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流连梦（十）离府 有人皎若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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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孟秋与苏若若准备好，便一起去见苏老爷了。
厅堂内，苏老爷和莫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苏若若施施然进来向他们福身一礼。
见孟秋江飒也跟在苏若若身后缓缓步入堂上，夫妻俩起身揖礼。
孟秋点点头，他俩在右侧上首坐了下来。
苏老爷问道：“仙长这是？”
孟秋道：“我无事，是苏若若有事要与你们聊一聊。”
江飒笑着补充道：“苏老爷不必顾及我们，我们俩就是来瞧热闹的。”
说着在案几上一挥手，便摆出了几个小碟子，盛着软糕香果。江飒对孟秋道：“我昨儿在城里逛了逛，寻了几样有名的点心，你尝尝？”
孟秋拾起一块雪白的软糕，入口酥脆。
江飒自己则抓了一小撮香瓜子，开始津津有味地嗑起来。
倒真像是来瞧热闹的。
苏老爷笑了笑，转而面向苏若若，过了这么些日子，瞧她身体大有好转，面色也红润多了。但他还是有些板着脸道：“你有什么事？”
苏若若道：“女儿这些日子想了许多，如今女儿声名受损，身子也还需再养一段时间，女儿想暂时搬出府，住到西郊的别苑去。”
那所别苑是她娘亲的嫁妆之一，那里风景宜人，离苏府也有些距离，最是适合养病散心。
莫夫人寻思，她搬出府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日后这苏府就是她母子俩的天下了。她在一旁劝道：“老爷，若若她经过此事，心中必定郁结，搬到别苑让她散散心也好。”
苏老爷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去那边静养一段时间，莫要再惹出事端来。”
苏若若抬眼深深望了苏老爷一眼，心中一叹，转而恢复平常，道：“多谢父亲应允。只是，女儿出府前，还想向父亲讨要一样东西。”
苏老爷皱眉道：“你一应用度皆是公中开支，你还想要什么？”
苏若若道：“还请父亲将娘亲的嫁妆交还女儿打理。”
此言一出，莫夫人眉头频跳，她待要出声阻止，苏若若接着道：“娘亲去世时，女儿年纪还小，父亲便将嫁妆交予了母亲打理。但过了这么多年，女儿及笄已久，而且这些嫁妆毕竟是娘亲留给女儿的东西，还请父亲应允。”
说罢郑重作了一揖。
莫夫人面色不虞，抢上前道：“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哪有力气打理这些产业？还是由我打理得好。”
苏若若道：“母亲操持偌大的苏家，已是十分劳累，怎能再麻烦您呢？况且茜茜的婚事已定，想来母亲定是脱不开身的。”
莫夫人往苏老爷面上一瞧，见他似是在沉吟考虑，心下着急，只怕他顾念旧情，立即道：“若若啊，并非我不愿交还与你，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未出阁的女儿家，本就不该插手银钱俗物，更何况...”她顿了顿，似是有些尴尬，低声道：“更何况你出了那样的事，若手头有了这些钱，岂不是更容易招惹是非，这些产业还是我替你保管才妥当些。等你哪日出阁了，我定然交还与你。”
经她一提，苏老爷当即又沉了脸，愠道：“你出了那样的事，丢尽了我苏家的脸面，我还收留着你已是万分留情了，你竟还想要回嫁妆？”
苏若若心中一痛，黯然地望着苏老爷，她不禁冲口而出：“爹，寿宴那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明明知道是她们母子俩害我至此，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眼角不禁泛泪：“这么多年，我在府里究竟过得怎么样，你真的关心过吗？我们明明就在同个屋檐下，你明明是我的亲爹，为什么，却对我不管不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睁睁看着她们如此欺辱我？！”
苏若若的话一声一声地落在苏老爷心上，声声刺耳，尽是在斥责他这个父亲做得不称职。他胀红了脸，指着苏若若骂道：“你个逆女！”苏老爷一时气往上冲，一巴掌就打在了苏若若脸颊上。
莫夫人在旁扶着苏老爷，急道：“若若，你怎能对你父亲这样讲话！快与你爹道歉。”实则暗暗嘴角微勾，颇为得意。
红槿一直立在外侧，见状赶忙护过来察看。她关心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苏若若脸颊发烫，有些怔然，隔了一会儿后、方安抚红槿，摇头道：“我没事。”
苏老爷瞅着苏若若发红的脸颊，眸中神色复杂。
她长得太像她娘了，不仅长得像，气质也像。一见到她，他就会想起琬娘。
一想到琬娘，他就莫名感到愧疚。越是愧疚，就越不想见到她。
