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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飘雨之处3 「结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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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珠,你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白耶?」
早晨在电车上被亚沙子这么说,我努力挤出笑容说:「有吗?」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吃早餐?是不是变瘦了?」
「亚沙子像妈妈一样温柔呢。」
「我在认真问你啦!」
「有吃有吃。」
虽然说亚沙子「像妈妈一样」,但我真正的妈妈并不会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当我把饭剩下来,妈妈会叹口气问:「你在外面吃过东西了?不合你胃口?」然后不等我回答便收走盘子,将食物全部倒掉。偶尔爸爸在家看到了,会委婉地说「这样不是很浪费吗」,但妈妈并不会停手,只会说「反正都是剩饭了」。
妈妈不会严厉斥责我,也不会罚我下一餐不准吃饭。
我想,有些小孩应该也觉得无所谓吧,「反正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有什么办法」。但我不想惹妈妈不高兴,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像拉下一层灰色滤镜一样唰地失去颜色,所以即使没有食欲,我仍然机械性地动着手和嘴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一条软管,只是一条把食物送进胃里的管子,一口接一口把饭吞下去。如果亚沙子觉得我变瘦了,或许是因为我只是「咀嚼和吞咽」了食物,没有吸收它们的营养。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那不就是究极的减肥法了?——如果我能这样半开着玩笑向亚沙子坦白该有多好。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把「妈妈对我有点冷淡」这点程度的小事故作严肃地说出口会有什么用。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有多怯懦,也不希望大家觉得我是复杂家庭的小孩。我们闲聊着高中部的老师和新的科目,用这些话题填满通勤时间,抵达了教室。
在预备铃即将响起之前,果远走进教室。几句「早安」此起彼落地响起,她向四面八方所有同学回了一声「早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装出专心聊天,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等到开始上课之后,我越过其他女生的肩膀和头顶,目不转睛地看着果远时隐时现的背影。幸好果远姓「校仓」(azekura),她的座号是一号,所以坐在最前排。
从开学典礼之后过了一周,我仍然没跟果远说上半句话。我不会主动找她攀谈,果远也没有靠近我。在走廊上、教室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双方也都保持沉默。我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这真的是八年前跟我一起玩耍的校仓果远吗?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果远的面孔,只是当初我们年纪还小,而且注意力被她蓬乱的头发和奇特的服装吸引,没有意识到果远长得多漂亮而已。光是外表打理一下就美得判若两人,简直像灰姑娘一样——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是果远妈妈和有钱的男人再婚,所以她的生活环境也在一夕之间改变了吗?若不是这样,住在老旧公寓、连时钟也看不懂的果远不可能进得了我们学校。
假如是这样,那么她跟我重逢只是偶然,之所以没有主动接触,是因为不希望我提起旧事?
如果是这么回事就太好了。定期造访公寓社区的那段日子,是我深锁在记忆深处、理应不再想起的过去。要是年纪再小一点说不定还能彻底忘记,我却无法抛下它,只能将那段回忆冷冻在原处。事到如今即使将它取出解冻,我也已经不再是二年级的小女孩了。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现在过着什么生活,最重要的是妈妈究竟跑到那座公寓社区做什么,光想像就令我害怕。我提心吊胆地想着万一果远主动提起往事该怎么办,甚至担心到吃不下饭。自从那天在礼堂,果远那双闪亮到令人恐惧的眼睛捕捉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畏惧着她。不同于八年前第一次在公寓社区见到她的时候,这一次我明明没有朝她伸出双手。
