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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不知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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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外,有几盏青黑色的灯正穿过江边小路,向春涵楼靠近。灯下人影修长,衣袍边缘绣着东岳寺的纹路,手中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响声。
姐姐一把抓住我的手,“走!”
我被她拽得踉跄,“去哪里?”
“哪里能活命去哪里。”
姐姐拉着我穿过走廊。
身后,摄魂铃越来越近,“银霜!”
有东岳寺使者在雾里追逐她的名字。
我们穿过春涵楼的旧厨房,翻过一排堆满空酒坛的暗门,躲过两个从侧门进来的使者。姐姐对春涵楼熟得像熟自己的袖子,哪里的地板会响,哪里的窗能推开,哪里的屏风后面藏着一条小道,她全都知道。
我气喘吁吁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常被追?”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跑,楼下已经传来东岳寺使者与云栖夫人说话的声音。
云栖夫人不知何时来了春涵楼,声音依旧懒懒的,“几位大人这么晚来,是住店,还是抄店?”
使者道,“奉东岳寺令,缉拿私逃犯银霜与无籍魂昭昭。”
云栖夫人惊讶道,“哟,这么大的罪名。”
使者道,“她们在哪里?”
“我这里开门做生意,来往亡魂这么多,哪能个个记得?”
“夫人最好不要包庇。”
我们从二楼转到三楼,又从三楼绕进一条极窄的夹道。外面人声越来越乱,有学生和剧组的人声,也有亡魂的哭闹声,春涵楼像一只被惊动的旧柜子,里面藏了几百年的尘埃和秘密都在这一刻抖了出来。
最后,姐姐推开一扇几乎看不出的暗门,把我拽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书房。
这书房像很久没人用过,窗帘厚重,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屋梁,摆满了旧书、账册、残卷,还有许多春涵楼早年留下的住客登记簿。屋里有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混着淡淡檀香。
姐姐反手关上门,外面的脚步声从走廊一头传来,又慢慢远去,我屏住呼吸。
我坐到地上,心里乱成一团,黎星遥来了,谢无算向东岳寺告发了姐姐的踪迹,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唐继白还站在网中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来这么多阴司里的风雨。
姐姐走到窗边,隔着厚窗帘的一道缝,看向楼下的灯火。
春涵楼外雾气翻涌,东岳寺的青黑灯影在雾中忽明忽暗。
她忽然低声说,“如果他真是南舟……”
我看向她。
姐姐没有回头,“那他来人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书架上那些旧书沉默地立着,像一排早已死去的年月。
我不敢再乱说话,可我心里也明白,有些话就算不说出来,也已经像风一样钻进了缝隙。那这世上最残忍的,或许不是阴司的规矩,而是你用尽一切,替一个人求来的好命,最后恰好没有你。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外头远远近近的脚步声。
姐姐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牵魂梳,目光一直盯着门缝。东岳寺使者的摄魂铃在走廊外晃过一次,又远了些,可那声音像一根细线,始终缠在我的魂魄上,叫人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一道影子掠过。
我还没来得及叫,窗户已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人翻了进来。
我吓得差点把旁边的账册打翻,姐姐却已经抬起牵魂梳。那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我们,立刻压低声音道,“姐姐,是我。”
竟然是裘星野,好久不见,他比先前在秋碧楼时沉稳了许多。身上还穿着春涵楼前台的小西装,只是领口歪着,袖口沾了点灰。
姐姐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裘星野说,“云栖夫人让我来找你们。”
我惊喜道,“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就是最近在春涵楼混得比较熟。”
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裘星野神色一紧,“姐姐,跟我走。”
姐姐没有立刻动,“去哪?”
