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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原来不管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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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牙齿不停打颤,雪还在下。她站在我面前,斗篷也干净。
我蜷缩在地上,我想喊姐姐,可是破庙里只有雪,只有冷水,只有那些嬷嬷粗重的手,还有那张与姐姐一模一样、却冷得叫我陌生的脸。
我冻得快要晕过去。
意识模糊之前,我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轻轻的铃声,我想抬头去看,可眼皮太沉,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个人站在雪中的影子。
她背对着庙门,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不是姐姐,也许是有人故意将我拖进了一场旧日的梦里,让我看见最怕看见的东西。
若这不是姐姐,为什么她的脸这样像?若这真是姐姐——那我又到底是谁?
我再醒来的时候,身下不是雪,也不是石板,而是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车帘半掩着,外头仍是大雪。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衣,衣服里还湿着,冷意贴在骨头上,像怎么也散不去。
我一动,浑身都疼。
旁边一个嬷嬷立刻瞪我,“醒了就老实点。”
我下意识往后缩,车厢另一边,那个长着姐姐脸的女人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她换了一件素白斗篷,发间簪着一支银簪,眉眼清冷,像雪里一枝开错了季节的梨花。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终于睁开,“看什么?”
我喉咙发哑,“姐姐。”
身边的嬷嬷立刻骂道:“放肆!大太太也是你能乱叫的?”
我愣住,“大太太?”
那女人看着我,有些不耐烦,“你叫烬算,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烬算,不是昭昭。
她说,“我是素绡,如今是江员外府上的大太太。你从前在我身边伺候,只是前些日子雪夜里跑出去,冻坏了脑子,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怔怔看着她,“你不是银霜?”
她冷冷道,“银霜是谁?”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阴司和忘川河,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梦,在我脑子里忽近忽远。我明明记得它们,可眼前的一切又这样真实。马车的寒气是真的,身上的伤是真的,喉咙里的疼也是真的。
我说,“我是昭昭。”
素绡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冻糊涂了。”
我急道,“不是,我是从阴司来的,我要去名字井,还要去织命司。姐姐在铁树地狱,她让我查她和继白——”
“哪里跟哪里?”
素绡打断我,“烬算,我念你跟我多年,才从庙里把你带回来。你若再说这些疯话,回府之后,便请郎中来给你灌药。”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马车停在员外府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江员外府很大,高墙深院,门前挂着两只红灯笼,雪落在石狮子头上,像给它们也戴了白帽。门房见了素绡,立刻弯腰请安,一口一个“大太太”。
我被嬷嬷从车上拽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到雪里。
素绡回头看我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带她去厨房,她现在这样,也伺候不了我。先去厨房打杂,养几日再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往里走。
府里很热闹,一个管事娘子上下打量我,嫌弃道,“大太太怎么又把她带回来了?”
嬷嬷道,“太太心善。”
另一个嬷嬷冷笑:“不然还能让她冻死在外头?”
我听得浑身发冷,素绡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温和的话,“天气冷,自己多注意保养。”
我怔怔看着她,这句话太像安抚,也太像施舍。
我忽然冲过去几步,对着素绡喊,“你记不记得浮生市?记不记得秋碧楼?你带我去吃过贾爷爷的馄饨,你说死人不会再死,你还说阴司的规矩不是告诉你什么做不了,是告诉你做了以后谁来算账。”
素绡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烬算,你若还想活,就把这些疯话咽回去。”
我愣住,她转身走了,我还想挣扎,脸上便又挨了一巴掌,“贱蹄子,还敢冲撞大太太。”
我摔在地上,厨房里的人都在看我,有人同情,有人冷漠,也有人幸灾乐祸。
夜里,她们让我住在柴房。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门缝里不断灌进雪风。
我蜷缩在草席上,冷得睡不着。
白日里湿透的衣裳虽然换了,寒气却像已经钻进身体里,四肢又酸又疼。后背被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脸上的巴掌印也火辣辣地疼。
我抱着膝盖,望着柴房门缝里漏进来的雪光。我的肚子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像吞了灰。厨房里白日有那么多热汤热饭,可没有人给我一口。
到后半夜,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我以为是嬷嬷,立刻坐起身,可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厮。
他年纪不大,身上带着酒气,脸被寒风吹得发红。他进门以后,反手把门关上,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笑得叫人恶心。
“烬算。”
我往后退,“你出去。”
他笑道,“还装什么?府里谁不知道,你从前一心想攀上员外,才被大太太惩罚,扔去庙里,如今又关在厨房里。”
我愣住,“我没有。”
我听不懂他的话,可我看得懂他的眼神,那种眼神我在人间的旧记忆里见过,在阿晚被塞进花轿之前,那些亡命歹人看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抓起手边一根柴火,“你别过来。”
小厮笑得更厉害,“脾气还挺烈。”
他扑上来时,我想也没想,抡起柴火砸过去。
柴火正打在他额角,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摸到一手血。
我趁机想往门口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便从后面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狠狠把我拽回去,头皮像要被扯下来。
我摔在地上,柴火也滚到一旁,小厮的脸彻底变了,“贱人,你敢打我?”
