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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京华惊雷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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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入德胜门时,是正午。
街衢肃静,岗哨密布,唯有甲胄相击的轻响。沈逢春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灰扑扑的宫墙。百日离家,京城的天似乎比离时更沉,风里裹着未散的炭气与隐约的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安稳。
萧煜的御辇并行在侧,明黄帷幔低垂。她知道,那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扫视着这片他必须牢牢握在掌心的疆域。陇右的篝火与温情,被一道宫门,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乾清宫内,朝会未散。
当萧煜携沈逢春踏入殿中,原本低沉的奏报声戛然而止。百官垂首,目光却如针般攒射在沈逢春苍白的脸上。她身着一式太医院正二品官袍,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迎着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陇右寒疫已平,军民安堵。《大雍医药律》试行顺畅,边关细则亦已增补。此乃太医院并地方医官同心协力之果。”萧煜开口,声音沉冷,听不出陇右时的温度,“沈逢春,拟旨。”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沈逢春出列,展开早已备好的奏本,嗓音因体弱而微哑,却字字清晰:“臣女奏请:一,即日起,《大雍医药律》及边关增补条款,颁行天下,永为定制。二,设‘医政司’,隶太医院,总领天下医药律令施行,臣女领司事。三,陇右将士因疫致病者,依律享‘优抚’,其田粮由户部专划,药局直供。四,凡旧有医官考核、药商管理诸制,与律法抵牾者,一律废止。”
每一条,都是一刀,砍在旧有利益的筋脉上。
死寂。随即,一个苍老却尖锐的声音打破沉寂。是仍在朝的礼部尚书周衍:“陛下!沈供奉此奏,过于严苛!旧制沿袭百年,岂能尽废?医者仁心,岂能以严刑峻法绳之?且这‘医政司’之设,权柄过重,又由沈供奉一人身兼,恐生专擅之弊!此乃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周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人附和,是户部侍郎,赵汝成的门生,“陇右军需开支浩大,如今又要专划田粮,国库何堪?况优待医者,是否过于厚彼薄此,寒了将士之心?”
“还有那‘药魁’之制,排斥中小药商,恐致市面药材短缺,价格腾贵,于民生不利啊!”
几人相继发难,看似条条在理,实则句句不离“旧制”、“利益”、“国本”。他们将沈逢春的每一项提议,都引向“祸国殃民”的边缘。
萧煜面无表情,只手指轻叩御座扶手。沈逢春知道,这是信号——他在等她自己破局。
她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发难的几人,平静无波:“周大人言旧制百年,然百年间,庸医误命、药石害人之案,可曾断绝?《医药律》不为苛责,而为明责。医者有法可依,患者有理可循,方是大仁。至于‘医政司’权柄,律法明文,内设监察,外受御史巡视,何来专擅?陛下准臣女领司事,是信臣女能持法公正,而非予臣女私权。”
她转向户部侍郎:“陇右军需,乃陛下亲见,账目清白。优待伤病将士,非厚彼薄此,乃陛下‘士卒如子’之兑现。今日吝啬于伤病之养,他日边关动荡,所需军费,百倍于此!孰轻孰重,尚书自可核算。”
最后,看向那提及药商的官员:“‘药魁’非为排斥,实为规范。优质优价,方能良币驱逐劣币。若中小药商能守律达规,自可获评。若一味以次充好,即便无‘药魁’,亦当严惩。此乃护佑民生,而非损害。”
逻辑缜密,句句反击,无一字涉及个人荣辱,全在律法、民生、国用之间权衡。她将一场可能的政治攻击,扭转成了关于实务的辩论。
周衍被驳得面色涨红,却仍强撑:“即便如此,沈供奉以女子之身,总领医政,史无前例!朝堂之上,男女混杂,成何体统!此乃悖逆伦常,恐招天谴!”
这话恶毒,直指性别。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萧煜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周衍,又掠过所有垂首的官员,最后落在沈逢春沉静的脸上。
沈逢春却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周大人。伦常,在利民,在护国,非在禁锢人才。臣女于霸州止疫,于江南涤浊,于陇右定边,哪一件不是利民护国?若依大人所言,女子便当囿于内宅,那《医药律》何人去立?边关将士何人去救?大人动辄‘天谴’,可曾见陇右将士因律法得活,万家生佛?那天,是护佑苍生之天,非护佑守旧弃新之天!”
她话音落,殿内落针可闻。萧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好一个‘万家生佛’!”萧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周衍,你屡以‘天谴’、‘伦常’妄议国是,阻挠新政,其心可诛!念你年迈,削俸一年,闭门思过!户部、工部,依沈逢春所奏,三日内拿出细则,呈朕核准。医政司即日设立,沈逢春总领司事,秩正三品,全权处置医药律令诸事,遇大事直奏朕知!有异议者,同周衍!”
雷霆手段。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周衍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其余官员,噤若寒蝉。
沈逢春垂眸,掩去眼底的疲惫。这一场朝堂惊雷,她赢了,靠的是萧煜的绝对支持,靠的是自己无可辩驳的实绩,也靠的是将对手的攻击,全部引向“不利于民”、“不利于国”的死穴。
退朝后,萧煜并未多言,只以眼神示意她跟上。行至御书房外,他才驻足,看着她略显虚浮的脚步,低声道:“今日,为何不提陇右时朕允你的事?”
沈逢春知道他指的是“一同面对”的承诺。她轻轻喘息,道:“陛下,朝堂之争,律法为重。臣女私事,岂可与国事并论。今日之局,臣女一人足矣。”
萧煜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极快,一闪而逝。“你错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朕允你的,便不是私事。医政司是你立起的梁,朕,便是撑梁的柱。这朝堂的风雨,朕与你一同挡。”
他说完,便收回手,恢复了帝王的疏离,转身步入御书房。但那短短一瞬的支撑,和那句“一同挡”,却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沈逢春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殿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京城的路,比陇右更难走。但至少,她知道,那根撑梁的柱,始终在那里。而她的医政司,她的律法,也将在这风雨中,真正扎根,生长。
宫门外,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