“别问了,再不走,东岳寺的人就要查到这里了。”
姐姐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可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尽头。她一把抓住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我被夜风吹得魂都凉了一截。
春涵楼后头是一片湿漉漉的雾,远处江水沉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缎。裘星野领着我们贴着墙根往下游走,避开了前门和灯火最亮的地方。
越往下游走,春涵楼的光越远。
雾里渐渐出现一排低矮的房子。
那些房子不像春涵楼那样体面,也没有匾额和门神。它们挤在江岸边,窗户低矮,屋檐发黑,有的门口挂着一盏旧灯,有的门前摆着破桌破凳。屋里偶尔传来哭声、争吵声,也有老人轻轻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我小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裘星野说,“和春涵楼差不多,供新死之人在阳司弥留七日的地方。”
低矮的屋子一间接一间,像人间旧街上的旅舍。只是住进去的人,都已经死了。有人在门口烧最后一封信,有人伏在窗边看对岸灯火,有人抱着一件旧衣服不肯松手。七日一过,他们便会沿着各自的黄泉路,往阴司去。
姐姐低声问裘星野,“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裘星野没有回头,“我在春涵楼待久了,总要学点本事。”
我们穿过那排低矮屋舍,走到尽头,有一座空空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香炉早就碎了半边,神像也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庙后有一棵老树,树根粗壮,盘在湿土里,旁边还砌着一个废弃的炉灶,像从前有人在这里烧过水、煮过饭。
裘星野蹲下身,把炉灶里几块黑石头挪开,炉底竟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伸手一推,整只炉灶无声地往旁边移开了。
下面是一条黑暗的入口。
我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裘星野说,“进去就知道了。”
姐姐脸色沉了沉,“你确定?”
裘星野点头,“我走过一次。”
“走到哪里?”
他沉默了一下,“没走到底,但至少能躲开东岳寺。”
外头的雾里隐约传来一声摄魂铃。
姐姐不再犹豫,推了我一把,“下去。”
入口很窄,刚进去时还要弯腰。
可往里走了几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我原以为地下会是石道,或者像鬼门关后那些冷湿的甬路,可眼前竟是一片树根构成的空洞。无数粗细不一的根须从头顶垂下,又从脚下盘过,彼此纠缠,像一座长在地底的森林。根缝之间有淡淡的幽光,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照得四周灰白。
更奇怪的是,这条路并不难走。
脚踩在盘根错节的根须上,反而像踩着一条柔软而稳当的旧路。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水声。
姐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这是暗渠。”
我心里一紧,“阴司的暗渠?”
姐姐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牵魂梳,她盯着裘星野,“你到底怎么知道暗渠的入口?”
裘星野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春涵楼的时候,常常去家里看我父母,有一次回来,碰到一位无常。”
“无常?”
“嗯。”裘星野说,“他说他也留在人间,因为父母之恩未报。他穿一件旧青衫,说话却怪怪的。他说自己从前也想回阳司,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死得太荒唐。”
“怎么荒唐?”
裘星野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因为别人辜负的一段爱情,投湖殉情。”
我没听懂,“什么叫别人辜负的爱情?”
裘星野解释说,“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喜欢别人。那个别人又辜负了姑娘。姑娘哭了,他觉得天地无情,于是自己去跳了湖。”
我和姐姐都沉默了。
过了半晌,我说,“路上的亡魂没有笑他吗?”
裘星野很认真地点头,“笑死了。”
姐姐终于冷笑了一声,“活着的时候脑子进水,死的时候倒是名副其实。”
裘星野叹气,“他也知道丢人,所以不肯说名字。他说他打听到暗渠入口,想从这里回阳司。他见我常常偷偷去看父母,就告诉了我。”
姐姐问,“那为什么你没找到回阳司的路?”
裘星野脚步慢下来,“还缺东西。”
“什么?”
“一盏灯笼,一瓶香油。灯笼在地藏院,香油在东岳寺,但现在还没有踪迹。”
姐姐脸色越发沉,这两样东西听起来不像路引,倒像两把钥匙,一把握在慈悲手里,一把握在规矩手里。
我们沿着树根深处继续往前。
这条地下的路越走越静。
身后春涵楼的喧闹早已不见,连东岳寺的摄魂铃也像被厚厚的土层隔开。四周只剩下根须轻轻摩擦的声音,偶尔有水珠从头顶滴落,落在不知哪里的暗水里。
又走了许久,前方忽然传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停住,“你们闻到了吗?”
裘星野说,“闻到了。”
“什么花?”
姐姐低声道,“桂花。”
那香气很淡,却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地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有人在黑暗里藏了一座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