,一个小厮从旁边火盆里夹起一块炭,被夹出火盆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在雪夜里扭曲起来。
小厮把火炭慢慢靠近老人。
老人吓得浑身发抖,却被两个人死死按住,连躲都躲不开。
我扑过去,“不要!”
素绡淡淡道,“你不答应,我就让你爷爷生不如死。”
“你疯了!”
“我是被逼的。”
她说得很平静,“这世道,女人若不替自己谋路,便只能被别人踩死。你以为我想嫁给江员外?你以为我想日日对着那些姨娘,那些账本,那些笑里藏刀的人?烬算,我从前待你不薄。现在不过让你还我一次。”
我哭着摇头,“这不是还你。”
她抬头一问,“那是什么?”
我回答道,“这是把我往死里推。”
素绡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命硬吗?”
这句话将我所有求饶都堵死了。
小厮手里的火炭又往前送了送。
老人疼得还没被碰到,已经哭喊起来,“不要逼她!大太太,求求你,不要逼她!你从小将她视作亲妹妹,为何如此残忍!”
我跪在雪里,浑身都在发抖,“小姐,我求你,不要让我去,你让我做别的,我都答应,你放过爷爷,放过我,好不好?”
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可素绡只是低头看着我。
她的脸仍旧像姐姐,可姐姐从不会这样看我。而素绡不一样,她可以温柔地替我擦血,也可以温柔地把我推向深渊。
原来人间有一种恶,不是横眉怒目,它一边说记得旧情,一边拿刀割你的肉。
我看着那块烧红的炭,看着爷爷满是泪的脸,终于一点一点伏下身,“我答应。”
小厮停住,素绡笑了。
她弯腰扶我,“这才是我的好烬算。”
我哭得浑身发抖,老人也哭。
他跪在雪里,不停磕头,“烬算,是爷爷没用,是爷爷害了你……”
我想爬过去抱他,可素绡已经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我喊,“爷爷!”
老人回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雪风一吹,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后。
我跪在原地,忽然无比盼望自己能醒过来。
我想回阴司,想回秋碧楼,想回浮生市,我甚至想回到地藏院,听青砚冷冰冰地说“不可以”。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是这个看起来像人间、却比阴司更冷的地方。
素绡站在廊下,吩咐人替我梳洗,她说,“尚书府贺寿,不能丢了江府的脸。”
夜里,我被藏进一口箱子里。
那箱子很大,外头漆着暗红色的花纹,四角包着铜,里面铺了软缎,堆满金银细软。玉如意、金锭、珍珠、绸缎,一层一层压在我身边,冰冷又沉重。
素绡亲自站在箱边看着我。
我缩在箱底,身上换了一件轻薄得可笑的衣裳,外头只披着一层薄纱。她替我抹了胭脂,梳了发髻,戴了簪子,把我打扮得不像一个侍女,倒像一件被装在箱子里的礼物。
我看着她,“你会放了爷爷吗?”
素绡温柔道,“只要你听话。”
“你发誓。”
她笑了一下,“烬算,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天真?”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弯腰,替我把鬓边一缕头发理好,“到了尚书府,不要哭。男人不喜欢哭得太难看的女人。”
我发着抖,抓住箱边,“小姐,你从前说过,我们不分开的。”
素绡的手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里似乎真的闪过一点什么,像愧疚,像不忍,可那一点东西很快消失了。
她合上箱盖之前,轻声说,“人长大了,总要分开的。”
箱盖落下,眼前彻底黑了,我听见外面上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生被锁上。
箱子被人抬起来。
我蜷缩在里面,不敢动,也不能动。金银细软压在我身边,箱中空气很闷,胭脂香、木漆味、绸缎旧味和金属冰冷的气息混在一起,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外面有人说笑,“给尚书大人的寿礼可真重。”
“江员外这回下了血本。”
“里头都是金银?”
“那当然。”
我想笑。
他们不知道,金银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不值钱的人。
箱子晃晃悠悠被抬出府门。
我在黑暗里抱紧自己,膝盖抵着胸口。空气越来越少,心跳越来越快。耳边一会儿是车轮声,一会儿是雪落在车顶的声音,一会儿又像忘川水拍打白槐叶小舟的声音。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在江府的雪夜里?还是在奈何桥下的雾中?
我想喊,可我不能喊,眼泪落下来,流进鬓发里。
我想起阿晚的红轿,想起她被塞进轿子时,也是这样,外头锣鼓喧天,人人说是喜事,只有她知道自己被送进了命里最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