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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蜃心楼(八)先生柳3 你想对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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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往日一般去教书,一看到那棵老柳树,枝干上一条红绳随风飘扬,忽而想起了昨夜的少年,少年手腕上也是那样一根红绳。
又想起来往日有孩子摘柳枝条时,偶尔能听到一声低低的轻呼声。
啊,这柳树就是那少年。
他不动声色地,照往常一般上课。
只是上课时,时常会多讲一些典故,或是引用大家之言,这些多为拓展拔高的内容,是为孩子们拓展眼界,也是讲给某人听的。
晚上睡觉之前,他则会把一些史书经冊、诸子百家的著作,摆到书案上显眼的地方,这样柳树少年一来就可以看到。
就这样,他俩心照不宣地,一个悄悄提点、时不时在课堂上点拨几句,一个晚上偷摸来看书。
这样过了几年,程梁渐感自己没多少能教他的了,家里的书也被他看遍了。
但柳树少年学无止境,只还想看更多的书、了解更多的学问。
程梁就出了一趟远门,上了州城,是为再多多购置一些大家文集、史书论册等。却不想,遇到了哥哥。
两人多年未见,专门寻了个茶馆,好好畅谈了一番,各自说起彼此这二十多年的经历。
他才得知,程栋这么多年,辗转做过许多生意,卖过山货古玩,开过糕点铺,也开过染坊,中间起起伏伏,经历无数失败。而现在,程栋已经成为了洛水一带的大商人,经营布匹生意。这次来州城,是为了将生意拓展到这边,特意来考察的。
当他听说程梁一直都在小山村里教书,他笑了笑:“你果然还是你。”
他叫程梁跟他回去,住进他宅子里,每日供他吃好的喝好的,可以过过闲散日子。
程梁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拒绝了。他已经习惯了村里的生活,还有那些孩子们,还等着他回去教他们呢。
临走之前,程栋给了程梁自己家的地址,说要是想来了、随时过来。
兄弟俩还是像以前一样,各过各的,不过逢年过节程栋会托人送些东西给程梁。
直到晚年,程梁临死之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写了封信,将自己多年的积蓄一并托人送到程栋那,托他多多购置书册,送来乡村。
等程栋的儿子程嬴驾着满车的书来到村里时,程梁已经过世。
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死时家里却没剩多少钱,都寄给程栋买书了。
这车书,是程梁留给村子的遗产。
程梁死的时候,全村的人、包括隔壁几个村子的人全都来参加他的葬礼。
那些搬到城镇里的人,听说程先生去世了,也纷纷回乡祭拜。
其中有许多人的命运,就是因为程先生而改变的。
他们敬他,为他好好收殓,在村里风水最好的地方将他下葬,请匠人好好为他竖碑立墓。
程梁死后,村子里就再没有教书先生了。
他的院子也渐渐寥落下来,只有几个以前的学生会去他家里找些书看。
“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指着书上的几行字,叹了口气。
另一个比他大些的孩子道:“要是程先生还在就好了,就可以帮我们解答了。”
微风轻拂,拂过老柳树的枝叶,摇曳不停。
过了些日子,村子里来了一个生面孔,他自称是落第举子,回乡时盘缠被偷,想进村讨口饭吃。
村里人见他可怜,又是读书人,因着程先生的缘故,村里人对读书人颇有好感,也就收留了他。
他提出教村里孩子读书,换得口粮,于是他就在程先生的旧居住了下来,还是在那棵老柳树下教孩子们念书。
当人们问起他怎么称呼时,他说:“小生姓柳。”
村里人就称呼他为柳先生了。
柳先生这一教,就是几十年,他像程先生一样,教到老死。
他教书的样子也像程先生,若是学生说错了,他也不会生气,只会说,再想想。
无论学生说得有多离谱、多天马行空,他也只是微微一笑。
学生们都喜欢他。
一开始,柳树精只是不忍看先生的院子荒废,不愿那些书没人翻看。
他喜欢听先生讲课,喜欢听学生们朗朗读书的声音,他就是在这些读书声里化形的。
他想报恩,不愿看先生的学生们没有人教导。
院子里重新又有了人烟气,他很欢喜。
柳先生在这里教了几十年,村子里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学生走出这里。在他手底下,出了好些秀才,其中有些还一路科举考到都城去、做了朝官。
这些人后来衣锦还乡,反哺村子,给村子修建大道、修葺书院......村子渐渐大变了样子,俨然一个小镇了。
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更多的游商走客,交易往来不断...
