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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记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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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我们听见了唱戏的声音,那声音远远传来,细而亮,拖着长长的腔。起初像风,后来渐渐分明。唱词我听不懂,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从很久以前飘来,带着战火、灯影、旧台板和满座喝彩声。
我背后一阵发冷,“这里怎么会有人唱戏?”
裘星野倒不怕,“暗渠里亡魂都是善良的。”
姐姐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那个无常。”
姐姐怀疑他依旧蠢痴,“他说什么你都信?”
裘星野有些尴尬,“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姐姐淡淡道,“阴司里最会骗人的,通常也不像坏人。”
她没有再让我们乱走,而是把我拉到身后,自己走在最前面。
桂花香越来越浓,树根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竟有一座废弃的戏台,戏台不大,台柱斑驳,红漆剥落得只剩下暗沉的底色。顶上挂着几盏旧灯笼,灯火很弱,却照得台上一片朦胧。台前没有桌椅,也没有观众,只有几片桂花不知从哪里落下来,堆在台阶边。
戏台上站着一个戏子。
他穿着极华丽的戏服,水袖垂地,金线在幽光里闪烁。脸上扮着浓妆,眉眼被勾得极艳,红唇一点,像从旧年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正唱到一句尾音,尾音落下,四周竟隐隐响起一点掌声。
我猛地回头,可台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戏子却像早已习惯,对着空处轻轻一拜,“多谢诸位。”
他的声音很温柔。
姐姐走上前,“你在这里唱了多久?”
戏子抬眼看她,笑了一下,“记不清了,几百年总有了吧?”
他说得很轻,仿佛几百年不过是一折戏的工夫。
姐姐盯着台上戏子,“你躲在暗渠,想必是想回阳司。”
戏子笑道,“一开始是想的。”
“后来不想了?”
“后来怕了。”
我忍不住问,“怕什么?”
戏子看向我。
他的妆太浓,我看不清他原本的年纪。可那双眼睛却很旧,旧得像看过无数人来,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去。
他说,“怕回去以后,发现人间早就没有我的座位了。”
姐姐问,“你怎么死的?”
戏子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水袖,“战乱,那年城破,我在台上唱最后一场。台下坐满了人,有将军,有商人,有读书人,也有逃难前最后想听一折戏的百姓。外头炮火连天,里头锣鼓不停。唱到第三折时,火烧进了戏园。”
我听得出神。
戏子笑了笑,“那时我以为,他们舍不得我。”
“谁?”
“我的戏迷。”
他抬头看向戏台下空荡荡的地方,“他们哭着不肯走,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冲上台来要救我。后来我死了,他们也迟迟不愿离去。我到了阴司,本该过桥。可是桥头有人告诉我,暗渠里也有我的戏迷。他们说,先生不该就这么走,先生应当回人间再唱一场。”
“于是你来了?”
“于是我来了。许多年里,他们替我奔走。有人换香灰,有人探鬼门关,有人打听地藏院的灯笼,也有人为了东岳寺那瓶香油,差点被摄魂铃震散。”
我听得心里发紧,“后来找到了吗?”
戏子说,“找到了。”
我一愣。
姐姐也看向他。
戏子抬起手,指了指戏台后方,我这才看见,那里挂着一盏极旧的灯笼,灯笼已经褪色,灯纸薄得几乎透明,里面没有火,却隐约有一点暖黄的光。
“那就是你的引路灯笼?”
戏子说,“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戏子安静了很久。
四周的桂花香忽然浓了些,他说,“因为真到了荷花池边,我看见人间的日光,忽然不敢出去了。”
我问,“为什么?”
戏子缓缓坐到戏台边,水袖垂在台阶上,像两道旧雪,“我死的时候,以为那些人会一直记得我。可我站在荷花池边,借那盏灯看见阳司,看见从前戏园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了一条马路。我看见当年为我哭过的人,后来又去听了别人的戏。看见他们也为别人喝彩,为别人落泪。”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那笑不苦,却比哭更叫人难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间不是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姐姐低声道,“所以你后悔了。”
戏子说,“嗯,我怕回去。”
“怕没人认得你?”
“怕有人认得我。若没人认得,我这几百年的等待就成了笑话。若有人认得,我又该唱给谁听?他们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传说里的我?”
