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儿女》老乐故事会

19、开工大吉 时

　　时序迈入2006年元旦，冬日晴空澄澈如洗，经过前几日阴冷阴雨的冲刷，今日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缓缓铺洒在关林镇条条街巷之上，柔和的光线顺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小道，一路蔓延进连绵起伏的关公岭深处。冬日的山风原本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在暖阳的映照下稍稍缓和，掠过枯落的枝桠，拂过山间还留着残霜的坡地，给平日里清冷寂寥的深山，添上了几分融融的温柔暖意。
　　这一天，是关公岭国家地质公园正式破土开工的日子，对于整个关林镇，还有周边方圆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来说，这绝非普通的元旦假日，是所有人心心念念、期盼了许多年的大事。
　　动工的消息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在各个村落口口相传，顺着山路、邻里闲谈一路散播开来。关公岭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山石风貌，层叠的峰林、幽深的溪涧藏着独有的景致，可群山环抱，进山的老路崎岖泥泞，常年的闭塞困住了一辈又一辈靠山生活的乡民。山里人辛辛苦苦培育的药材、秋冬采摘的山货，每逢雨雪天气，坑洼的土路难以前行，很难顺畅运出山去往集镇售卖；外头的客商、游人也因为山路难行，不愿深入这片深山腹地，大家伙守着大好的山水风光，却始终被路途束缚，日子过得束手束脚。如今国家级的地质公园项目敲定动工，要借着开发的契机拓宽进山道路，完善沿路的水电基础建设，打破大山长久以来的闭塞局面，这是家家户户盼了一辈子的心愿。
　　天还只是蒙蒙发亮，东方的天边刚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关林镇通往进山主路口的大道上，就已经陆陆续续聚拢了不少百姓。乡里乡亲们或是结伴而行，或是扶老携幼，络绎不绝朝着路口走来，人人都想要亲自到场，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平日里安安静静、少有行人的进山路口，此刻人声鼎沸，说话声、轻笑声揉在微凉的晨风里，处处都透着欢喜热闹的气息。
　　来往的人群形形色色，每个人的心思都围着这场开工仪式。有人推着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坑洼的碎石，发出吱呀作响的动静，车筐里垫着厚实的旧棉絮，护着裹着厚棉袄的孩童，骑车的人一手扶稳车把，一边时不时回头，细心叮嘱后座的孩子抓好车架，生怕路途颠簸摔落；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腿脚经过常年劳作早已不算灵便，手里拄着打磨光滑的木拐杖，由自家晚辈小心翼翼搀扶着，脚步虽缓，目光却一直遥遥望向进山的方向，脸上带着舒展又期盼的笑意；还有家住深山腹地的乡亲，路途遥远，天还未完全亮就背着简单的干粮从家中动身，一路踩着带泥的山道往下赶路，裤脚、鞋面都沾了斑驳的泥印，可一张张脸上，都藏不住盼来好日子的欣喜。祖辈世代生长在这片山岭之中，他们比谁都清楚山路闭塞带来的难处，此刻眼看着开山修路的大事要落地，所有人心里都揣着踏实的期待。
　　刘德安也带着妻子与年幼的孩子，早早跟着人流赶到现场，慢慢挪到人群靠前一点的位置，能够清清楚楚望见前方布置妥当的开工场地。他身上裹着厚实的深色冬袄，迎着山间微凉的风站得端正，往日里为了走访山野、对接诉求来回奔波积攒下的疲惫，在今日尽数消散，唇角带着温和释然的笑意。身旁的妻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襟，目光望着前方人头攒动的场面，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关公岭，心底满是感慨，侧过头轻声和刘德安闲话，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欣慰。
　　“我们在这山边住了这么多年，年年都发愁进山出山的路不好走，遇上落雨落雪的天气，土路泥泞打滑，出门更是难上加难。如今总算等到项目动工修路，往后这条主干道拓宽修平，山里连通外头顺畅了，大家栽种的药材、采摘的山货能顺利运出去，外头的人也能顺着大路进山，咱们乡里的日子，总算能多一条安稳的出路。”
　　站在一旁的小孩子年纪尚幼，心性天真好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场地里整齐排列的大型工程机械，高大的挖掘机、推土机静静伫立在空地上，钢铁机身被晨光映得发亮，和平日里山野间常见的农具全然不同，小家伙不由得攥紧刘德安的衣角，微微仰着脑袋，压着心底的惊叹小声发问。
　　“爸爸，这些高高的大机器，都是用来修整山路的吗？等路修好了，我们往后上山，是不是就不用绕很远很绕的弯路了？”