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好像，他们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苏若若手中紧紧攥着帕子，心中怅然，本来是想好好劝导父亲的，但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如今与父亲闹成这样又要如何要回嫁妆？她一时无措，不禁望向孟秋，只见孟秋神色淡然，依旧气定神闲，察知她的目光，孟秋向她投去一个安定的眼神。
苏若若蓦地就安定了几分。当下长长吸入一口气，凝了凝神，心中暗道，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只好拿出硬证据了。苏若若唤道：“红槿，带他们进来吧。”
莫夫人闻言一顿，心道，难道她还有什么后手？
只见红槿走出堂外，带了几个人进来。是两个中年妇女，穿着窄袖短衣，衣着较为素雅，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围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并不起眼却针脚细密的兰花，看着像是绣娘打扮。还有一位男子，着深青色细棉布长衫，外罩一件黑缎子马褂，透着些精明干练的气质，是苏府的外院管事。
少舒澄川随在他们之后进来。
原来这几日他们是去暗中调查了。
莫夫人一见到两个绣娘，特别是张管事的时候，脸色一白，隐隐有些慌了。
苏若若正色道：“莫夫人打理我娘嫁妆的这些年里，一直经营不善、侵吞利润。仅以其中最大的一处绣坊‘锦绣坊’为例，她安插了她的娘家侄女做管事，在绣坊里偷工减料、苛待工人，以致绣品粗制滥造，盈利一年不如一年。”她指着两位绣娘对苏老爷道：“这是锦绣坊的两位老绣娘，从娘亲还在时就已在锦绣坊做事，她们可作证。”
莫夫人抢道：“老爷，可不能信他们啊。我这么多年打理着那些产业，一直兢兢业业，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两个绣娘登时怒了，其中一个高声叫道：“夫人那娘家侄女林娘子，隔三差五就在账上支银子，采购绣线也只管以次充好，还年年克扣工钱，这样怎能做出好的绣品！”
另一个也叹道：“是啊，这些年，咱们绣坊的名声是一年不如一年，有些老顾客都不愿光顾我们绣坊了。”
她又对着苏老爷福身道：“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可不能让绣坊再这么烂下去了！”
莫夫人眉毛一竖，怒道：“你们两个定是跟大姑娘合起伙儿来的。不知她可给了你们多少银钱？”
少舒走上前来，随手一挥，地面上便现出了一摞账册，她对莫夫人横眉道：“她们的话或可作假，但这一摞的账册，还能作假吗？”
苏若若道：“若父亲不信，自可查看绣坊这十年来的账册。便知我是否有虚言。”
自红槿带了人进堂内，苏老爷就一直皱着眉头。他瞥了眼莫夫人，暗道这都被人抓到把柄送到他眼前了，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掌的家？
莫夫人仍在挣扎：“老爷，这，这说不定，也是他们编造的。”说着指着少舒澄川道：“是他们，一定是他们用的仙法编造了这些账册！”
苏老爷在账册上翻了翻，不多时，就不再看了。
苏老爷看向那位外院管事，道：“张管事，你为何在这里？”
张管事立即跪下，垂首道：“老爷，小的，小的受夫人所托，拿了契书去官府打听，问更改契书产权的办法。”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
莫夫人当即急了，拉着苏老爷袖子着急解释道：“老爷，我不是故意的。家里大事小事都要开支，我，我也是没办法...”
以宁国律法，侵吞他人嫁妆，属违法行为。若情节严重，可处以杖刑。
苏若若打量着苏老爷神色，道：“父亲，若此事传出去，只怕有违父亲官声啊。”
闻言，苏老爷神色一凛。他凌厉的目光朝苏若若射来，顿时摆出官威来：“你威胁我？”
苏若若垂首道：“女儿不敢。这么多年来，苏茜茜想要的东西，我从来没与她争过。就是这次她设计陷害了我，抢走了这桩婚事，我也不想再纠缠下去。”顿了顿，苏若若抬头与苏老爷对视，凛然道：“我只想要回娘亲留给我的嫁妆。”
她已是做了极大的让步了。
莫夫人在旁侧目睨着苏若若，从没想过她竟会当堂与老爷叫板，这以后可不好拿捏她了，她立即劝道：“老爷，不可啊。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了这丫头。”
苏老爷踱着步子沉吟着，还未作出决定。
“啧，我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少舒在旁听着，终于忍不住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侵吞了别人的嫁妆，还把人害到这种地步，她哪里还有脸站在这里，我真是想不通。”
“既是恶人，那恶人的想法，我们如何能得知。”澄川凉凉道。
江飒在旁一边听他们一边吵着、一边津津有味磕着瓜子，此时他手指一动，一本账册便飞到了他手里，他略略翻了翻，道：“噢，这侵吞得还不少嘛。”
苏老爷朝他们望来，虽然他们说是来看热闹，但他们在此旁观的意图、不可不让人顾忌...