我只分出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抄黑板、注意被老师点到的时机,烦闷地东想西想,上午的课堂就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同时,我们这群只有直升生的「一起吃午餐小组」成员聚在一起,打开便当盒。
「校仓同学午休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耶。」
其中一人提起了我私底下也有点在意的事,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跑到其他地方一个人吃午餐吗?」
「咦,可是我看她两手空空就直接走出教室了,一直到预备铃响都不会回来。」
我们学校没有餐厅也没有福利社,只在体育馆和校舍之间的通道设有一台卖铝箔包果汁的自动贩卖机。午休时间禁止出校,假如她想外出应该会被警卫发现才对。
「你居然看得这么仔细?其实是跟踪狂吧。」
「才不是。」被亚沙子揶揄的那个朋友气鼓鼓地否认。
「我们座位离得那么近,无意间就……而且她长得那么可爱,眼睛忍不住瞟过去也是很正常的好吗!」
确实没错,所有人一致同意。我假装忙着取下小番茄的蒂头。
「我要是哪里的有力人士,一定会推荐她去拍宝矿力水得的广告。」
「咦,那我要推荐哈根达斯。」
「拍化妆品广告肯定也很适合,她代言的彩妆品我一定会不小心买下去。话说有力人士指的是?」
「我也不知道唉,就业界大老板吧。」
「倒不如说,就算她已经在做这类工作我也不觉得惊讶。她放学之后好像也没去参观社团,马上就回家了。」
「啊——是为了控制体重,所以不吃午餐吗?」
「我到第三节课肚子就开始狂叫了,幸好我不是艺人。」
「啊,你们看那边。」
亚沙子压低声音,用眼神往教室前方的门口示意。一群不晓得高二还是高三的学姊正探头往我们教室里看,她们向我们班的人打听了些什么,然后便失望地偏了偏头离开了。
「她们是来看校仓同学的。」
「毕竟外部生刚进来就很引人注目了。」
「而且她好像还是领奖学金入学的奖助生哦,我在教师办公室听到她和老师谈到奖学金的转帐户头怎样怎样。」
「有人窃听唉好可怕。」
「我只是碰巧听到好吗!」
「咦——那不就表示她头脑很聪明吗?」
「体育课她不是也跑得很快吗?感觉运动神经很好。」
「也太没有弱点了。」
外部生当中,每年都有一两位奖助生的名额。注册费和学杂费全额减免,还能领取无需偿还的奖学金,但只有成绩相当优秀的学生才可能录取。这表示果远不仅从录取率本来就偏低的外部生考试中脱颖而出,还挤进了更严苛的窄门,从她当年的情况实在难以想像。不过,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家境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其实我不需要这样揣测,直接去问她本人一定能立刻得到答案,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默默吃着索然无味的便当。
校仓果远,在这狭小的世界里是能够刺激女孩们好奇心的存在。她不会积极与人来往,因此大家也有些畏缩,不太敢跟她攀谈,就像远远观察着一只美丽的野猫,担心毫无顾虑地靠近会被它逃跑或抓伤。
「咦——她根本就是十项全能嘛。」
「得天独厚的人生,感觉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到手。」
没那种事——我差点这么反驳,赶紧把一块煎蛋卷塞进自己嘴里。
大家对她一无所知,才能说得这么口无遮拦。果远的生活才不「轻松」,那些我们理所当然地拥有、深信不疑的东西,都是她所没有的。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觉得当年的果远可怜又惹人同情。要是能回到过去,我就能再对她好一点了。
我吃完便当,把空便当盒按照原样用手帕包好,站起身来。
「我去刷牙。」
「好喔——」
必须说明自己的每一次行动,这点无论在家里或学校都一样,不过在这里感觉不像家里那么拘束。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绷得死紧的丝线,更像松散下垂的绳索。注意不垂落地面,但也不拉扯得太紧,我们在无言中配合着彼此的呼吸,像鱼群那样保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同时维持固定的阵形。
我拿着装有刷牙用具的小收纳包,走向位于四楼角落图书室前面的洗手间。虽然距离二楼的教室比较远,但这一星期到处探索过不同的洗手间之后,我发现这一间人最少,最不需要顾虑旁人。毕竟下午快开始上课的时候,大家总是抢着用洗手台(应该说是镜子)。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从收纳包里拿出牙刷,才刚开始刷牙,门就被打开了。啊,已经有人来了,今天运气真差。我瞥向门口确认了一下,看见果远呆站在那里。
果远睁大眼睛,脸上彷佛写着「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重新转向镜子,佯装无事地继续刷牙。在这时候走出洗手间太露骨了,我希望她知道我只是不主动接近她,并没有躲避她的意思。尽管她的存在不断扰乱我的心思、教我坐立难安,但我还是不希望伤害到她。果远犹豫地往前迈步,走进了隔间。听着背后人工的流水声,我刷着牙,心里冒出「原来美少女也会上厕所」这种愚蠢的想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还流了鼻血。果远随手抹开鼻血、沾上血污的脸清晰浮现在我脑海。
