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心生嫌隙 厂 ...
-
厂里多年延续着固定的薪资制度,所有员工工资统一压十天发放,针对入职新人,更是明确规定,必须干满四十天实习期,才能拿到人生第一笔进厂工资。
这条规矩全厂皆知,无人例外,既是为了稳定厂区人员流动,也是为了筛选踏实肯干的工人,避免短工随意进出扰乱生产秩序。老员工早已习以为常,耐得住性子熬工期,唯独刚出老家、心性浮躁的李小明,完全受不了这份等待。
他当初孤身从老家奔赴温州,身上随身带的现金本就寥寥无几。在家乡散漫惯了的他,从来没有攒钱的习惯,花钱向来随心所欲、大手大脚,半点不懂精打细算、节俭度日。刚来温州那几天,新鲜感上头,买烟、买零食、跟刚认识的工友凑钱吃饭,短短二十多天,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就彻底花得干干净净。
此时距离四十天首次发薪的日子,还有足足半个多月。身处异乡,吃住花销样样都要花钱,兜里空空如也的李小明,彻底陷入了窘迫的境地。平日里想买包烟、渴了想买瓶水、偶尔想改善一顿伙食,全都拿不出一分钱。
日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拮据窘迫的生活,彻底磨没了他刚进厂时那一点安分耐心。原本就耐不住枯燥流水线的他,再加上没钱的焦虑压在心头,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干活更是越发提不起半点劲头,心里满是焦躁与烦躁。
正午午休,偌大车间暂时停下轰鸣,大部分工人纷纷回宿舍休息补觉,养足精神应付下午的劳作。空旷的厂区走廊安静了不少,李小明揣着一肚子烦闷,四处转悠,最后在僻静的楼梯转角找到了正在歇脚的李小军。
他刻意收敛了脸上的烦躁,堆起一副讨好温顺的神情,快步凑上前,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恳求。
“哥,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离发工资还有大半个月,实在熬不住了,你先借我点钱周转一下,撑到发薪我立马还你。”
面对弟弟的求助,李小军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为难,轻轻摇了摇头。
三兄妹自幼相依为命,从小只有母亲一人拉扯长大,无父可依,家里所有重担,这些年全都压在兄长李小军的身上。他早早懂事、扛起责任,进厂打工以来,向来生活极简、为人勤俭,从不乱花一分钱。
如今当了班组组长,薪资虽比普通一线工人稍高一些,但他向来不敢奢靡,每个月绝大部分收入,都会准时打回老家,补贴母亲的日常家用,贴补家里所有开支。自己留在手里的,仅仅只有维持一日三餐、最低限度生活的零碎零钱,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一顿加餐都极少舍得给自己添置,手里根本攒不下多余的钱。
“我真的拿不出多余的钱。”李小军语气无奈又真诚,“我每个月大部分钱都寄回老家给妈用了,自己留的就够日常吃饭开销,一丁点富余都没有,实在帮不了你。你再稍微省一省,熬几天就过去了。”
这番发自真心的难处,落在李小明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自私狭隘的他,从来不会换位思考,更不懂体谅兄长多年扛家的辛苦与不易。在他狭隘的认知里,哥哥如今当了组长,在厂里有地位、有体面,手里绝对藏着私房钱,根本不是没钱,只是故意找借口推脱,不愿帮自己、不愿接济自己。
一瞬间,不满与怨怼悄悄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悄悄埋下了隔阂的种子。
在哥哥这里碰壁之后,走投无路的李小明,立刻转头盯上了李小丫。
在他的主观臆想里,小妹李小丫跟着周慧兰身边生活,吃穿不愁、体面自在,不用干辛苦的流水线重活,不用风吹日晒,平日里出入体面,深得大老板器重疼爱,手里肯定不缺钱,随便拿出一点零钱,就能轻松帮自己渡过难关。
他完全不了解小丫的真实处境。
李小丫至今没有正式入职定岗,自然从未领过一分钱工资。她如今所有的衣食住行、日常开销,全部都是周慧兰一手包揽、悉心照料。周慧兰时常心疼她身世可怜、自幼吃苦,总会主动拿出零钱让她自己添置物件、买些零食,可小丫性子温顺懂事、懂得知足感恩,从来分文不收。
她深知干妈真心待自己,早已万分知足,从不奢求多余的东西,平日里无欲无求,身上自始至终,没有一分钱的积蓄,根本没有能力借钱帮人。
面对二哥窘迫的求助,小丫满心歉疚,只能诚恳如实解释:“二哥,对不起,我手里真的一点钱都没有。我还没有上班领薪,干妈给我的零钱我都没要,实在没办法帮你。”
温柔真诚的解释,依旧没能换来李小明的理解。
接连在哥哥、妹妹两处全都碰壁,一分钱都没能借到,积压多日的烦躁、窘迫、憋屈,彻底在他心底炸开。
