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云不辞焰》夏荔枝枝

4、这团火的改变 这是发好人

　　自云停那天在月光下抚琴后，寂寥里似乎有一种新的清静悄然而生。

　　至少，在云停所能感知的范围内，林焰变了。

　　他不在是那团咋咋呼呼的火焰，那种变化，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上。

　　就比如早晨，云停下楼时，正巧碰到林焰在前台帮一位新入住的客人办理入住。

　　客人嗓门不小，带着路途中的兴奋，询问着附近能徒步的路线。

　　林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客人耳边，嘴巴张合，声音却压得极低，吐字含混，配合着那副鬼鬼祟祟的姿态，活像在交接什么见不得光的机密情报。

　　客人不得不侧过头，努力将耳朵凑近：“啊？小林老板你说什么？大点声！”

　　“哦！好的好的！”林焰这才将音量略微拔高了一丢丢，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刚走到楼梯的云停。他的声音瞬间又落回那刻意憋闷的沙哑，继续着他神秘的对话。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比直接的大嗓门吵闹，更让云停觉得刺眼，且毫无必要。

　　午后，云停习惯在二楼晒不到太阳的露台看书。

　　庭院里，林焰正指挥着两个临时请来修剪花枝的园丁。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大幅度挥手指挥。

　　而是凑到园丁身边，几乎咬着耳朵，压低嗓子，甚至用手势比划着：“这边。。。对！稍微剪短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动作幅度被刻意控制得极小，像在布置一项及其神秘的任务。

　　园丁们被林焰这样的情绪搞得显然不太适应，只能频频点头，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变得束手束脚。

　　偶尔林焰觉得不满意，眉头刚皱起，下意识拔高一句，“哎。不是！”刚冒出声，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然后继续他那套无声的手语。

　　整个修剪过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最让云停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是林焰走路的风格。

　　以往，林焰的脚步都是带风的，刷爆了他的存在感，很有活力，即使隔着楼板也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

　　如今，在走廊、在庭院里、在楼梯，但凡在云停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他的脚步都变得及其轻缓。先是脚尖轻轻点地，然后整个脚掌才小心翼翼地落下，每一步都力求将声音压缩到最小。

　　民宿里其他员工看到都对林焰的举动表示不解，林焰只是高深地摆摆手，丢下一句：“你们不懂！”

　　云停还不止一次在转角撞见林焰蹑手蹑脚的样子。少年看到他，会猛然顿住，身体僵硬，脸上做出一个极其不自然刻意讨好的笑容，仿佛在表示自己现在很安静。然后迅速从云停的视野里飘走。

　　这种所谓的安静，压根就不是发自内心的，反而是一种明显的在赌气，带着少年那种不服气的心气做给云停看。

　　云停选择停留那拂镇，住寂寥，不过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放空心思，短暂的不去想那些高强度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从未奢望，也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任何人都迁就他。也不愿意让这位小老板如此变扭地压抑本性，就连和客人的交流都变成了像是特务接头。

　　如果他的停留，已经成为别人的负担，已经成了寂寥的负担。。。那么，缘分或许真的到头了。

　　接连几日，天气也如同他渐沉的心绪，持续阴沉。积雨云低垂，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云停坐在露台上，膝头摊开的书本许久未曾翻页。目光却落在远处翻滚的灰色云层上。

　　半响，他合上书，回了房间。点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游移，开始浏览附近的民宿信息。小镇里的选择不多，环境与“寂寥”相去甚远。他不得不将搜索范围扩大，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最终，他在一个旅行推荐帖里，发现了一个一百公里以外的一处符合心意的景色。他点了收藏，退出界面。快速的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了民宿老板娘周婧。

　　【周女士，近段时间可能因为我，打扰到了寂寥的生意，我想了很久，决定我决定提前结束租住。麻烦您结算一下截至明日的费用，我明早便会离开。】

　　此时，林焰的小黑屋里，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刚修好的川藏线风景图沾沾自喜，小木门被猛的推开。

　　周婧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将屏幕还亮着的那条信息怼到儿子面前。

　　“林！焰！你这干的好事，云先生要退房！”

　　“退房！”林焰不敢相信，他一把抓过手机，确认般地盯着那条简短却决绝的信息，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妈。。。。我。。。”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完了！好像玩过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云先生是长租客，是VIP！你倒好，这几天那些动静，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比大声嚷嚷还让人难受！”周婧关上门吼着，“你当谁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憋屈？不耐烦？觉得人家小题大做，难伺候？可人家是付了钱来休养的！不是来看你甩脸子的！”

