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54、小丫练车（四） 李

　　李小丫将自己大半个月在驾校里遭遇的所有不公待遇，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如实诉说给了周春兰。连日来日复一日的漫长排队、烈日之下苦苦的煎熬、女教练刘丹明目张胆的偏心偏袒，还有那些送礼学员独享优待、老实本分学员处处受冷落的巨大落差，所有积攒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此刻全都缓缓倾泻而出。
　　周春兰端坐在沙发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原本温和从容的眉眼，此刻渐渐缓缓凝起，周身悄然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历经商海沉浮多年的沉稳气场。
　　她半生白手起家，在商界摸爬滚打数十载，亲手打拼出如今庞大的家业，旗下产业遍布各地，什么样的人心叵测、行业暗规、利益算计，她早已看得通透明白。一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向来都是她掌控全局、料事在先，从来没有过这般处处失算、束手无策的时候。
　　当初她满心笃定，凭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情面，又特意托付驾校张校长私下多加关照，再加上所有学费、外场场地费用全都足额按时缴纳，本以为能够护得李小丫安稳学车、顺利备考，避开世间诸多纷扰。
　　她一生傲骨清高，向来最不屑市井之间那些请客送礼、巴结讨好的庸俗手段，更打心底里不愿意，心思单纯干净的小丫，小小年纪就过早见识这些阴暗晦涩的人情世故。她始终坚信，恪守本分、遵守规矩，就一定能够换来对等的尊重与公平的对待。
　　可千算万算，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底层行业根深蒂固的贪婪陋规。自己纵横商场一辈子从未栽过跟头，万万没料到，竟然会在这一方小小的驾校一亩三分地里失了分寸，让乖巧懂事、本本分分的李小丫，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难以言说的委屈。
　　一夜辗转无眠，周春兰心中已然做好了全盘打算。
　　次日天光大亮，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她便整理好得体端庄的职业装束，一身干练沉稳，带着李小丫径直走进了驾校的校长办公室。
　　张校长一见周春兰亲自登门，当即神色一紧，连忙快步起身满脸堆笑地上前迎接，伸手便要沏茶待客，却被周春兰抬手淡淡拦下。
　　她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的客套，语气平静淡然，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目光直视着张校长，字字铿锵有力：“张校长，我周春兰做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依规守信，凡事一是一、二是二，从不亏欠旁人半分。小丫入学的全额学费，后续额外的场地练习费用，我无一拖欠，全部按时缴清。当初我托付于你的情面，也诚心相待。”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同样都是交费入学的学员，别人每日可以反复上车练习，教练耐心细致讲解每一处点位；我的孩子，却整日耗在场地里排队苦等，一天到头摸方向盘的时间寥寥无几，刚找到一点手感便被匆匆赶下车。我倒想问问，是我缴纳的费用不够，还是我这点微薄情面，在你们驾校根本不值一提？”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压迫感扑面而来。张校长瞬间脸色煞白，额头之上当即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足无措连连拱手道歉，窘迫万分：“周总恕罪！实在是我管理失职，对手下的教练管束不严，才酿成这般局面。驾校学员众多，个别教练私心太重、私欲膨胀，这些行业顽疾日积月累，我纵然心知肚明，一时间也难以彻底根除，实在抱歉，让孩子受委屈了。”
　　周春兰冷眼旁观他这番推诿的说辞，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身为校长，并非不知乱象，只是早已对此默许纵容。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真正手握学员实权、肆意制造不公区别对待的，正是底下一线带教的教练。再多的校长关照，到了基层教练这里，也往往大打折扣。
　　她不愿过多为难张校长，只是淡淡开口：“我无意刻意为难于你。孩子学车是正经大事，万万不能这般日复一日耽误下去。后续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只恳请往后，能让我的孩子拥有一份最基本、最平等的练车权利。”
　　说完这番话，她便带着李小丫缓缓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练车场边缘，场内人声鼎沸、喧嚣不止，密密麻麻的学员顶着烈日排成长队，日复一日枯燥等候。不少憋了满肚子怨气的学员，趁着休息的间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肆意吐槽发泄心中不满。
　　“现在有些教练的心，比旧社会的刘文彩还要狠，比锅底的煤炭还要黑！”
　　“手里攥着一点小小的权力就目中无人、作威作福，眼里除了烟酒红包再无他物，半分师德良知都没有！”
　　“正经教学的本事没学到几分，搜刮学员油水、拿捏老实人的手段倒是一套接着一套，真是让人寒心！”