他偏执地认定,如今大哥在厂里站稳脚跟、日子安稳,小妹跟着大老板享清福、衣食无忧,唯独自己孤身一人在流水线吃苦受累、受尽煎熬。兄妹二人明明有能力帮自己,却联手推脱、刻意冷漠、见死不救,摆明了就是看不起自己、排挤自己、故意冷落自己。
狭隘的怨气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彻底吞噬了他仅有的几分理智。
从这天开始,李小明彻底卸下了刚进厂时刻意伪装的安分乖巧,骨子里的懒散、懒惰、自私、浮躁,毫无保留地彻底暴露出来。
原本还会假装认真干活的他,开始明目张胆地敷衍工作。坐在流水线上,只要管理人员转身、巡查不到,他就立刻偷懒摸鱼,手脚停摆、消极怠工。迫不得已干活时,也是潦草应付、粗制滥造,只求快速糊弄完工,完全不顾产品的品质、合格率,频频做出残次品、瑕疵品。
他消极怠工、敷衍做工的状态,周围工友全都看在眼里。
朝夕相处之下,大家很快看清了李小明好吃懒做、怕苦怕累、心胸狭隘、怨气极重的本性。车间里的工友私下闲聊时,免不了纷纷议论,吐槽他仗着组长弟弟的身份偷懒耍滑、娇气矫情、心态极差、不堪大用。
一时间,车间里关于李小明的负面评价越来越多,流言蜚语四起,所有人都对他颇有微词。
这些闲话流言,很快传到了李小军耳朵里。
身为组长的李小军,既要维护班组秩序、保证生产效率,又碍于兄弟亲情,满心无奈、满心疲惫。他私下不止一次找李小明谈心劝说,耐心开导,劝他踏实做事、收敛心性、安分守己,好好把握住进厂的机会,不要肆意胡闹、荒废自己。
可此时满心怨气、满心偏执的李小明,早已听不进任何一句良言规劝。
他固执地认为全厂上下都针对他、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低他,哥哥的劝说在他眼里,变成了刻意说教、摆架子、打压自己;妹妹的无奈,也被他当成了冷漠疏离、趋炎附势。
心底对哥哥、对小丫的隔阂与怨恨,越来越深。
表面上,他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维持着正常出勤的样子,不违反硬性厂规,不给人直接抓把柄;暗地里,他彻底放弃了踏实过日子的念头,开始主动结交厂里一众同样心性浮躁、好吃懒做、不爱干活的闲散工友。
每天下班之后,别人要么回宿舍休息、要么洗漱休整,唯独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结伴外出游荡,泡台球室、逛录像厅,整日在外消磨光阴、虚度时日,用玩乐麻痹自己,刻意逃避枯燥辛苦的流水线劳作。
踏实立足、好好打拼的心思,彻底荡然无存。
就在厂区内部氛围越发紧张微妙、兄妹隔阂日渐加深的时刻,远在杭州的一位故人,即将到访温州。
当年曾经主动许诺资助李小丫读书求学、对小丫有过善意恩情的企业家,此番因公出差前来温州洽谈商业合作事务。奔波忙碌之余,他偶然想起那个身世坎坷、懂事坚韧的小姑娘李小丫,又留存着周慧兰当初留下的联系方式,便打定主意,忙完手头公务,顺路专程前来厨具厂探望小丫。
同为商界从业者,周慧兰深知这位企业家的身份与格局,格外重视这份情谊,决意尽好地主之谊,亲自设宴盛情款待远道贵客。
敲定高端酒席、安排好接待流程后,周慧兰只特意安排了李小军、李小丫两人随同赴宴陪同接待。
一是让李小丫亲自到场,当面致谢当年的帮扶恩情,不忘来路、不负善意;二是让稳重得体的李小军一同陪同,撑住场面、周全礼数,让接待仪式更加体面周全。
这场专属的体面宴请,消息很快在厂区内部悄悄传开,不出半日,便精准传到了李小明耳朵里。
当他得知哥哥和小妹都能跟随老板出席高端宴席、应酬贵客、露脸长见识,唯独自己被刻意排除在外、无人通知、无人过问的时候,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所有委屈、嫉妒、不甘、怨恨,瞬间彻底爆发。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三兄妹本是一脉相连、同根同源,如今有体面风光、沾光长脸的好事,哥哥小妹联手把自己彻底撇开,摆明了就是打心底轻视自己、嫌弃自己、刻意孤立冷落自己。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
凭什么哥哥可以当组长受人敬重?凭什么小妹可以被老板偏爱栽培、坐享安稳前程?凭什么唯独自己要困在流水线吃苦受累、受尽冷落、一无所有?
极度的失衡与嫉妒,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
自此之后,李小明彻底不愿伪装、不愿安分。
他心底积攒的矛盾彻底发酵,平日里频频暗中闹别扭、耍脾气、搞小动作,消极对抗工作、抵触管理,处处跟厂区规矩、跟哥哥的管教对着干。
看似平静安稳的厂区日常之下,汹涌的暗流早已彻底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冲破平静,掀起一场无法收场的巨大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