这句话落下,连姐姐都沉默了。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唐继白,想起姐姐那七日借来的影子,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他喜欢的是我,还是那张脸,原来活人怕这个,死人也怕,甚至唱了几百年戏的人,也怕。
我忍不住问,“可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像其他亡魂一样弥散?”
戏子看向我。
他的眼神忽然柔和起来,“因为总还有人记得我,也许在书里,也许在传奇画本里,也许在后来人的电影和电视剧里。他们未必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也未必知道我死在何年何月。有人把我写得风流,有人把我写得薄情,有人把我写成殉国的名伶,也有人说我是误国的妖人。只要还有人提起,只要还有人隔着纸页、戏文、影像,想象过我曾经站在台上,我就还散不了。”
我愣愣地听着。
戏子看向姐姐,“银霜,你不也一样?只不过你惦记的是个人,而我惦记的是个虚名。”
姐姐眉头一紧,手指慢慢落到牵魂梳上,“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戏子从台边站起来,水袖一扬,台上那几盏旧灯笼随之轻轻晃动。桂花香骤然浓了,像一整座秋天被倒进了地底。
他重新立在台中央,向姐姐微微一拜,“从前姑娘渡过一个戏班。那一年,桥头风很大。有个小武生不肯喝汤,说自己还没唱过主角,姑娘便把他按在桥边骂了一顿。”
姐姐愣住。
戏子轻声学她当年的语气,“‘主角有什么稀罕?过了桥,下一世投个好胎,你从小唱到老,唱烦了还能改行。如今赖在这里,除了耽误后头排队,还能耽误谁?’”
姐姐的神色有一瞬间恍惚,“是你?”
戏子笑道,“是我。”
姐姐脸色沉下来,“谁把你带进暗渠的?”
戏子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点水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醒了。
青黑色的风从树根缝里吹来,吹得台上灯笼一盏一盏轻轻摇晃。
戏子抬头,“你们不能久留了。”
姐姐道,“为什么?”
“我仿佛听到了东岳寺的铃。”
我背后发凉,“那怎么办?”
戏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走到戏台后,取下那盏旧灯笼,灯笼落到他手里时,里面那点暖黄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照出灯纸上斑驳的旧字。
他把灯笼递给姐姐,“拿着,你当年骂醒过我一次,今日我还你一盏灯。”
姐姐沉默半晌,终于接过灯笼。
戏子又看向我,“这位姑娘,怕黑吗?”
我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
戏子笑道,“怕也无妨。暗渠这条路,不怕胆小的人,只怕回头的人。”
他说着,看向裘星野,“你也一样。若要去荷花池,听见父母叫你的名字,也不能应。”
姐姐提着那盏旧灯笼,问道,“白槐树下树根指引的路,该怎么走?”
“姑娘问的,是回阴司的路,还是回阳司的路?”
姐姐道,“能先离开这里的路。”
戏子笑了,“那便是渡口。用我这盏灯,沿着光反的方向走,就能走到渡口。”
我低头看那盏灯。
灯火很奇怪,寻常灯笼都是照亮前方,它却像怕人顺着光走似的,暖黄色的光偏偏往我们身后倾斜,照得来路一片明亮,而前方反倒昏暗。
裘星野也看出来了,“沿着光反的方向走?”
“是。”
戏子说,“暗渠里的路,不能听声音,不能闻香味,也不能凭记忆。声音会唤你,香味会骗你,记忆会把你带回最想回去的地方。只有这盏灯不会骗人。”
我问,“为什么?”
戏子笑道,“因为它也不知道你们想去哪。”
我听得更害怕了,姐姐却很平静,“渡口有什么?”
“船。”
“那船能送我们去哪?”
“能送去很多地方。春涵楼,浮生市,鬼门关外,甚至荷花池边。”戏子顿了顿,“若你们胆子够大,也许还能送到阳司。只是船夫要价高。”
姐姐问,“多高?”
“看你们要去哪,若只是离开暗渠,就便宜些。若去阳司,那就不是香灰能付的价钱了。”
我忍不住问,“那要什么?”
“船夫不收钱。”
姐姐道,“那收什么?”
“他收你舍不得的东西。”
我背后发凉。
戏子道,“有人拿一段记忆付账,有人拿一个名字付账,有人拿下一世的好运付账。也有人拿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付账。”
我愣住,“最想见的人也能付?”
“能。”
戏子说,“从此以后,无论阴司阳司,你都再也见不到他。你记得他,他也记得你,可你们之间会隔着一条永远找不到渡口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