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28、一票难求 2

　　2006年初春，寒冬的余温还没有彻底褪去，早晚的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春运的大潮尚且没有完全散去，南来北往赶路程的旅人依旧络绎不绝，偌大的省城火车站，从进站口开始，就已经被往来涌动的人潮裹得密不透风，到处都是拖着大包小包行李、步履匆匆的路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仓促与焦灼。
　　开阔的售票大厅之内，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各个购票窗口一路蜿蜒绵延，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大厅的大门口，人挨着人、肩擦着肩，摩肩接踵的场面让人每往前挪动一小步都格外费力，真正是寸步难行。纷乱嘈杂的声响在偌大的空间里来回回荡，来往旅客互相交谈的吵嚷声、拉杆行李箱滚轮磕碰地面的咯噔声、路途疲惫的孩童忍不住的哭闹声，还有广播里循环播报的车次通知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层层叠叠的杂音萦绕在耳边，震得人耳朵一阵阵发闷发胀。正值春运收尾的高峰期，全线的车票本就格外紧张，此刻别说是路途安稳、能躺卧休养，适合体弱病人长途乘坐的卧铺票，就算只是一张只能勉强在车厢过道落脚的普通站票，都引得无数赶路的旅客挤破头争相排队抢夺。许许多多在外奔波的务工人员、出门远行的路人，为了一张车票通宵守在队伍里排队，整日焦灼地原地等候，耗费了大把的时间与心力，可到最后依旧是一票难求，只能攥着落空的期盼，满心失落空手而归。
　　中原骨科医院里，方才那场敲定众人护送李小丫赴沪治疗所有安排的五人紧急会议刚刚散场，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心底都清楚，眼下时机格外紧迫，多耽搁一天，小丫去往上海接受专业救治就多一分变数，谁都不敢有半分松懈拖沓。一路上随行陪护的人员、路上需要预备的生活用品、提前对接上海总院的各类病历资料、入院报备的手续材料，大家在会议上都已经逐条商议妥当，方方面面的规划基本都已经落地，唯独一张能安稳护送小丫去往上海的火车卧铺票，成了此刻横在所有人眼前，最难跨过的一道难关。
　　李小丫自幼困在深山之中，常年依靠爬行行动，脊柱的顽疾拖累了身子许多年，底子孱弱不耐劳累，长途的路途若是久站或是久坐，都会让她的身体产生难以承受的酸痛，唯有卧铺能够让她在赶路途中稍稍舒展身体，缓解一路的颠簸疲累，所以众人从一开始，就一心想要买到稳妥舒适的卧铺席位。此前泄密风波刚刚有惊无险地化解，大家好不容易保住了小丫远赴上海免费救治的名额，谁也不想在出行车票这最后一环出岔子。
　　当初因为保密疏漏酿成风波，心里一直揣着愧疚的□□，不愿再让其余人跟着费心奔波，主动牵头揽下购票这件难事，又想起姚文轩当初也因这件事满心懊悔，便拉上他一同动身，两人怀着沉甸甸的心事，匆匆驱车赶往人流拥挤的省城火车站。
　　二人走入喧闹的售票大厅，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尾的长队，心底都泛起几分压抑，只能顺着人流，老老实实汇入排队的行列之中，随着挪动缓慢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周遭拥挤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人群的汗味、行李带进来的尘土气息，还有各类吃食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还没有在队伍里站上多久，一路心绪紧绷、满心焦急的两个人，就已经被周遭拥挤喧闹的环境搅得身心疲惫，心里的焦灼也跟着越发浓重。
　　两人耐着性子，在拥挤的队伍里煎熬了许久，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耗费了不少时间，才总算堪堪挪到了售票窗口的跟前。□□稍稍平复着翻涌的急切，微微俯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温和，对着窗口内连日应付客流、面露疲态的售票员开口询问：“同志，麻烦您帮忙查一下，我们想要三张第二天上午，从省城发往上海的卧铺票。”
