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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飘雨之处2 我在被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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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被窝中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上楼,然后是隔壁家门打开的声音 。我悄悄爬到榻榻米上,先静观其变了一会儿,然后在单薄的墙壁上敲了两下。回敲一下的声音立刻从另一侧传来,是OK的信号。我在睡衣外面披上针织外套,光着脚走出阳台,无论以前或现在,沿着栏杆爬到隔壁阳台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好怕。
我稍微拍拍脚底,毫不犹豫地打开那扇从不上锁的纱窗。
「千纱姊,你回来啦。」
「嗯。」
千纱姊正从便利商店塑胶袋里拿出啤酒。
「你要喝吗?」
「不喝。」
「无趣的女人。」
一如往常的对话之后,我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千纱姊的下酒菜通常是干香肠,她说这样正好能一口气摄取到肉和盐分。除此之外,她会拿着小黄瓜边啃边喝,还会把很多的保健食品,以及装在医院袋子里的药窸窸窣窣倒在手掌上吞下。我虽然觉得药物配酒不太好,但这种事千纱姊肯定也知道,倒不如说她是刻意为之吧。
「开学典礼怎么样?」
千纱姊一手拿着啤酒,用卸妆棉擦着脸问我。
「我见到她了!在一进礼堂的瞬间!而且我们还分到同一班,很不得了吧?」
「她也认得你吗?那个什么珠,小猪?」
「是结珠!」
千纱姊明明记得却故意开玩笑,但这点小事可浇不熄我的兴奋。
「都过了八年耶,八年!那么长一段时间,但一看见她的脸,我就什么也不在意了。」
「啊,糟糕,忘了卸假睫毛……她有注意到你吗?」
千纱姊把浓密的假睫毛连着那块染着红色、米色、黑色的卸妆棉一并捏扁,扔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嗯,因为我被老师问到名字,在她面前回答了。」
「她高兴吗?」
「我想她应该……吓了一跳吧。」
「毕竟她只见过你还是个脏兮兮小鬼的样子嘛。」
「我有洗澡好吗?」
「有跟她说上话吗?」
「没有。」
「那不就没意义了嘛。」
「因为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同学们只在教室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就放学了……而且结珠身边总是有其他人,感觉我不太方便靠近。」
「那是当然的啊。」
千纱姊一口气喝干整罐啤酒,用手指把干香肠的透明包装纸揉成一团,说:
「像那种直升式的贵族女校,内部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圈子。所以除非她主动找你说话,否则你不要太黏人家啊。」
「……嗯,我知道。」
我低下头,一根干香肠被扔到我头上。
「给你肉吃,别难过啦。」
「我不需要。」
「别闹别扭啊。以后你们不是每天都见得到面吗?多得是接近她的机会。」
以后,我每天都见得到结珠。不再只有每周三短短的三十分钟,而是每天平日,从早上到放学,都能和结珠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千纱姊这番话,让我体认到像梦想一样无比向往的未来终于成为了现实,一阵战栗流窜全身。
「说得也是,我会加油的。而且现在的我也不会脏兮兮了。」
不像以前那样孩子气(这是当然的),也没有以前那么笨了,应该吧。
「你明天也要早起吧?快去睡觉。」
「嗯,千纱姊晚安。谢谢你。」
「我又没做什么。」千纱姊说着,像挥赶小狗那样摆了摆手。千纱姊背上刺着孔雀刺青,苍白细瘦的两只手臂内侧都是割腕疤痕,从手腕密密排列到手肘,像量尺上的刻度。她一喝酒,身上这些痕迹就像新伤一样隐隐发红。其实千纱姊酒量不好,我希望她不要喝太多,但就和吃药的事一样,我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给不了千纱姊能代替它们的东西。
我站起身,再次走出阳台。过了好几年,那座空荡荡的鸟笼仍然放在原位,它曾经是小绿的家。每一次看见那座锈迹斑斑、弃置多年的鸟笼,小绿「好想见你——」的叫声便从回忆中苏醒,刺痛我胸口。那时候在独自居住的屋里,千纱姊是想见谁才说出那句话的呢?反覆说了那么多次,连小绿都把这句话学了起来。即使问她,千纱姊肯定也不会回答我,只会笑着说「我忘记了」吧。
我悄悄回到家中,钻进被窝,被子还是暖的。隔着一扇拉门的隔壁房间静悄无声,妈妈不可能没察觉我的动静,不过她从来不曾因为我半夜跑到千纱姊家而骂我。
确认过闹钟设在四点半,我闭上眼睛。还有两个多小时。身体躺平之后,刚才炙热的情绪也像水洼一样浅薄平顺地铺开,我急速恢复冷静,同时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她今早的身影烙印在我的眼睑内侧。
下腭微微上抬,从侧脸延伸到脖颈的线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眼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射到她脸上,那道轮廓明亮得彷佛晕开在光里,我的心一秒跃过了八年间的空白。像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血液在血管中扑通扑通地涌流跃动,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血在此之前是不是一直停止了流动。
是结珠,突然见不到面的结珠就在眼前,明明在我们分别的这段期间,就算其中一方死掉了、去了更远的地方也不奇怪。此前的阻碍和未来的阻碍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白的年岁被喜悦改写。
然而下一个瞬间,我的意识转向结珠身旁的女生。她在替结珠别校徽,我领悟到这里已是与公寓社区那座公园截然不同的环境。这不是独属于我和结珠的秘密时间和空间,只是我闯入了结珠的世界而已。
结珠注意到我,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害那个女生手一抖,校徽的别针似乎刺到了结珠。「啊。」她小声轻呼,慌张地道歉。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彷佛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抓伤了我胸口,留下像千纱姊的割腕痕迹那样又浅又细的伤,分不清是痒还是疼。我多羡慕那个女生,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待在结珠身边,喊她的名字,把针尖刺上她的皮肤。从此以后,这种心情我还会尝到无数次,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变得像千纱姊的手臂那样伤痕密布。即使如此,我仍然来到了这里。因为我想再见结珠一面。
我因为在礼堂奔跑的关系被老师叫住,心不在焉地替自己找着借口。结珠愣怔地看着我,等到同学帮她别好校徽便立刻排进一班的队列当中,后来也没再找我说话。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头发。现在的我已经绑不了辫子了,但仍然牢记着结珠教我的绑法,记得时钟该怎么看,也记得最后,我要她「待在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