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29、临行前夜 暮

　　暮春的晚风温柔和煦，褪去了春日初时的微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暖意，顺着病房半开的玻璃窗缓缓溜进屋内。淡淡的清风拂散了室内常年萦绕的消毒水味道，吹散了久病病房的沉闷压抑，为这间李小丫住了大半年的骨科病房，添上了一缕难得的家常烟火气。
　　头顶暖黄色的顶灯柔和铺洒下来，光影温柔静谧，将整个房间衬得安宁又温馨。陪护罗玉芬安静坐在角落的座椅上，专心致志整理着明日奔赴上海的全部行李。她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一件件叠好小丫的换洗衣物，仔细分类收纳长期服用的调理药品、护理耗材，细心捆扎好随身布包，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她全程默不作声，动作轻缓至极，刻意将安静的空间全然留给兄妹二人，让他们好好说说体己的贴心话。
　　经过大半年的专业治疗与日复一日的康复训练，李小丫的身体早已好转大半。此刻她稳稳倚靠在床头，脊背挺直，不再是初入院时孱弱无力的模样。曾经久病缠身的蜡黄面色彻底褪去，脸颊透出健康淡淡的血色，一双眼眸清亮灵动、盛满光彩，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明日即将远赴上海开启根治治疗，她的心底没有半分远行的惶恐与不安，唯有满心的期待与牵挂。在这临行前夜，她心里最惦念的，始终是老家的亲人与故土琐事，静静等着哥哥前来，聆听家里的近况，细数生活里的喜乐与烦忧。
　　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李小军迈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衣角、袖口还沾着未拍干净的工地尘土，鞋底边缘带着深浅不一的泥点，一眼便能看出是刚从建筑工地的忙碌现场匆匆赶来，片刻不曾停歇。
　　赶路的奔波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眉眼间带着连日务工的疲惫，可当目光落在床头妹妹的那一刻，所有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眼底瞬间盛满纯粹、温柔的兄长关切，暖意融融。
　　“哥，你来了。”小丫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清甜。历经岁月磨合与朝夕牵挂，年少时彼此间的生疏隔阂早已彻底消散，如今只剩下朝夕相伴积攒下来的深厚情谊，相处自然又亲昵。
　　李小军顺势拉过床边的矮木凳静静坐下，刻意放轻了说话的语气，温柔又踏实：“嗯，明天你就要动身去上海治病，是这辈子的大事，哥今晚过来陪陪你，跟你说说话，好好送送你。”
　　话音落下，他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内兜，掏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现金，指尖仔细抚平褶皱，轻轻放在小丫手边的床头柜上，眼神质朴真诚：“这是哥这段时间在工地攒的一点闲钱，数额不多，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在路上用，赶路辛苦，记得多买口热乎饭菜，想吃啥就买啥，缺啥用品就及时添置，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小丫没有刻意推辞推脱，她深知这份钱是□□晒雨淋、辛苦出力挣来的血汗钱，更是沉甸甸的手足心意。她小心收好钱款，将这份温暖与牵挂默默记在心底。兄妹二人之间无需客套寒暄，落座便拉起家常，寻常百姓的日子本就如此，有顺遂舒心的喜事，也有难以排解的糟心愁绪，喜忧交织，起落相伴，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稍作沉默，小丫心底的牵挂率先涌上心头，轻声开口问询：“哥，你最近回过老家吗？咱妈的身体还好不好？家里一切都顺利吧？”
　　提及家里的喜事，李小军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舒展，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明亮了许多：“你放心，咱妈身子硬朗得很，吃得香睡得稳，每日在家打理院子、喂养家禽，日子清闲安稳，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你在医院养病的这大半年，你的坚强事迹被省报社、省电视台多次报道，广受社会关注，当地政府也格外上心咱们家的难处，实实在在帮咱们解决了不少积压多年的生活难题。”
　　他细细细数着家里的变化，眼底满是欣慰与知足：“咱们家那栋老旧土坯房，年头久远，墙体开裂、屋顶漏雨，刮风晃悠、下雨渗水，常年住着提心吊胆。如今政府审批了危房改造政策，派人上门彻底翻修一新，墙体重新砌牢，屋顶全部换新瓦片，屋内敞亮干净、结实安稳，再也不用畏惧刮风下雨。村里还特意帮咱家搭建了简易猪圈，咱妈攒钱买了几头小猪崽，细心喂养数月，如今都长成了半大仔猪，膘肥体壮，再养小半年就能出栏，家里也能多一笔稳定收入。还有咱们老家的地界，已经规划打造地质公园，平整的毛坯公路直接修到村口，彻底告别了往日坑洼泥泞的土路，乡亲们都说，往后的日子，是真的有奔头了。”