　　刘德安垂下手，温柔揉了揉孩子的头顶，顺着孩子的目光望向层峦叠嶂的群山，心底翻涌着释然与期许。这些年他身为镇上的教书先生，看着乡里乡亲困在山路闭塞里的窘迫，也时常记起在外养病、受制于路途难以随心出行的李小丫，为了让关公岭的风貌与山里百姓的难处被外界看见，他一趟趟翻山越岭记录地貌，往返镇区、县城递交整理好的资料，一路走来奔波良多，如今心心念念的项目终于开工，过往所有的辛劳，在此刻都有了着落。他放缓语速，耐心细致地和孩子解释：“这些机器都是用来开路修路的，要把原本坑洼狭窄的山道拓宽、夯实，修出平整通畅的大路，往后山里和镇子连通起来，不管是平日里出门赶集，还是往后发展观景，路途都会便利很多。”
　　开工仪式的现场布置得简洁庄重，贴合山野间朴实的氛围，几条鲜红醒目的横幅顺着场地两侧高高拉起，白底红字的标语在澄澈的日光下格外亮眼。牵头施工的队伍、各级赶来参会的工作人员悉数就位，省电视台的摄制组、地方报社的随行记者也早早架设好机位，各司其职，认真准备记录这场属于整片山区的重要时刻。
　　拥挤的人群之中，挎着相机、拿着记事本的姚文轩，目光在往来的百姓里扫视一圈，很快就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了刘德安一家三口的身影。他放轻脚步穿过人群走上前，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主动朝着刘德安伸出手，语气敬重又温和。
　　“刘老师，今天这般意义深重的开工日子，我心里清楚你定然不会缺席，果然在这里碰到你了，这些日子为了跟进关公岭的相关事宜，你来回翻山奔走，着实辛苦了。”
　　刘德安抬手稳稳握住姚文轩的手，眉眼谦和，从容缓缓回话：“姚记者一路奔波前来实地采访，才是真正费心。当初若是没有你们媒体愿意沉下心进山走访，如实把咱们关公岭的现状、山里百姓的期盼报道出去，外界很难知晓这片深山的境况，项目也不会这般顺利推进到动工这一步，你们的助力功不可没。”
　　“这话不能这般说，整件事的根基还是在你身上。”姚文轩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施工现场，又环顾一圈满心欢喜的乡民，心底感慨万千，语气也跟着厚重起来，“早先若是没有你一次次踏遍关公岭的沟沟壑壑，细致记录下这里独特的地质风貌，还有乡里长久以来的难处，整理详实的素材交到我们面前，我们也没有真切的依据写出牵动各方关注的报道。正是你脚踏实地，把大山里真实的光景带出深山，才让上级看见这片山岭的价值，一步步推动项目获批落地，今天能够顺利开工，你默默付出的心血，大家都看在眼里。”
　　面对姚文轩由衷的夸赞，刘德安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为人谦和，没有半分居功的念头，语气平实又诚恳。
　　“姚记者实在太过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土生土长在这片山里的普通人，心里记挂着邻里乡亲，只是多往山里走了几趟，将亲眼所见的实情如实转述出来罢了。真正促成这件好事的，是认真跟进报道的诸位媒体同仁，还有各级部门体恤乡民、重视这片山野，层层推进才让项目顺利落地，我只是做了一点分内的小事，实在担不起这般厚重的夸赞。”
　　二人站在人群边沿相视浅笑，心底怀着同样对这片乡土、对山里百姓的真切期许，氛围平和温厚。随着司仪的通报，选定的吉时缓缓到来，简洁庄重的开工仪式正式拉开序幕。牵头的负责人站在简易搭建的台子上从容致辞，细细讲述关公岭的地质科考价值，描绘往后地质公园的规划，还有沿路修路、通水通电的基建布局，话语恳切实在，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引得围观的百姓频频点头，不少上了年岁的老人回想半辈子盼路的心愿，心绪动容，悄悄抬手擦拭眼角。
　　简短致辞落音，受邀的诸位负责人一同上前剪彩，红绸断开，紧跟着鞭炮轰然响起，脆响在群山之间层层回荡。声响落下之时，围观的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此起彼伏的掌声在路口散开，人人脸上都漾着舒展的笑意。人群里四处都是百姓们闲话的声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往后通路之后的好日子，处处都是温热的烟火气。
　　仪式结束之后，施工区域立刻有条不紊运转起来，推土机、挖掘机顺着规划路线启动作业，工人们分工协作，清理坡面、夯实路基，同步推进管线铺设的前期工作。姚文轩背着相机穿梭在场地之间，抓拍现场的画面，配合摄制组完成现场采访。
　　刘德安不愿打扰媒体的工作，牵着孩子和妻子稍稍往后退让，望着前方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妻子轻声开口，依旧记挂着远在别处休养的李小丫：“等这边的大路彻底修通，往后出入方便许多，若是小丫的身子慢慢调养安稳，我们也能借着顺畅的路途，带着她回来看看老家这片山岭如今的变化。”
　　刘德安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向连绵的关公岭，迎着暖阳轻轻颔首，耳畔是机械低沉的轰鸣与乡民欢喜的说笑声，沉寂多年的深山，在这个元旦借着开工的契机，缓缓翻开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