　　连着多日面对络绎不绝的问询，窗口里的售票员早已被繁杂的工作磨得身心麻木，听见问话只是懒懒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之上，语气平淡又生硬，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不好意思，去往上海方向的卧铺，全部没有余票了。”
　　这句干脆利落的回绝，如同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二人心头，□□的心骤然往下一沉，他不敢就这样轻易放弃，连忙耐着性子，把一行人难处细细交代清楚：“同志，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随行要带着一位身患脊柱重病的小姑娘，孩子常年行动不便，身子底子很差，如今要赶着去往上海的专科医院接受康复救治，行程耽误不得，孩子经不起路途颠簸，只能乘坐卧铺，麻烦您再在系统里仔细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临时退票，或是可以内部协调调剂出来的空余席位。”
　　可任凭他几番恳切地解释缘由，售票员依旧只是重复没有余票的说辞，不愿多做翻看，几番拉扯之后，脸上还泛起不耐，出言催促二人不要久站在窗口，耽误身后排队旅客的进度。□□心里又急又无奈，却也没有办法继续争辩，方才售票员随口提及若是情况特殊，可以试着去找站长沟通，眼下为了小丫来之不易的治病前路，哪怕只有这一丝渺茫的希望，两人也不愿就此空手折返。
　　他们只能侧着身子，借着人群的缝隙费力地往外挤，好不容易走出拥挤嘈杂的售票大厅，沿路向着站内工作人员多方打听方位，几番辗转问路，才终于找到了僻静一些的车站站长办公室。办公室门外的过道里，同样等候着不少因为春运车票紧张前来求助、想要协调席位的路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焦灼与无可奈何，□□和姚文轩只能安静站在队伍末尾耐心等候，熬了许久，才总算寻到空档，轻轻抬手敲开房门，迈步走入办公室中。
　　办公桌后的站长常年驻守车站，见惯了春运期间各式各样上门求助的旅人，神色平淡从容，态度不冷不热。□□往前踏出半步，神色诚恳又满心急切，认认真真把来意、还有李小丫坎坷的身世，此番必须赴沪就医的紧要缘由细细讲明，恳切期盼站长能够酌情帮忙协调卧铺车票。
　　站长望着二人，话说得客气周全，可句句都是难以通融的官样说辞，没有半点可以松动的余地，坦言春运车票统一公开发售，自己没有私自调配席位的权限，无法单独破例，希望两人能够多多理解。两人不甘心就这样前路落空，又接着反复恳切央求，一遍遍地说起小丫在深山爬行多年的遭遇，说起这次赴沪治疗是孩子唯一能够试着重新站立的机会，只盼着能换来几分恻隐之心，可站长始终态度坚定，几番周旋下来，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心底抱着的希望也在一次次回绝里慢慢消磨殆尽，满心颓丧，只好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两人握住门把手，脚步即将踏出房门，前路眼看就要彻底陷入僵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将二人拦下。站长追问起要就医的小姑娘是不是李小丫，二人错愕之余连忙点头应声，站长这才想起早前报纸、地方电视台都报道过小丫的励志遭遇，知晓这个苦命孩子此番救治机会来之不易，心底生出动容，当即主动帮忙联系票务室特事特办，为他们协调出三张去往上海的硬卧下铺车票。
　　紧紧攥着三张温热的车票，□□与姚文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大半，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而此刻的中原骨科医院病房之内，知晓明日小丫就要动身奔赴上海，一直费心帮扶的刘德安特意抽开手头的事情，赶过来和小姑娘道别。他坐在床边，语气温和耐心地细细叮嘱，告诉小丫路上好好听从陪护的照料，抵达医院之后安心配合医生的各项治疗，不必过度忐忑，大家都在原地盼着她能慢慢好转。李小丫眼里漾着光亮，认真点头，心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同病房的病友、陪护家属听闻喜讯，也纷纷围过来送上暖心祝福。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笼罩整座省城，□□和姚文轩揣着承载着众人期盼的车票，脚步踏实赶回医院复命，横在众人前路的难题终于化解，只待来日清晨，护送李小丫踏上列车，奔赴满怀希望的新生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