　　小丫静静听着哥哥的讲述，心底暖意融融，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自己安心在医院治病的这段日子，老家、家庭都悄然迎来了崭新的变化，熬过多年的苦日子，终于迎来了起色与希望，这是她此刻最欣慰、最开心的事。
　　欣喜之余，她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哥哥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眉宇间很快笼罩上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她心里了然，能让忠厚踏实的哥哥烦心郁结的，唯有性情执拗、不服管教的二哥李小明。
　　小丫轻声试探着开口：“哥，你心里是不是藏着心事？是不是二哥又惹麻烦、让你糟心了？”
　　一语戳中心事，李小军轻轻长叹一声，眉头紧紧蹙起，满心无奈与烦闷尽数流露：“唉，说起你二哥，我这心里就堵得慌。当初我带着他一起外出务工，同在一个工地干活，本想着亲兄弟互帮互助、彼此照应，踏踏实实干活挣钱，一步步把家里的日子过安稳。可他天生脾气暴躁、争强好胜，性子浮躁沉不住气，在工地与人相处，稍有不顺心就红脸争执，一言不合就动手冲动闹事，这些年里外惹下不少麻烦。”
　　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上一次，他仅仅因为工友一句无心的闲话，就冲动与人大打出手，不仅赔付了大额医药费、误工费，还险些被工地直接开除丢了生计。我身为大哥，好心劝导几句，只想让他收敛脾气、踏实做人，别再肆意惹祸。可他非但不领情，反倒觉得我偏袒外人、当众落他面子，当场与我大吵大闹，彻底心生隔阂。没过几天，便悄悄收拾行李擅自离开工地，连一句道别、一句交代都没有。”
　　说起如今的境况，李小军的语气愈发沉重，满心忧心忡忡：“自从他不告而别离开工地，就彻底和家里断了所有联系，不打电话、不捎信、不回家探望母亲，全然不顾家里人的牵挂。我四处托同乡老乡打听消息，才零星得知一点近况。他在外依旧不知悔改、屡教不改，依旧脾气火爆、惹是生非，频繁与人打架斗殴，居无定所、漂泊无依，日子过得混乱狼狈、一地鸡毛。我这个当大哥的，实在左右为难，置之不顾，终究是一同长大的手足，母亲也日夜惦念；可费心管教劝说，他早已成年、油盐不进，半句良言也听不进去，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夜夜烦心难眠。”
　　小丫静静聆听着哥哥的满腹愁绪，心底也悄然泛起一阵酸涩难过。同为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孩子，性情却是天差地别。大哥李小军忠厚淳朴、吃苦耐劳、踏实顾家，事事以母亲、家庭为先，默默扛起所有重担；二哥李小明却心性浮躁、好勇斗狠、自私任性，好高骛远不肯踏实做事，只顾自己肆意快活，全然漠视家人的牵挂与担忧，亲手耗尽相处情分，也亲手打乱了安稳的生活。
　　“哥，你别过度忧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实在不值当。”小丫柔声细语温柔宽慰，“二哥已经是成年人，是非对错心里该有分寸。他如今在外屡屡碰壁、诸事不顺，早晚能醒悟过来，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明白家人的牵挂与不易。你只管安心照顾好咱妈，守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
　　“道理我都懂，可一同长大的情谊摆在眼前，终究做不到彻底不管不问。”李小军轻轻摇头，随即眼神变得坚定可靠，给足妹妹安心的底气，“不过你尽管放心，家里的一切有我，母亲我会好好照料，家里大小琐事我一力扛起，绝不让你分心。你只管安心奔赴上海，踏踏实实配合医生治疗，家里的喜事你只管安心欢喜，家里的糟心事有我顶着，你一概不用操心、不用惦记。”
　　静谧的病房里，兄妹二人促膝长谈，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唠着家常琐事。没有华丽动听的辞藻，句句都是寻常百姓最质朴、最真切的心里话。谈及生活向好的喜事，眉眼温柔、满心欢喜；谈及家人牵绊的愁事，轻声叹息、彼此宽慰，将生活的酸甜苦辣、喜乐百态，尽数融进了这临行前夜的温柔时光里，平淡又治愈。
　　夜色渐渐深沉，窗外晚风依旧温润轻柔，夜色静谧安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病房，一室安稳、一室温情。
　　李小军再三细细叮嘱，反复交代小丫路途注意安全、饮食起居多加留意、抵达上海第一时间报平安，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万般不舍之下，他才缓缓起身，打算在医院附近找一间小旅馆暂住一晚，明日清晨再来送别妹妹启程。
　　小丫静静望着哥哥踏实可靠的背影，心底满是暖意与安稳。有忠厚顾家的大哥撑起家门，有日渐向好的生活光景，纵然生活仍有缺憾与愁绪，却依旧满心期盼、充满希望。她默默期许，此次上海根治之旅能够如愿摆脱病痛、重获新生，早日康复归家、阖家团圆，也盼着执拗的二哥能够早日迷途知返，褪去浮躁、踏实度日，让一家人岁岁安稳、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