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与火的平静 音律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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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终于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寂寥的黛瓦，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本该是宁神的，此刻却因某种无形的重量而显得格外压抑。
林焰拖着云停那些幸免于雨的行李，一步步朝二楼走去。
云停的房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林焰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用最轻的力道，缓缓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窒。
云停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家居服，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维持着回来时的姿势。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积水。他的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
林焰喉咙发紧，小心翼翼地将行李放在干燥的角落，声音干涩得几乎挤不出来：“那个。。。都没怎么湿。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这样，会生病的。”
没有回应。
云停仿佛没听见，连纤长的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对他的存在和话语毫无反应。
林焰抿了抿嘴唇，心里堵得难受，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地更轻：“你。。。要不，我让厨房给你煮点姜汤？或者，你想吃什么？清淡点的粥？”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水般的沉默。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他林焰从小到大，何曾这样小心翼翼，近乎讨好地跟人说过话？何曾这样被人彻底地无视过？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开口。。。
云停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焰身上，眼神中只剩下疲惫，声音沙哑得也几乎听不清：“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洗个澡。”
林焰如蒙大赦，又心头发酸，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出去！你。。。你有事叫我啊。”
他轻轻带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听着里面终于响起的水流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停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冰凉地身体，换上了干燥的衣物，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也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也许是热水带走了一些刺骨的寒意，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昏睡。
接下来的几天，寂寥似乎恢复了云停初来时的样子。
林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在云停的视线里。
云停也仿佛回到了原点。
他依旧规律地早起，避开可能的喧嚣，独自去山里漫步。
有时在溪边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有时只是沿着熟悉的小径走一圈，中午便返回民宿。
午后，他总会在二楼露台那个角落的位置，捧一本书安静地阅读，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仿佛那场暴雨和心碎从未发生。
只是，窗边那张琴桌上，再也没有了主人凝望的目光。
林焰去了哪里？
他通过各种渠道，托了各种关系，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位知名的大家。深藏在竹林里的老木工坊，作坊的主人姓秦。秦师傅是个脾气古怪、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老斫琴师。
传闻他祖上便是制琴的，手上功夫是真正的古法传承，但早已不收徒，也极少接外面的活计，只为极其有限的几位老友或真正懂琴的知音动刀。
林焰几乎是凭着那一股子的执拗和死缠烂打的劲头，在秦师傅那间被竹林环绕却充满岁月痕迹的老木工坊外，守了整整两天。
他帮着劈柴、打扫堆积的落叶、甚至修理漏雨的偏房屋顶，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诚意。
最后，是秦师傅隔着竹篱，瞥见这个浑身透着山野气，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年轻小子，终于哼了一声，勉强松口答应“看看东西”。
作坊的院子里，到处弥漫着木材和生漆特有的味道。
秦师傅戴着老花镜，对着天光，将琴身小心翼翼地翻转，一寸一寸的，极其缓慢地检视着那道狰狞的裂痕，以及齐根断裂的琴轸。
布满皱纹的脸上，随着监视的深入，逐渐笼罩上一层深深的惋惜与凝重。
许久，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眼镜，长长叹了口气。
“小伙子，”秦师傅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胎体受创，裂痕深及木胎啊，纵使能用鱼胶和鹿角霜填补，勉强粘合起来，外观或能修复七八分，音色也。。。难复旧观了。琴音之魂，在于共鸣。这伤，动了它的筋骨，音魂。。。怕是散了。”
秦师傅的话让林焰不能完全听懂，可他能听出大致意思就是修不好了。他脸色惨白：“那。。。那真的没办法了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秦师傅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是看透世事的无奈：“音律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琴，纵使修好了，也再奏不出原来的声音了。”