我将满嘴的牙膏泡沫轻轻吐掉,看见镜中的自己微微带笑。在我用廉价塑胶杯漱口的时候,果远走了出来,在与我间隔一个空位的洗手台前洗了手。然后她濡湿的指尖探了探裙子口袋,但似乎找不到手帕,开始乱了阵脚。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接着将常备在收纳包里的备用手帕递给果远。
「你需要吗?」
不知为何,果远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是的……」
「咦?该不会是需要卫生棉?我也有哦。」
「不是。」
她使劲摇着头,后脑勺没有长头发也没有三股辫随之晃动,我感到有些落寞。
「我平常都有带手帕,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记了,所以……」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察觉她想强调的是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粗野,不会再用手抹掉鼻血了。她不必那么慌张的,我又放松脸颊笑了开来,听见果远倒抽了一口气。
「拿去用吧。虽然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水也差不多自然干掉了。」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把手帕又往前递了五公分。果远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摊开那块叠好的手帕,把它夹在指缝间小心翼翼地吸走水分。
「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没关系,不用介意。」
我这么说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但果远这一次也坚持说她家里有洗衣精。
「我会用正常的洗衣精把它洗干净的,真的,我现在很正常了。」
或许我还是该赶紧走出洗手间才对,果远拼命澄清的模样教我于心不忍。果远也和我一样长大了一些,清楚理解到自己的家庭并不「正常」。她不可能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凡事满不在乎的果远。
「我不会在意那种小事啦。」
我撒了谎。原本还忐忑不安地担心万一果远在所有人面前跑来跟我说「好久不见」该怎么办,我却因为果远懂得「谨守分寸」而松了一口气,马上装出一副好人样。同一时间,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也为果远的成长感到惋惜。对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有时会迫使我直视自己的狡猾和矛盾,像是脱口说出「我和果远不一样」的时候,还有约好要弹钢琴给她听的时候。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只有和果远待在一起时会这样。
我伸出手,果远怯生生地正要将手帕还给我,她的手却忽然定住了。
「怎么了吗?」
「这个……」她说着,指尖抚过绣在手帕一角的小小白花三叶草。白色的绣线绣在白色手帕上,这点低调的小巧思我很喜欢。
「啊,你注意到了?不太起眼,但很可爱吧?」
我这么说完,想起曾经为果远摘过一束白花三叶草的事。对了,有一次果远不知为何没有现身,我把那束白花三叶草留在公园,充作留给她的信。
「以前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留了一束白花三叶草给你,你有看见吗?」
果远露出比刚才更想哭的神情,点了好几次头。她紧紧抿着嘴唇的表情,和最后见面那一天的小女孩重叠,当时隔壁家她心爱的鹦鹉死掉了,让她大受打击——那只鹦鹉叫什么名字?如今的我早已忘记了花冠的编法,也不会再多看路边的杂草一眼。
果远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条手帕,说了句「对不起」。
「那时候我发烧了,没办法出去。」
「原来是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谢谢你的白花三叶草,我一直很想跟你说我收到了。」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而且只是一束野草,她却认真向我道谢,这份热情使我有些退缩。从前的我能够坦然为此开心,现在却觉得她的感谢过于沉重。请不要用那种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眼神看我。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才特地跑到这所学校来吧?」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果远答道:「但不只是这样——该说是目的吗?总括来说,嗯,是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唯一的线索只有结珠你当年穿的制服,原本也不晓得能不能见到你,但真的太好了。」
预备铃声响起,和果远的说话声重叠。用那种理由决定念哪所高中的人哪里「正常」了,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