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缩成一团,接着又是一脚。我想护住头,可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柴房里堆着的木柴被撞得散了一地,尖锐的柴枝划破我的手背和脸颊。
他边打边骂,“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清白姑娘?一个陪嫁丫头,也敢做大太太的梦。谁不知道你心思不安分,一心想攀上员外。现在被扔到厨房,还摆出这副贞洁样子给谁看?”
我被打得眼前发黑,我想说我不是烬算,也不认识什么员外,更没有攀附任何人。
可拳脚落下来时,人是说不清道理的,原来活人被冤枉的时候,连解释都像求饶。
我摸到地上的半截断柴,再次想抓起来。小厮看见了,一脚踩住我的手。
骨头发出一声轻响,我疼得叫不出声。
他似乎还想扑上来,外头却忽然有人敲门,“里面做什么?”
是嬷嬷的声音。
小厮一惊,立刻松开我,慌忙整理衣服。
门被推开,白日里按住我的那个嬷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灯笼,眼神从小厮身上扫到我身上。我满身是血,衣领被扯开,蜷缩在柴堆旁。
她不是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可她只是皱了皱眉,“闹什么?”
小厮立刻抢先开口,“嬷嬷,是她勾引我!我不从,她就拿柴火打我!”
我猛地抬头,“你胡说!”
嬷嬷看向我,“闭嘴!”
我怔住。
她走进来,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不要脸的东西,到了厨房还不安分。”
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没有。”
“没有?”嬷嬷冷笑,“难不成是人家半夜自己跑来挨你一棍子?”
我说不出话。
原来人间的道理也是这样,谁先开口,谁声音大,谁有人撑腰,谁便像是真的。
小厮捂着额角,装出一副委屈样,“嬷嬷,我也只是好心来看她冷不冷,谁知道她……”
“行了。”嬷嬷不耐烦地打断,“滚回去吧。”
小厮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门外又来了两个嬷嬷,她们看我时,像看一件终于露出脏污本性的东西。
我挣扎着坐起来,还没等我分辨,一个嬷嬷已经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
我被一路拖出柴房,雪还在下,她们把我拖到院子中央,狠狠往雪地上一推。
我摔在雪里,冷意一下钻进伤口,疼得浑身发抖。
嬷嬷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大太太心善,留你一条命。你倒好,才回来一日,就又闹出这种腌臜事。”
我撑着手,想爬起来。
另一个嬷嬷一脚踩在我背上,“跪着。”
我被迫跪在雪里,膝盖下的冰雪硬得像刀。
我抬头看向前院的方向,那边灯火温暖,素绡大概已经睡下了。
从前在浮生市,有亡魂欺负我,她会把人按进忘川水里,冷笑说,“都死了,还能怎么死?”
可前院始终没有动静,只有雪越下越大。
嬷嬷说,“就在这里跪一夜,好好醒醒脑子。冻清醒了,就知道什么心思该有,什么心思不该有。”
她们提着灯笼走了,后院终于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跪在雪里,身上的伤一处一处疼,手指几乎没有知觉。可比冷更难受的,是那种被整个世界认定有罪的感觉。
我抬头望着灰白色的天,雪落进眼睛里,很快化成水。
我忽然想起铁树地狱里的姐姐,东岳寺正如此刻的人间,把许多罪名按在她身上,念得冠冕堂皇,像只要写进卷宗,假的也会慢慢变成真的。
原来不管阴司还是人间,冤屈都有同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