　　林焰被吼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心里又憋闷又委屈，想反驳又知道理亏，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还哼？！”周婧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林焰疼得龇着牙，这一巴掌拍散了林焰最后强撑。

　　他其实。。。最初是真的想安静点，别惹人烦。

　　可后来，看着云停对他那套‘安静表演’依旧冷淡，甚至隐隐蹙眉的样子，不知怎的，特别想要逗他。玩着玩着，好像有点收不住，也忘了初衷和分寸。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的选择不是皱眉，不是批评，而是直接地选择离开。

　　“那。。。那怎么办？”林焰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不想云停走。至少。。。那月光下的琴音，他还没有听够呢。

　　“怎么办！”周婧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你去道歉，诚心诚意的道歉！好好说话，要是你留不住人。。。”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终究没有把话说的很绝。“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婧叹口气，离开了林焰的小黑屋。

　　林焰沮丧的坐在小黑屋的椅子上。

　　平心而论，人家云停确实也没做错什么，花钱来休假，图这里一个山清水秀，结果呢？先是被自己打翻了咖啡豆，接着大清早被噪音吵醒，最后还要忍受自己那做作的表演。。。换做是他，他也想走了。

　　自己还是名义上的“少东家”，到底在干什么蠢事！

　　但是和他道歉？那个冷死人的冰山能接受嘛！林焰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是不道歉，岂不是显得自己既怂又没担当？惹了事就跑，那可不是他林焰的风格！

　　怎么开口呢。。。。

　　“对不起，之前我太吵了，后来我又太装了，把你烦得要走了？别走好不好！”这也太蠢了吧！

　　“对不起，你别走了，你走了我妈得打死我！”。。。他才不管你死活。

　　林焰烦躁的目光在杂乱的工作台上扫过。

　　最终，停留在一盏刚刚做完的小台灯上。

　　灯座是用山里捡回来的两截原木叠成，一大一小。灯柱是一截自然弯曲得树枝，保留了树枝原有的造型。顶上吊着个编织好的小巧竹篓，里面放着暖黄色得LED小夜灯。几颗小巧的松果和几簇翠绿的松针点缀，整盏灯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山野灵气与手作的温暖质感。

　　自然的味道，应该和他很搭。于是他拿着小台灯，朝着云停的房间走去。

　　站在云停房间门口，林焰有些忐忑，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屈起手指，轻轻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短暂的沉默后，门被打开了。

　　云停站在门后，穿着宽松的白T恤，神情一如既往的疏离淡漠，看到是林焰，他有些意外。

　　“有事？”云停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和他的人一样很清冷。

　　果然。。。还是这么冷。林焰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焰清了清嗓子，将手里捧着的小台灯往前递了递，暖黄色的光晕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个。。。云先生。”林焰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张扬，“前段时间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要闹你的。”他顿了顿，迎上云停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眼眸，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这个我刚做好的，送你，算赔礼道歉。”

　　云停的目光淡淡垂下，落在那盏造型质朴却充满巧思的小灯上。柔光映在他眼底，他想起庭院里那些同样别致，带着巧思的小玩意，原来。。。都是他做的。

　　云停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拨动，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要开口的迹象，只是看着林焰。

　　林焰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补充道：“哎呀，我之前真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以后不会那样了。”

　　云停的唇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保证？保证是这世界最不可相信的东西。

　　“小林老板。”沉默了许久，云停终于开口了，“你很好。”

　　林焰猛地抬头，这是发好人卡了！？

　　“你身上有着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这是你的天性，没有被任何东西磨平棱角。真的很好，不必因为我去刻意改变它，去压抑你自己。”云停的声音很平和，甚至还有种不易被察觉的包容。“我本就是出来散心的，在这里待得也够久了，换个地方也是一样。”

　　他将目光落回林焰手中的小灯台上，那暖的光亮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他的声音更轻缓了：“这盏灯，很好看，谢谢。只是我带着不方便，你留着吧。”

　　说完，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盏灯，而是轻轻地将林焰捧着灯的手，连同那盏散发着暖意的小灯，一并温和的推了出去。

　　然后，，在少年愕然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之前，云停微微后退一步。

　　“咔哒。”

　　一声轻响。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悠长的叹息声，在安静的廊道里回荡。

　　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温柔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