柳先生教书的时候,遇到一个孤儿流落到村子来,他见这孩子有天分,便收养了他,赐姓程,名闵。
这就是后来洛城程氏书院一族的先祖,程闵。
柳先生百年身死之时,那是个春闱放榜的日子,第二天他回身到柳树时,却突然金光大亮,他周身的柳叶全部化为金色。
数百年的老柳树一夜化金,震动百姓,于是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听罢,孟秋和江飒对着柳先生深深一拜。少舒澄川见状,也跟着躬身行礼。小骨呆呆的,挠挠头,有些茫茫然,但见他们都这么做,也跟着在边上做了个拜礼的样子。
他们仨从纪家离开后,就一路顺着逛着文集,路上小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澄川少舒只得紧紧跟着,怕他弄出什么吓人的事。他们一路逛到了金柳神木下,正巧见到了孟秋江飒,也跟着听了一耳朵的陈年旧事。
柳先生赶忙扶起他们,说担不起。孟秋静静凝视着他:“你担得起。”
江飒也难得正色道:“这一城百姓,皆受你馈赠,你这一身金叶,实属应分。”
他是柳树妖,也是柳先生,福泽荫庇百姓,功德有报,是以一夜化金。
他虽只修炼了三四百年,但凭这一身金柳,修为与千年大妖也相差无几。
孟秋问道:“请问程先生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祭拜祭拜。”
柳先生便带着他们去到洛城郊外的北山上,程梁的坟墓就在北面山麓缓坡上,这里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一块风水宝地。
程梁的墓前,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坊,墓碑上笔力遒劲,显见用心。在他坟墓旁边,是柳先生的墓,这之后,便依次是程家先祖的坟墓了。
众人在程梁墓前上了香、拜了三拜,便行离去。
柳先生还留在那里,他在程梁墓前、以酒沥地,又念了几句经文...
他每次来见先生,都是要这么做的,他轻声道:“先生,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的故事...”
——
当夜,明月当空,夜风清凉,孟秋就即跃上客栈的房顶,坐着吹风。
今儿她心情颇好,取出陶埙吹了一小段,悠悠扬扬,调子舒缓。
江飒见了,也跃上房顶,坐在她身边,边听曲儿边饮美酒。
他侧头看孟秋,夜风拂起孟秋的发,吹得金叶子扑朔扑朔的,她神情舒意,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一曲落,江飒起了个话头:“对了,一直没问过你,”
孟秋转过头来:“什么?”
江飒继续说道:“你在之前那地下的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孟秋神情微顿,随即把头扭了回去,不看也不答。
江飒心中“咦”了一声,本来只是随意找话罢了,但看她神情好像其中有什么玄机,他起了探究的意头,又道:“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孟秋沉默着继续看洛城的夜景,江飒瞅着她脸道:“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法宝,什么琉璃塔啊,吞天鼎啊,降天锤啊,...都是传说上古时期的神器...”
其实那些幻境也没什么意思,大多不过就是考验考验人性罢了,什么贪念、淫邪、疑忌、残暴等等...他不信她看不透...
但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江飒:“你说说嘛,我可都跟你分享了我的。”
孟秋瞥他几眼,淡淡道:“没什么,不过一些很平常的景象罢了。”
江飒:...她在掩饰什么?
里头究竟有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大大方方说给他听的?
江飒摸着下颌,寻思着,琢磨着,忽然调笑道:“不会是看到什么香艳的场景了吧?”
孟秋泠泠然睨着他:......
江飒收了笑:这个反应...不会给他说中了吧...呃,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就不问了。
两人一时无话,都沉默着,江飒默默喝酒。
过了一会儿,身侧没了动静,渐渐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孟秋转过头去看他,似乎是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他喝了些酒,脸上现出淡淡的红晕,有些微醺,他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在眼睑处投下一点影子。
他生得很美,是那种很浓烈的美,却又没有一丝女气,骨相深刻,有很明朗的男子气概。
她凝望着江飒的脸,想起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她初入幻境,便知那副石棺里考验的是□□。那些男人、美貌的男人,各种风格的,冷峻的、温润的、娇羞的、硬汉的...都摆在她面前,他们确实都很美,只是她一眼扫过去,无波无澜...
任他们如何献媚,脱得有多光,都无济于事,她一个弦响把他们都甩开了。
本以为考验就这样结束了,却不想,这幻境能体察进入者的心境...
然后,就看到了他。
穿得很少,跪在她脚边,两只眸子深深地望着她、大手从小腿一路抚上,勾人得很...
孟秋心神一凛,猛然停止了回想。
她望着江飒睡着的脸,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轻抚他眉眼,就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停顿了下,随即她收回了手。
蓦地,孟秋的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住了,她吓了一跳。
江飒已经睁眼,他弯了眉眼,握着孟秋的手把它贴到自己左脸颊上,凝目望着她、调笑道:“怎么不摸了?”
孟秋:“......你在装睡。”
江飒蹭了两下孟秋的手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不止可以摸,还可以亲...
不止可以亲,还可以...
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其让她看别的男人,还是让她只看得到自己才好...
孟秋:...这人是喝多了吗?