林焰看着桌上那具带着裂痕的琴身，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云停那双盛满心疼和绝望的眼睛。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我看您这那么多琴，您。。卖一个给我。就一个！”
秦师傅哼了一声，“我都琴，都是缘分到了，为人订做的。手头一张多余的也没有。”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林焰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把伤琴，“琴是讲究缘法的，不是随便买一张就能替代的。你不是挺能耐么？”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林焰，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秦师傅布满老茧的手：“秦师傅！那。。。那您教我！教我做一把新的！从头开始做一把！要多久？要什么材料？您这应该都有材料。我学！我给您打下手！我可以的，真的！”
秦师傅被他这炽热的眼神弄得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抗拒：“斫琴？谈何容易！选良材、制琴胚、髹漆、调音。。。哪一道工序不是靠时间磨出来的？没个一年半载，连个像样的胚子都出不来！你这孩子。。。”
“我可以！真的！多久我都学！”林焰斩钉截铁，眼神里的执拗不容置疑，“求您了，秦师傅！只要能。。。能让他再弹上琴！”
工坊里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秦师傅看着少年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决心，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这份赤诚，正是斫琴之道最珍贵的起点。
“斫琴首重良材！老杉木，百年以上为佳！木纹顺直均匀，无疖无朽，敲击声如金玉！”秦师傅背着手，在堆积如山的木料仓库里踱步。
选材！那是林焰的看家本领，他在秦师傅的指导下，他最终选定了一块老杉木做琴面，楠木做底。
接下来，是依照古法样式在木材上弹出伏羲式古琴的优雅线条，在用锯子按线开料。
“槽腹！琴之魂！深浅、弧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秦师傅亲自示范，刻刀在木料上游走，如笔走龙蛇，木屑如同被驯服般随即飘落。
轮到林焰，那凿子却像长了反骨。一锤子下去，角度稍偏，“咔嚓”一声，不是凿深了就是削掉一块不该削的边角。他做院子里的那些小玩意都没有那么吃力。
他急得满头大汗，对着木头咬牙切齿：“兄弟，给点面子行不行？咱好好配合，回头给你找个好人家！天天给你奏仙乐！”
正全神贯注地跟木头谈判，秦师傅出现在身后，幽幽道：“跟木头称兄道弟？它若有灵，早被你气活了。” 林焰吓得一哆嗦，凿子差点脱手，引来老师傅一阵没好气的笑骂。
飞扬的木屑无孔不入，呛得他眼泪鼻涕直流，眼睛被生漆味熏得通红肿胀，像哭过三天三夜。
手掌更是重灾区，虎口被锤子反震得发麻，指关节被刨刀划开小口子，渗着血珠。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做一张真正的琴，跟他关在小黑屋里捣鼓那些小玩意儿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胡乱用沾满木屑的袖子抹一把脸，继续跟那块顽固的木头较劲，嘴里念念有词：“轻点！慢点！弧线！弧度！云停的琴。。。他是我们VVIP住客云停的琴！”
仿佛那四个字是支撑他手臂不脱力的力量。渐渐地，那粗粝的方木被他一点一点掏空，显露出腹腔深邃而流畅的雏形，笨拙的线条逐渐被打磨流畅。
秦老背着手踱过来，挑剔的目光扫过那初具雏形的槽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一开始找不准方向，但是手上那份灵性确实难得。
“用鱼胶，把琴面和琴底拼接起来。胶要匀，压力要足，时间要够。一定要严丝合缝，若有一丝缝隙漏了气。整张琴就都不能用！”
林焰认真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照做。
刚完成琴体的粘合，空气中生漆的气味越加浓烈。秦老手里拿着调制好的灰胎放在他面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上灰胎是细致活，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每一层都得薄而均。急不得，躁不得。”
林焰用特质的牛角刮刀，蘸取一点，小心地在琴胚表面涂抹，一遍涂完，放置阴干。
林焰在手工上的天赋惊人。前面那些让新手望而却步的步骤，他竟然在秦老的指点下，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磕磕绊绊的做完了。秦老叼着烟斗忍不住啧了一声：“你小子，手是挺活儿，别人做大半个月的活，你倒好，两三天就搞得有模有样了。”
林焰碰了碰秦老，有些得意：“那是，我家民宿那些大到葡萄架子，小到小盆栽的物件，都是我自己做的！当然，主要还是师傅您教得好！指点的关键！”
“别乱叫！”秦老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却没那么严厉了：“那个你嘴里念叨的云停是你什么人？”
“就，我家民宿的一个长租客。好像住了挺久了”
“呵。”秦老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烟雾缭绕中眼神凌厉起来，“为一个租客，这么拼命？跑来这学斫琴？搭上时间和精力，还把自己弄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原来的那张琴。。。是我摔坏的，我赔他一张。”林焰没有往日的活力，声音沉闷闷的。“我做错了就得承担！”
秦老没在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几天后，第一遍灰胎阴干，林焰就开始打磨，过程虽然有些单调，但是林焰做得很仔细，只是被生漆那霸道的气味熏得有些难受。
他脖颈和手臂上开始泛起了细密的红疹，又痒又痛。本能地伸手想去抓挠，指尖刚碰到皮肤，又猛地顿住，强行忍住了，很快又恢复了专注的神情。
秦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小罐气味清凉地药膏放在他手边的木墩上：“涂上！别挠破了，回头把人吓跑了。”
林焰嘿嘿了两声，简单抹了点药膏，又继续了手上的动作，深夜的屋子里，少年与那沉默的琴胚相对而坐，只有砂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他对着琴胚的低声碎碎念：“争气点啊，兄弟，我下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与火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