　　这些直白又刺耳的市井议论，一字不落尽数飘入周春兰与李小丫的耳中，也让她们越发看清这片场地早已根深蒂固的歪风陋习。
　　谁都不曾料到，这片本该教书育人的练车场，暗处还藏着更为龌龊不堪、令人不齿的腌臜丑事。
　　场地一处偏僻僻静的死角，平日里人迹罕至、少有学员经过，恰好成了品行卑劣之人肆意妄为的隐蔽角落。场内一名素来好色成性、品行败坏的男教练，平日里就作风不正，这天更是胆大妄为，借着单独专项教学的合理名义，故意找借口把车上其余学员全部支开，车厢之内，只单单留下一名年轻腼腆的女学员。
　　密闭狭小的车厢，偏僻无人的角落，成了他滋生邪念的温床。
　　起初，他只是借着指导方向盘点位、示范倒车轨迹的由头，有意无意地不断贴近女学员，手脚时不时借着动作掩护故意触碰对方肢体。见这名女学员性格内向腼腆，生性胆小怯懦，遭遇冒犯之后只会一味隐忍退让、不敢声张反抗，他心中的色胆便愈发壮大，开始步步得寸进尺。
　　他假意伸手帮忙调整座椅位置，猥琐的手掌肆无忌惮地肆意蹭过女生的大腿、胯边，举止轻浮下流，所作所为全无半分为人师表的底线与廉耻。
　　他笃定对方孤身一人、胆小怕事，必定只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任由自己随意拿捏，心中暗自盘算着步步试探、渐入佳境，愈发肆无忌惮。
　　可他终究低估了老实人的底线，忍让从来都不是纵容恶行的资本，积压到极点的屈辱，终有彻底爆发的一刻。
　　就在这名男教练色迷心窍，妄图做出更加过分的龌龊举动之时，一直默默隐忍的女学员终于忍无可忍，积攒已久的愤怒瞬间彻底爆发！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力道十足的耳光接连响起，狠狠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男教练的脸颊之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脸上佩戴的眼镜当场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碎裂开裂。
　　男教练被打得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灼痛，整个人当场愣在座位上，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女学员又羞又怒，满腔屈辱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当即一把推开车门大步下车，一边快步离开，一边高声怒斥怒骂，清亮的声音传遍整片练车场。
　　“你枉为教练、师德尽失！借着职务之便肆意骚扰女学员，品行龌龊、下流无耻！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必定向驾校高层实名举报，让你这种败类彻底丢掉饭碗、身败名裂！”
　　附近排队等候的学员听得清清楚楚，纷纷闻声围拢过来，看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全场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对着这名猥琐教练鄙夷唾弃、连声指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般丢人现眼的丑闻，短短一个下午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驾校的每一个角落。校长得知实情之后勃然大怒，深知若是此事外传，必定会彻底毁掉驾校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与名声。
　　为了平息众怒、整顿校风，驾校当天晚上便火速下达正式通知，将这名师德败坏、品行不端的男教练当场开除，永不录用。
　　做了亏心事的人自知理亏难安，早已颜面扫地、无地自容，第二天哪里还有半点脸面再来驾校露面，只能灰溜溜收拾行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从此再也不曾出现在这片练车场之中。
　　当日练车结束，暮色沉沉降临大地，李小丫随着一众学员一同乘车返程归家。晚饭过后，她回想起白天在练车场亲眼目睹的这场惊天风波，心中感慨万千，便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全都讲述给了周春兰听。
　　周春兰静静听完所有经过，沉默许久，不由得长长一声轻叹，眉宇之间满是深深的庆幸与感慨。
　　“人心难测，世道繁杂，真是防不胜防啊。还好当初我特意为你挑选了女教练随行带教，虽说平日里待人处事难免有些偏心冷漠，可最起码品行端正、心底坦荡，没有这些肮脏龌龊的歪心思。”
　　“若是一不小心遇上这般好色卑劣、底线全无的男教练，你一个孤身在外的小姑娘，日日独自练车，平日里不知要承受多少无端的惊扰与难言的委屈。相比之下，咱们如今不过是练车机会少上几分，已然是天大的万幸了。”
　　李小丫轻轻点头，心底也暗自心生庆幸。相比于那些无辜遭受骚扰、受尽屈辱的女学员，自己这点练车上的不公，早已不值一提。
　　亲眼亲身见证了驾校里层层叠叠的乱象丑态，看透了部分教练贪婪黑心、好色无德的真实面目，周春兰心中的想法也变得愈发清晰坚定。
　　她一生傲骨铮铮，从不轻易向世俗歪风低头妥协，可为了能让李小丫踏踏实实安心学车，远离这些是非纷扰与腌臜人事，她也不得不放下身段，顺应这市井之中暗藏的潜规则。
　　一场人情宴请，一份心意礼数，看似是无奈的退让，实则全都是为了替李小丫扫清学车路上的所有阻碍。
　　夜色渐深，月华铺满大地，练车场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但深埋在行业底层的种种陋规与私心，依旧在暗处悄然滋生。
　　而属于李小丫那段受尽冷落、委屈难熬的学车日子，也随着这场丑闻风波的落幕，即将彻底翻篇，迎来全新的人生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