她耳朵微红,面上仍装镇定,瞥他一眼道:“...胡说八道什么。”随即抽回手,在他脸上狠狠用力捏了两下。
江飒“唉哟”地轻呼一声:“好痛!”他捧着自己脸颊,哀怨望着孟秋:“你轻点!别捏坏了,不然你亏大了。”
孟秋:“...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飒深眸望她,勾唇一笑:“你说呢?”
手也牵了,人也抱了,还亲过了(虽然是在梦里)。
这些都做过了,怎么,还不给名分吗?
这人...真的好像个狐狸精,孟秋默然不答,偏过了头不去理他。
——
清晨,正是阳光和煦,纪明歌收拾妥当后、从厨房提了食盒出了府,穿过几条街,就拐进了青石巷。
青石巷静谧,住的都是些普通小百姓。
纪明歌走进巷子深处,秦姨住在那里。
“纪姑娘,又来看秦婶呐!”隔壁邻居娘子在院子里晾衣服,见纪明歌走过,热情打了个招呼。
“哎!好久没来了,来看看伯母。”纪明歌回头含笑应了一声,就进了隔壁小院。
院子不大,只几方大小;院墙是由青砖砌成的,年岁有些久了,墙根处已积了厚厚的青苔。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面刷洗得亮锃锃的。正屋是两间低矮的平房。
屋里的人自然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是明歌吧,快进来!”
纪明歌推门而入,只见秦姨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捏着一件刚裁好的红布小肚兜。这是巷口王家刚添了孙子,请她给娃娃缝制一件肚兜。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细密的针脚在肚兜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巧的平安云纹。
她穿着一件靛蓝的粗布短襦,已洗得微微泛白,下身是同色的长裙。为了干活方便,裙摆被利落地掖在腰间,外面还系着一条干净的灰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别着。
是很朴素的穿着,但秦家本也是大户人家,从前就住在纪家隔壁,纪明歌和秦家的儿子也算是青梅竹马。
可后来,秦将军死在战场后,秦家也就此衰落,伯母和秦禹也就搬到了青石巷居住。
自从五年前秦禹离家从军之后,秦姨便一个人住在这里,每日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倒也能勉强维持。
毕竟还有以前的情分在,纪明歌时不时地会过来看看秦姨,照看一二。
纪明歌把食盒放在木桌上,揭开盖子,取出青花小碗来,里面盛着微黄浓稠的米汤,上面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纪明歌将汤碗捧至秦姨面前:“伯母,这是之前府里办席、剩下的一点碎银耳,我瞧着扔了可惜,熬成莲子羹,您尝尝。”
“我一路提着过来,现在正温热呢。”
秦姨瞧了一眼莲子羹,只见银耳已经完全出胶,糖汁浓稠得像琥珀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清甜香气。秦家虽然没落,但秦姨还是一眼就瞧出这是上好的银耳和莲子,这丫头担心她推拒,才用了这个借口。她知明歌怜惜,心头一热,也就不再推拒,放下手里的活计,含笑接过:“劳你费心了。”
秦姨接过汤碗时,纪明歌触到她手上的老茧,心中不免一叹。秦姨常年做活,本来的纤纤玉指也被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秦姨正慢条斯理地将汤羹一勺一勺舀到口里,她本也是大家闺秀,虽有岁月侵蚀、生活艰苦,言行举止间却还是有一股温柔斯文。
秦姨正吃着莲子羹,纪明歌在桌上拿过针线和肚兜,挨在秦姨边上坐了,接着方才的针脚绣那朵云纹。
秦姨见状,心里熨帖得很,也不劝她了。明歌经常过来看她,每次都抢着帮她干活,她一开始总是要劝的、不忍她一个大小姐为她伤了手,可明歌看着温柔,性子却倔得很,劝不过她也就随她而去了。
只是忍不住喟叹,这般好的姑娘,若能做她的儿媳,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个孩子彼此间也有心意,要是老爷还在,她怎么着也要把明歌讨过来。
可惜啊。
秦姨忽然想起什么,温声问道:“听说你定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明歌抬头道:“是金柳街的程家。”
“啊,那可是顶好的人家。”
程家是洛城第一世家,程公子也是文雅端方,想来明歌嫁过去不会吃亏的。秦姨柔和地望着她:“只要你嫁得好、过得好,伯母也知足了。”
纪明歌伸手握住秦姨的手,眼中温热。
忽然,一声嘶鸣划破室内的静谧。院外骚动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巷两侧纷纷探出人头,都在交头接耳,好奇的、八卦的目光都注视着、踏入巷中的这支军队。
纪明歌和秦姨立马出来察看,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停在了秦家小院前。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脸庞冷峻。他一双黑眸望见了院中的两人,霎那间就柔和下来。
他翻身下马,跪在院门前,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微微颤抖和哽咽:“儿子不孝,今日才回归家门,还望母亲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