孟秋手捧茶盏，轻啜了一口，道：“苏老爷，你作为沅城的父母官，若是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楚，又如何能管好一城的大小事务？”
孟秋说得平静，但落在苏老爷心头却是重重的一击。
这几位仙人在沅城逗留了这些时日，宁都里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据说就是这几人破了凌云笔一案，连皇帝陛下都对他们颇为忌惮。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又岂敢跟他们抗衡？
他不由得背上冷汗直冒，躬身垂首道：“是，仙长说的是。”他对苏若若道：“你想要回你娘的嫁妆，此事我允了。”
苏若若躬身一拜：“多谢父亲成全。”
不想局势陡变，这么多年握在手里的财产就这样弄丢了。一想到那些银两，莫夫人是痛心疾首。她攀着苏老爷、紧紧扯他衣袖，声泪俱下道：“老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照顾苏家这么多年，你，你当真不为我想想吗？”
此时此刻，苏老爷也顾不得她，从她手里扯出衣袖，冷道：“此事已定，你速速办理交接事宜。”
她瞧着苏老爷神色，知是动摇不了他了。悲愤交加之际，一股气涌上心头，她不禁怒瞪江飒孟秋，指着他们恨声道：“你们，亏你们是仙人，竟如此仗势欺人！”
此言一出，苏老爷便是一惊，眉头跳了跳，赶紧把她拉扯过来，连忙带着莫夫人跪地给江飒孟秋几人道不是。
孟秋一个眼光也不曾给莫夫人，江飒却是笑了，他起身绕过苏老爷迈步到莫夫人面前，苏老爷跪在地上也不敢轻举妄动。江飒的身影笼罩在莫夫人头顶，莫夫人似是才想起他们是仙人，不禁缩了缩身子，微微颤抖着。
江飒弯了弯眉眼，从那张好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愠怒，说出的话却是：“便是仗势欺人又如何？对像夫人这样的人，又何须讲礼。”说着手掌微动，那手也没碰到莫夫人，却听见啪啪啪好几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莫夫人脸上。
莫夫人两侧的脸颊登时肿胀了起来。她捂着脸，滋滋生疼，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少舒在旁看得爽了，一副也想凑上去打几个巴掌的样子。澄川望着她只宠溺微笑。
此事过后，苏若若便在苏家管事的陪同下，带着契书、苏老爷的手书，到州府户曹司补录备案。如此一来，苏若若便成为这批嫁妆的唯一合法所有者。
——
此间事了，孟秋他们也要离开了。
临行前，在苏府大门外，苏若若对孟秋他们深深一拜：“若若多谢仙长，如今我能醒来、能离开苏家，都是多亏了仙长们。”她眼角不禁泛泪：“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你们。”
孟秋将她扶起：“我们已经得到应有的报酬了，你并不欠我的。”
苏若若道：“可是，只是这些银两，怎么能够...”
孟秋道：“你能够醒来，是靠你自己的意志；
你能够夺回嫁妆，也是靠你自己据理力争。
我，并没有做甚么。”
少舒朗声道：“对啊，你不用谢我们，要谢就谢你自己。这都是靠你自己争取过来的。我们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苏若若深深望着他们，眸中感激不已。
其实按理来说，孟秋接的是苏老爷的委托，只需把人唤醒便已尽到应有的职责了。
但，既然知道了苏若若的处境，既然都来帮她了，那就帮人帮到底了。索性一块帮她脱离苏家，离开那块是非之地。
只是，她若要真正在离开苏府后独立生活，就必须有产业傍身，就须得夺回嫁妆。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但是，在这凡间，他们也只能帮她到这了。
孟秋手中显出一块白玉玉牌，上刻有一条蓝色大鱼纹样，并有三个小篆的字体“解悬司”。
她将玉牌递给苏若若道：“若在凡间，以后你的婚事，只怕还要受你父亲和苏家的桎梏。若你不想在凡间生活了，你可以拿着这块玉牌，到任一家解悬司的门店，自会有人会带你来我的地盘，到时，你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
苏若若心中感动不已，紧紧攥着玉牌，喉头已有些哽咽，可却没有更好的话去感谢她。
她们明明只是刚认识不久的人，只是因为父亲的委托才来救她。
却不仅将她唤醒，为她祛除心障，帮她夺回嫁妆，离开苏府。
甚至，还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像这样的时刻，再多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苏若若只能深深一拜，才能略表一点她的感激之情。
江飒在侧凝望着孟秋，这一趟下来，他对孟秋又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觉有人皎若明月，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他只怕，是彻底放不下了。
既然控制不住心动，那便不控制了。
月亮这样皎洁，他怎能忍住不去触碰？
这次，他就赌一把。
——
一个月后，苏若若已经从苏府搬了出来，并将西郊别苑收拾妥当，又请了几个嬷嬷护院，这就算安定下来了。
在前往别苑的路上以正式入住之前，她恰好经过了那座石桥。
她下了马车，到那石桥上走了走。
杨柳枝青葱翠绿，轻拂着水面。桥上的人来来往往，一派生机盎然。
想起来，以前也曾在这里凝望过谁。
她望向桥下的清澈水面，那里映照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月白的交领襦裙，脸上浮现着浅淡的笑意。
已没有那怪物了。
苏若若轻轻笑了笑，那都已经过去了。
正准备离开时，桥下迎面驶来一只小舟，沈渊立在船头，打眼望见了苏若若，当即展唇，对她作了一揖。
苏若若也稍稍福身，与他还了一礼。
二人皆是微微一笑。
春风不语，唯送相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流连梦（十）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